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世界（四）

（四）

我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可是，如果NPC不知道自己是NPC，那这个新手任务岂不是所有玩家都领不了？”

唐诗沉思一会，然后凝重地点点头，“貌似是这样。要不我看看论坛上怎么说吧。”

“行。”我点点头，“那我先去洗碗。”

我从厨房出来时，看到唐诗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空气——那里大概有她的玩家面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察觉到她的神情似乎有些苍白。

“查到怎么回事了吗？”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嗯了一声，半天才察觉到我在叫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啊，那个，抱歉，应该没查到。”语气似乎有些勉强。

“你们那个游戏论坛上怎么说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道。

“论坛上说，这游戏每个玩家的任务都是随机生成的，没见到别人有这种情况。”她犹豫了一下，这样说。

“这……”我挠挠头，“所以我这算卡BUG了？那你的任务怎么办？”

她一反常态地摇头，“没事没事，一级又不是不能玩，大不了我挑战一级号通关嘛。”

因为想升级才找到这里来的唐诗，怎么可能这样就放弃新手任务，还是在照顾我的情绪吧。我无奈地笑笑，“我知道自己是NPC，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不用那么自责，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不是说新手任务做不完开不了主线么？”

“不不，你得相信我的技术。”她摆出一副自信的样子，“我玩过的RPG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肯定能找到卡BUG开主线的方法！这将是一件前无古人的壮举，到时候我把通关记录往论坛一发……”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唐诗却强行打断了我。“好啦好啦，你不是还要找工作吗？我看你昨天晚上抱了一摞简历，想必是遇到了困难，就让本姑娘帮帮你好啦！”

“……这可不是新手任务。”我说，“再说，我那摞简历都扔那了没拿回来，现在估计……”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唐诗划开玩家界面，熟练地点击着UI，一摞A4纸凭空出现在唐诗怀里。

“嘛，背包什么的，玩家标配吧？”唐诗俏皮地歪头。

“……”

唐诗自信满满：“你就放心去应聘，有我帮你，肯定能成功……”

“没用的。”我说。

“……啊？”唐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说，没用的。”我重复一遍。

“为什么？你都没试过……”

“我没试过？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

我突然抑制不住地朝着唐诗大吼。看着唐诗惊愕的表情，我才反应过来我做了件错事。深呼吸压制心中的愤怒。“抱歉。”我说。

我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望着窗外的街道与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或许他们也有各自的烦恼吧，毕竟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悲剧无人理会，我们都平庸地活着。

唐诗小心翼翼地跟着我过啦，抱着简历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那个……”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并不想谈论起自己的过往，但想想，算了，无所谓，这件事情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也不差这一个，况且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是我轻叹一声，淡淡地开口。

“我大学读的机械工程，自己设计过一些东西，获了奖，申请了专利。我打算跟一个厂子合作，搞创业，但实际运营时出了意外，我设计的机器承受力不足，主传动轴断裂，零件崩飞出去，把一个员工打成重伤。员工家属找到厂子要赔偿，厂子找到我头上，说我设计有问题。当时没闹大，对方同意私了，我赔六十万，但家里没钱，东拼西凑借了二十多万，贷款又贷了二十多万。

“但我不信自己的设计有问题。后来我自己去调查过，是厂子图便宜根本没用我选的材料，所以才会产生意外。于是我报警，当时还是大学生，想着法律能还我个清白；但警方没找到证据，或者说，他们买通了警方，销毁了证据。

“大学没读完，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构陷被校方勒令退学。我去找工作，没一家公司愿意用我，一查我档案，犯过法的，而且连大学学历都没有。

“你说我没试过，其实我试过很多次。绝大多数时间，我的简历投递出去就直接沉了；只能做些兼职，勉强养活自己，身上还背着四十多万的债。”

我转过身，看向唐诗，平静地说：“很简单的故事，一个普通人的半生，简单到几句话就能讲完，对于你来说，只是NPC档案里一段可读可不读的背景资料……”

“才不是！”唐诗一下打断我的话。她抬起头，我才发现她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你才不是什么NPC，你是活生生的人！”

我愣了一下。“没什么区别吧，是人还是NPC什么的，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当然有所谓。”唐诗深呼吸，盯着我的眼睛，“我一定会帮你澄清事实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