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和十秒前的我通话》第三章 还在播的旧通知
第三章 还在播的旧通知
岑宁把旋钮留在原处，等着那个人接着往下说。刚才那声磕碰很轻，耳机里静下来以后，她甚至有些拿不准自己听见了什么。
等了半分钟，频段里传来一声长鸣。她按下通话键，报了岸台的呼号，又问七号仓有没有人在。长鸣停了，杂音重新漫上来。
七号仓在西码头后面，平时收的是怕受潮的货。仓门前有块宽坪，能停下两辆货车。岑宁在地图上找到它，用指腹沿着道路往外摸。去西码头和去七号仓的车都要过同一座闸。过闸以后，左边是高架引道，右边顺着卸货坡往下走。那段坡她走过，空手往上爬都觉得陡。图上却只画了一条很短的斜线。
她拨通罗启的电话，先问仓前那片地怎么样了。
“最后一辆出来的车说还能走。”罗启说，“那是两点四十。”
岑宁看了一眼墙钟。秒针还颤在三点十七分的刻度上。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是三点二十六。隔着这四十多分钟，一条还能走的路可以变成很多种样子。
“从七号仓还能回引道吗？”
“得先爬回岔口。车组到闸前会等你的单子，进去以后，掉头要花时间。”罗启那头响了一声喇叭。他稍稍停了停，“北泵房的人找到了。绞盘组看见三个人在屋顶，正在接第一个。”
岑宁把白钟那张单拉回来，在人数后面添了一个小勾。勾完她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用左手攥着电话线。松开的时候，卷线在指节上弹了一下。
“接完给我回个数。”她说。
墙根的水已经流到文件柜底下。柜子最下面一层放着整个月的交班簿，岑宁把椅子往后一推，蹲下去，把今夜那本抽了出来。柜门一开，积在门边的水便顺着地板缝往里淌。她拿抹布堵住缝，把簿子带回桌上。
凌晨一点四十那一栏写着「西区临时集合点，七号仓」。墨迹很淡，字却端正，交班的人还把仓门号码补在了行末。再往下翻，二点二十六有一条短得多的记录，写的是「西侧人员开始分组转移」。后面留了一块空地，大概原想等各组回话再补。
那块地方一直空着。
岑宁拿着簿子站了一会儿。雨从窗框渗进来，落在刚才那摊茶水里，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她把簿子垫高，免得这几行字也被水洇掉。
接收台上忽然跳出一格信号。她回到座位，戴上耳机。
“……灰鲸。岸台能听见吗？”
说话的人声音发紧，喊完那句，停下来咳了一下。岑宁把左路压下去。接到的字很少，后半段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走。她按下回拨，把右手搁到键上。旧的一拍回来时，耳机里先响起那声咳嗽，左路跟着亮了。她接上右路，听见那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宋屿。宋朝的宋，岛屿的屿。我这边灰鲸，三个。”
他特意把名字拆开说。岑宁在派遣单上落下两个字，笔尖还没抬起来，宋屿已经把话筒递了出去。接手的人说话比他快，开口先叫了一声陆白，叫对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随后有个更远的声音答应了。
她记下陆白，在第三个姓名的位置留了空。
“我们从西码头——”
信号断在这里。
岑宁把旋钮往回拧了半格，没找到宋屿。再向上拧，先撞进一段港务报时，然后是尖厉的杂音。她只好把耳机掀开一边，让耳朵缓一缓。
窗外恰好有一道车灯沿港区内侧扫过去。它经过北边的水泥护墙，照亮了几截挂在上面的塑料布，随即被仓房挡住。她等着那道光再从西侧露出来，等了好一阵，看到的仍然只有雨。
交班簿里只写了他们原先要去七号仓。宋屿那句「从西码头」，也可能是在说他们已经离开了那里。岑宁在这几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短横，把没听见的地方留了出来。写完再看，短横比前面的字还要长。
东边的电话先响起来。船组已经看见灯塔下面两下短闪，正在往海侧小门靠。那头的人说得很快，岑宁才听清最后一句，电话就挂断了。她在双闪的单子旁写下「看见灯」，纸上的三个名字隔得很匀，最后一个是许原。刚才这个人还在台阶下面，隔着手台只能听见他说站得住。
她把耳机戴回去，七号仓的通知又出现了。
“灰鲸组，请到七号仓等候接应。”
这一次，岑宁没去拿笔。她把手停在旋钮上，等那句播报念完。女声收尾很轻，后面留了半个呼吸的间隔，然后传来那声磕碰。
还是很像杯底碰桌面。她下意识看向自己那只茶杯。杯子还倒在地图边上，杯把朝着电话，里面已经空了。
她把收到通知的两次时间都写了下来。即使这是录好的，港务台也可能刚刚把它重新发出来。她需要听见谁在那地方等，或者谁看见他们已经离开。光凭一句「请到」，她还填不了那张单。
雨势略缓了一阵。值班室外传来一阵拖响，是松开的雨水管在墙上刮。声音顺着外墙从高处滑下来，落到窗下才停。耳机里却同时响起另一种拖响，沉得多，像铁件在水泥地上被人拖了几步。
有人贴近了话筒。
“灰鲸。岸台，听得到就回一下。”
这次的声音岑宁认不出。那人说到「回一下」时，远处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她只听清一个「唐」字，紧接着那阵拖响又开始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岑宁问。
耳机那头传来很重的一下撞击。有人吸着气说，往上走，靠里面。接收灯一下掉到最底。岑宁赶在它熄灭前接下一拍，再按回拨。雨水管刮过墙面，重新响了一遍。她等着左路灯亮起，把右路压了下去。
“给车组带句话。”那个人说，“别下坡。下面已经空了。”
这一回岑宁听清了整句。她把它原样写在第三张派遣单背面，翻过来，正面的接应点还留着空。
调度专线响了。罗启说，车组的灯已经照到西侧闸门，闸口的人正在等他们报方向。
岑宁抬眼看向海堤尽头。那里仍然一盏灯也没有。
“让他们在闸前停一下。”她说，“我再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