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十秒前的我通话》第五章 最后一次放行
第五章 最后一次放行
岑宁把手挪开，派遣单上的三个名字重新露了出来。最下面是陆白。她还没听过陆白报自己的名字，只听见有人叫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后来宋屿又叫他先别关手台。最后一次通话里，他大概一直在旁边。
调度专线还通着。罗启叫了一声岑宁，她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的是接收台的旋钮。
“我在。车到哪儿了？”
“闸前。闸口的人得先卸掉一根链子，车才能过。”罗启说，“他们卸链子这会儿，你还有一点时间。”
她让他把线留着，把听筒搁到桌上。隔着一点距离，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很小。她还能听见车的发动机，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响。
值班室后墙渗进来的水已经到了椅子底下。岑宁把椅子往旁边推，站到桌前。站着能同时看见两台接收机的表针，也能看见窗外那截引道。她把屋里仅剩的一盏台灯拧低。玻璃上的倒影淡下去，西边仍旧很黑。
等了几秒，黑处有一道光慢慢抬起来。是车灯。它先照到闸门上沿，又落下来，照出一截斜着绷紧的链子。有个人站在灯里，雨衣贴在背上，两手抱着什么重东西，一步一步往闸边挪。岑宁看不清他的脸。她能看见水已经越过他的鞋面，每走一步，裤腿都被水推得向外鼓。
她坐不回去了。隔着窗看见那个人以后，电话里的发动机声也近了许多。
接收台右边的表针突然动了一下。岑宁低头，循着它转过去，听见半句喘息。接着有人叫陆白，还是那个声音，离话筒很近。
“你把灯留下。别照水，照柱子。”
岑宁按下左路。指示灯闪过一拍。她试着回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折回来，那头的人似乎已经转开了。
电话里有人喊，链子下来了。
她的手已经摸到桌下，又收回来。刚录下的那一拍还在。现在回拨，就能听见那个人叫陆白照哪里。可就算听见了柱子，还是得知道是哪一排。
她把三张派遣单摊开。顾雨最后看见他们时，三个人正往高处走。唐禾后来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能看见仓那边的一点光。两句话中间隔了这么久，纸上只占两行。
岑宁在港区图上找那片可能亮着的地方。七号仓常年留着门灯，仓后运货道的顶棚下面也有灯。引道上的人从上面往下看，能看见仓门。站在仓后的人抬头，同样能看见仓门。她试着把自己放到唐禾站的地方，想他那时要转多远的头，才能说一句「仓那边」。
窗外的车灯白得发冷。刚才抱链子的人已经退开，灯下只剩闸板和两道往里流的水。
罗启拿回听筒，说车组想直接跟她通话。下一刻，一个陌生的男人问她，七号仓那张派遣单定了吗？
“你们收到过七号仓的通知？”
“刚才手台也听见了。说灰鲸组三个人，在那儿接应。”司机停了一下，“我认识仓后那条路。进去以后，要退出来换西码头，得有人下车帮我看着倒。”
岑宁看了眼值班簿。女人播报的原话是「请到七号仓等候接应」。到了司机耳朵里，已经成了「在那儿接应」。这中间只差几个字。刚才她的笔尖落到纸上时，想写的也是后面那一句。
“等我报接应点。”她说。
她没有挂电话，把听筒挪近了一点。罗启在另一边跟司机交代，等闸口的人举灯再走。两个人都说得很慢，每句话都留了空，给对方复述。岑宁听着他们留出的那些空当，把旋钮拨回播报的频率。
里面很静。离下一次播报还有一小段时间。
她的目光落到第一张派遣单上。北泵房一层那条通知，她当时只听了半句就拨走了。现在纸边还留着她画的问号。她把那个频率调出来，先听到一声短鸣，接下来是熟悉的女声。
“北泵房接应人员请至一层装卸门等候。”
白钟的三个人已经在救援机上。播报还在让他们去一层等船。
岑宁听着女声把门号念完，等了半口气。耳机里响了一声磕碰，随后又是一声短鸣。她低头去找自己刚才记的两条播报时间。纸边几行字挤在一起，两处都写着杯底碰桌。她先前以为那可能只是同一个播报员的习惯。现在两条不同的通知都有这点声音，连杯子碰过以后那一下轻微的擦动也相似。
她想把七号仓那条再听一遍，确认那一下擦动究竟有没有。可就在旋钮将要拨回去的时候，另一边的表针动了。
“岸台——”
这一次声音小得几乎贴着底噪。岑宁屏住气，听见有人用手掌挡风。风被挡住的一瞬间，剩下很清楚的两三个字。
“第三根。”
她马上按下左路。那个人又说了什么，表针跟着往下掉。岑宁只来得及听见一个「白」字。可能是在叫陆白，也可能是柱子上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她把左手探到桌下，指尖碰到了回拨键。
电话里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她抬起头，车灯照着的闸板正在往上移。下面先露出一道很窄的黑缝，水从缝里往外打，车前的那片地一下白了。刚才卸链子的人举起一盏灯，朝驾驶室晃了一下。
“闸开了。”罗启说，“十四秒。车过了就得朝一边走。”
岑宁看了一眼手机。回拨器把岸台刚才做过的事送回来，闸口那边的水仍然照常往前走。她还能借那一拍听清一句话。那句话也可能只剩一个人的名字，连柱子在哪儿都说不出来。
司机在电话里问：“岸台，听得见吗？”
“听得见。”
第三张派遣单就在她眼前。白钟和双闪的两张纸已经移到桌子另一头，罗启说人接齐了以后，她就没有再碰过它们。灰鲸的三个名字离她最近，唐禾的「禾」字上还沾着一点刚写下去的墨。
窗外，举灯的人把胳膊放低了些。车灯穿过升起的闸板，第一次照到里面的岔口。
岑宁的左手搭在回拨键上。右手边的听筒里，司机在等她说左，还是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