我们为何整天吵架
群魔乱舞的简中互联网充满了争吵。
打开手机,随便一个话题下,都有人在迅速站队、迅速指责、迅速给对方下一个不容辩驳的定义,扣上帽子,然后嘲笑。
讨论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重复又重复的立场。
看久了你会发现,这不是新鲜事。
在遥远的古希腊,有一批最聪明的头脑开始追问世界的本源。
这种行动本身伟大,但它也造成了一个弊端,理论家们会不自觉地寻找无需论证的终极答案。
柏拉图构想出完美的理型世界,为人类精神打开了一个新高度,于是,在罗马帝国庞大的体系中,彼岸的理想世界凝固成了法律的教条。
它需要的只是服从,不再需要追问。
在东方,我们的先人将先秦儒学奉为永恒之理。孔子说的话,孟子说的话,乃至后人写的注疏,层层叠叠地构筑成一座真理的大厦,后世学子的任务只能是在墙上彩绘。
这套原本探求人性和秩序的学说,被异化成绝对的教条,权力借用人们对确定性的渴望,换取了统治的安稳。
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旧权威。
皇帝没了,四书五经也不再是金科玉律,独断的土壤应该消失了。
但人的本性没变,这种冲动只是换了一层新羽衣,它找到了现代意识形态。
二十世纪的中国面临存亡续绝的压力。
人们需要一个能解释一切、指明敌人和出路的叙事,这种渴求空前强烈。
于是,出现了两种极具力量的主流叙事。
第一种,把几千年的哲学史简化为“唯物”与“唯心”的二元对立。一部思想史成了两军对垒,孟子与荀子不再是复杂的继承与辩论关系,而被划入不同的阶级阵营,以前说圣贤代表天理,现在说他代表压迫阶级。
与此同时,另一批知识分子开启了另一种叙事:预先站在本国特殊且优越的立场上,将一切历史事实解释为中华民族与外来侵犯的斗争,所谓的民族主义。
这种叙事动人且有力,但它同样立场先行,答案早就放在那里了,史料只是填充框架的材料。
它们在一个千年未有的迷茫时代给人们的大脑提供了清晰的地图,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我们来自哪里,去往何方。
客观上,它们安慰了焦虑的人民,也动员了群体力量,即使现在看来它们是片面的。
现在,我们来到了信息时代。
这种独断论不再由一个高高在上的权威自上而下灌输,而是变成无数扁平的、微小的粒子,在我们每一次点赞、转发和评论中,像模因一样高速复制和变异。
在今天的网络上,讨论一个社会问题,最重要的不是分析事实本身,而是先审查发言者的“成分”。
你站在哪一边?
一旦身份被划定,言论的内容就不重要了。
这是一种由身份认同驱动的逻辑闭环,因为我站这个阵营,所以我说的就是对的。
这种幽灵寄生在各类亚文化社区和民粹论调里。
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议题,被简化成一句攻击性口号,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一个可供攻击的符号,算法又在为每个人编织信息茧房,我们被不断投喂那些印证自己既有信念的事实,偏执的想法在循环里不断加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真理在握,而对方不可理喻。
我来举另一个例子。
我是河南人。河南的基督徒占比不算太小。我观察过一段时间的劣质神学,神创论。
它也属于独断论,它不用商量的语气,它的背后有一个不可质疑的权威:启示。
在神创论的框架下,所有叙事逻辑最终都会折返到那里,《圣经》的字句,阐释者的注疏构成严密的体系,体系的最高处是“神创造天地”。
为了配合这种权威,它发展出一套特殊的词汇:“自有永有”“全能全知”“超越时空”,它们不是描述,而是宣告,它们本身就是全部的证明。
日常语言可以被检验,科学语言可以被证伪,但这套语言预先把自己放在了检验和证伪的射程之外。
于是,关于“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在神创论中,解释权被这种自洽的话语定义了,进化论在还没开始辩论之前,就已经被称为“人的有限智慧”与“不信者的妄言”。
然后它说:万物都有原因,所以宇宙需要一个第一因,这个第一因就是神。
到这里,形式上推理是通的,但你再追问:神的原因是什么?它就会回答:神不需要原因,神是“自有永有”的,闭环了。
同一套规则,用到万物身上是一个标准,用到神身上是另一个标准,它不想找到答案,它只信那个它认为的答案。
那么,如此可笑的东西为什么会有吸引力?
因为它提供了两样东西。
一是确定性,进化论讲物竞天择,一个有基本科学常识的人读完会思考,原来我们是这样偶然地出现在这里的,人在自然规律面前有多渺小。
但神创论给了你另一个版本:你是被设计的,你是按一个伟大形象造的,你的人生有一份明确的使命,偶然便消失了。
二是意义,神说你是整个创世计划中的杰作,宇宙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在无垠的星空下,我们太需要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于是,你失去了脑子,获得了存在感。
它对待科学的态度最令人齿笑。
“生命如此精妙,必然有设计者”,这句话里,“精妙”是主观感受,“有设计者”是客观事实,两者之间没有逻辑联系,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它拒绝可证伪性,科学理论必须能承受被检验与推翻的风险,这是它保持诚实的方式。但神创论的核心概念“神创造天地”永恒不变,任何反驳出现都可以用“神的意志不可测”来搪塞。
再加上对其他理论的刻意曲解,如“人是从猴子变来的”,这不是进化论的表述,但被反复使用,因为攻击一个被歪曲的稻草人比批驳真实的理论容易得多。
让我们回到更现实的话题。
从2025年末到2026年初,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单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但串在一起,能看出一些东西。
2025年6月27日,《治安管理处罚法》修订通过的消息正式公布,其中有一项条款:治安违法记录封存。
之后整整五个月,没人讨论这件事。
2025年11月,B站UP主“聊会电影吧”上传了三期《芳华》的深度解读视频。每期四十分钟左右。
到十二月初被下架时,三期总播放量突破三千七百万,深夜时段,同时在线观看的有好几万人。这个传播量级在短视频时代是反常的。
视频为什么火?它表面上解读《芳华》,实际上讲文工团内部的阶层分化,干部子弟和草根的命运差距。
真正让它越过红线的,是第三期对刘峰的分析,这个UP主把刘峰的身世和那个未平反人士联系上了,并给予了正面评价。
十二月初,视频下架,账号消失。
同期,新华社发布了名为“‘打扮’历史附会现实的流量生意当止”的视频。
2025年11月底,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件事开始发酵。
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即将施行,抖音上,南通文旅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相关短视频。账号运营者在评论区写了一句:“哪位少爷吸了?”
截图被传了出去,最早出现在贴吧等地,最初是以梗图、笑料的形式流通。
但这个账号是一个蓝V。
当“哪位少爷吸了”顶着政府机关的认证标识出现,它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普通网民的一句调侃。
这条评论被围观者解读为:连官方自己都承认,封存条款是给“少爷”们准备的。
南通文旅的账号粉丝数从三十五万几天之内飙升到四百万。
2025年12月初,“少爷”这个梗从一个地狱笑话演变成了一场全网舆论风暴。
它从戏谑的“哪位少爷”变成了尖锐的阶层对立叙事,最初的担忧是封存吸毒记录是否合理,但话题迅速滑向了人身攻击、站队、谩骂,罗翔是被集火最严重的之一。
理性讨论的空间被挤掉了。
这场舆论的本质是,官方给数代人传播的对毒品零容忍的定调与这次行动产生了冲突。
2025年12月14日,舆论发酵一周后,国安部发了一条声明,境外敌对势力正通过大数据手段识别社会情绪热点区域,并散播谣言来恶意引导舆情。
没有直接点名南通事件,但这个时间节点,这种措辞的指向是容易让人联想的。
同期,舆论大潮之下,民谣歌手花粥的《出山》被广泛当作自媒体BGM。
这本是一种蹭热度的行为,但花粥的歌词本就带着戏谑解构的叛逆风格,在这轮舆论的语境下,被重新解读为“暗讽”。
2025年6月27日,法律修订公布,无人注目。
2025年11月,两件事几乎同步,一个UP主用《芳华》触碰禁忌叙事,一个官号运营者在抖音评论区留下六个字。
11月底到12月初,前者被下架,后者被引爆。
12月中旬,国安部发出预警。
从五个月的沉寂到一个梗的悄然萌芽,再到一场全网风暴,各个方向的力量都开始入场。
到最后,已经没人在意最初的法律条款到底写了什么,只剩下立场、站队,和被卷进去的每一个人。
所以,不同叙事话语体系下的争吵是由来已久。哪怕是这篇文章,也处在某个叙事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