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录]欲寻自我者
作为村里最离经叛道的反面教材,阿波被恭承教选为“圣女”参加下一次“黑疡仪式”。
何谓“恭承教”?它是盘踞在这座小山村里的邪教。该教主张苦修,常让教徒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自我摧残活动,同时通过各种手段掌控教徒的一切,旨在使所有教徒成为盲目服从于主教的傀儡。现在看来,他们确实相当成功。
何谓“黑疡仪式”?这是恭承教最隆重的仪式,一般三个月搞一次,这次因为抓到了阿波这个“典型”,仪式提前了两个月。在仪式上,大家可以尽情唾骂被选出的“圣女”或者“圣子”,朝他们扔石头、烂菜、臭鸡蛋,哪怕直接上去抽他们两巴掌都没事……有了这个仪式,不但可以泄掉教徒们长期苦修积累的一切负面情绪,还可以树立恭承教的威望,简直一举两得。
阿波换上了黑色的“圣服”,在明早仪式开始之前,她无法离开教堂。现在,她正蹲在教堂顶的十字架上,眺望着这个困住了她一生的小山村。
夕阳把自己最后的悲悯撒向大地,很快被远山渐渐吞没,身着白色教服的教徒们遍布村庄,仿佛在肉上蠕动的米虫,令人作呕。讽刺的是,在这个愚昧的山村中,清醒的阿波反倒成了“异类”。
其实,她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是“异类”了……
……
那本应是和以往一样枯燥的中午,当年九岁的阿波和其他孩子刚结束了痛苦的仪式,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广场时,她看到了一个生面孔。
“……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小山村精彩得多。那有许多文化各异,风俗多样的城市;有无数有趣的人,他们身上都有着不一样的故事;说不定还能遇到奇妙的异能者……只要走出这个小山村,你们就能拥抱整个英塔阑世界的美好!”
由于恭承教的狗屁教义在成年的教徒们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他们看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眼。只有还未成年的孩子们会本能性地被这些新奇的事物吸引而驻足。
“……就比如那历史悠久的尤安美术馆——尤安可是位传奇艺术家,她后期的作品大多都注入了异能,个个都十分惊艳,有会动会说话的雕像,有可以进入其中的画,还有一摸就能在脑中形成场景的文字……尤安还时不时会在馆里举办异能展,让观众亲身感受异能的魅力……”
“这怎么可能?这世上除了主教,其他人都是凡人!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由主教生发出来的。”
“教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报恭承。主教的恩情还不完!少妖言惑众了你个神棍!”
孩子们一哄而散,那生面孔见自己今天的戏没法继续唱了,也准备识趣地离开。
“内,内个……”内向的阿波顿了好一会儿,难得鼓起勇气向他搭话,“外面的世界还有什么?”
那人会心一笑:“跟我来吧。”
她跟着外乡人来到了村外的临时住所,那是个位于村口不远处的小客栈,它被草木包围,藏在附近的树林中。好在这不属于村庄,因此客栈里没有白衣教徒。
陌生人住的房间不大,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
屋里每样东西对阿波来说都格外新奇。
“我叫竹,是个社会活动家,之前发现你们这里有邪教盘踞,所以想来‘管管闲事’。”
“邪……教?是什么?”
“也就是所谓的‘恭承教’,小朋友,平心而论,参加恭承教的仪式是不是很不舒服?”
“……”
见阿波仍有顾虑,竹决定整点“利益驱动”:“你放心,恭承教也就敢在你们村里作威作福,我是个外人,他们可没有收买我的本事。而且,只要你说出你真实的想法,我就教你玩那个小铁盒。”
“我早就想说了!什么每天天不亮爬起来到广场听主教‘布道’、和一群人前胸贴后背地挤在一块跑步、每天晚上还必须去那脏得要死的‘静心室’里干坐好久……真的好难受!”
“他们不过是想挫掉你们的意志,耗光你们的精力,最后培养你们的服从性罢了。”
“可我们教义上说,这是为了……”
“不要被那些鬼话骗了,要是这些事真的是好事,你为什么还会觉得痛苦呢?”
“……”
竹转头去捣鼓桌上的小铁盒,不一会儿,它就开始“说话”了。
“这是收音机,它会负责传递世界各地的不同的声音,那个铁丝是它的天线,也就是它的耳朵;那两个白色的旋钮可以调频率,你想听哪个声音说话,转到你听得清它在讲什么的位置就行,那个小的黑色旋钮是调音量的,也就是控制它嗓门的地方……”
竹耐心地教阿波怎么玩收音机,阿波很快就学会了,于是她抱起收音机,开始听它“演讲”。
原来我们生活的世界被称为“英塔阑”……
原来孩子长大了应该去“学校”上学,学习“知识”……
原来“异能”比主教所谓的神通更精彩也更真实……
……
原来竹之前提到的“尤安美术馆”在“驳城”郊外……
“驳城在哪?……喂,我问你话呢。”
“它只听得懂广波——一种它们专属的‘语言’。要想聊天,得用这个……”
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黑铁块,它肚子上有十二块“腹肌”。
“送给你啦,这是手机。中间那圆圆的是‘它’心脏的位置,先按住试试看……”
竹耐心地教阿波怎么用手机,尽可能把话翻译成阿波能听懂的版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号码’,和刚才说的‘频率’差不多,你想和谁说话就拨ta的号码,然后等ta开口就行。我的号码是……啊,时间有点晚了,你在这呆这么久不要紧吧?”
“没事的!谢谢你让我听到这么多有趣的故事!我回去一定要和大家分享……”
“那可不行哦,小朋友。”竹尴尬地笑了笑,“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手机——即使是爸爸妈妈也不行。”
“为什么呀?”
“这个你就得自己去想咯,其实,你们需要思考的问题还有很多……”
……
在那之后,阿波每天下午参加完仪式都会跑到竹那里,听他讲外面的事情,或者听一会儿广播、看一会儿竹桌上的书,顺便给手机充满电。
竹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多想”。
可随着年龄增长,阿波想不通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凭什么村里每家人即使要饿肚子也必须把大部分的钱和粮食都上交教团?
凭什么要去参加那些毫无意义又摧残人的仪式?
凭什么离开村庄这么难?
凭什么大家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的时间这么紧?
凭什么要和其他教徒一样互相伤害?
凭什么主教说什么都是对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三年后的一天下午,阿波和往常一样去找竹。
“怎么样?这段时间有没有啥想不通的事?”
“‘多想’真的有用吗?”
“……”
“所有的事,我生活里的所有事!没有一件能想通!而思考给我带来了什么?只有矛盾和痛苦!思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这样,”竹递给阿波纸和笔,“你把你目前最大的疑惑写出来我看看。”
……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青涩的字迹就这样静静趴在白纸上,显得格外扎眼。
短短一句话,竟也让竹沉默了三分钟。
“很好……你的字写得还蛮有特点的嘛。”
“连你也要嘲笑我?”
“不,我是认真的,这种棱角分明的字,不比你们村里很多人写的那种一堆曲线挤做一团的圆滚滚的‘水滴体’好看嘛。”
“而且写起来顺手得多。”
“那你一定要保持下去啊,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特色的字。”
“但我要是不写那丑得要死的‘水滴体’,教团的人就会当众体罚我!”
“这时候就需要‘阳奉阴违’——你不用放弃自我,只需要在仪式中装出一副‘我虽然不够好但依然会继续努力’的样子应付一下,他们就不会为难你啦。”
“对哦!”阿波一拍脑门,“之前我还在那本书里看到,这好像就叫‘双重思想’!”
“没错,所以呀,对于想不通的问题,咱们把它应付过去,确保它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也是一种办法。”竹摸摸阿波的脑袋,“其实,世上并不是所以问题都可以想通,有时候比起‘想通’,想出能直接解决问题本身的办法来更重要……”
就在刚才,窗外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它和竹眼神刚对上就缩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竹眉头一紧,语气不再像往日一样温和,两手搭在竹的肩上,郑重地看着她:“看来,这里已经不欢迎我了……”
说着,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充电宝递给阿波。
“我得走了,以后你可以用这个来给手机充电,不过……它撑不了太久,所以我走之后,你尽量少用手机,最多遇到危险的时候联系一下我。如果觉得无聊,就带点书回去慢慢看吧,趁他们开始调查这里之前能带多少带多少回去……”
“你要去哪?”
“记住!不要放弃思考!”
……
十多年过去了,竹依旧不知何时回来。
这些年里,阿波也尝试过像竹一样去唤醒众人,却只能换来他们的白眼和嘲笑。于是,她只好学着独善其身,尽可能保证自己的思想不被控制。
而恭承教也始终把脱离控制的阿波视为眼中钉……
为了消灭异端,恭承教开展了一次大排查,深受主教信任的教徒会趁村民离开时潜入村民家中搜查,而竹送给阿波的那些东西,则成了将她定义为异端进行“审判”的依据。
……
太阳落山后,星星开始出现,它们和月亮一起擦去天空的最后一抹红,在天幕上肆意涂抹令人窒息的蓝色,直到这颜色深得开始发黑。
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阿波忽然想起她和竹的一次讨论。
“竹,到底什么事算‘对’,什么事算‘错’呀?”
“啊……”竹沉默了很久,“这确实是个好问题……不过,就在这个小山村里的话,只要记住——凡是会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就是‘错’的,凡是能让你心里舒坦的事情就是‘对’的。”
“那……错误要如何修正呢?”
“小的错误可以用沟通修正,至于那些大的,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但那就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了。”
……
是啊,“非常手段”到底是什么呢?
……
第二天的“黑疡仪式”上,竹被两个教徒从教堂押到村里的广场上,主教和其他白衣教徒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就是她!之前老说些怪话!”
“还不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不学好,被那个外人送的邪物蛊惑了!”
“真可怜,希望主教能拯救她迷失的灵魂……”
……
仪式开始后,主教开始宣读阿波的“罪证”,烂菜叶、臭鸡蛋、石块和唾沫星子不断飞向阿波。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阿波始终低头盯着地板,完全听不进周围的喧闹声。
有个愣头青突然冲向阿波,准备给她一拳,阿波抓住他出拳的手臂,侧过身子借力轻轻往旁边一拽,此人立马摔了个狗啃泥——这是她从书上学到的防身术。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敢在“黑疡仪式”上反抗。
“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被押到这的人也可能是自己?”
“异……异端!异端!!!”
“灭了她!”
“净化!净化!净化!”
几个强壮的教徒马上冲上来把阿波按住。
主教被阿波吓出一身冷汗,颤抖着将一个正方形的磁铁块塞到阿波嘴里:“果……果然病的不轻啊,可怜的孩子,我亲自会净化你那罪孽的灵魂!”说着就抡起大锤往阿波下颚猛地一砸。
框——!
……
“第三位”
……
阿波颚骨被敲得粉碎,血肉、牙齿和碎骨片随着锤头飞向空中,仪式完美落幕,教徒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本应在阿波嘴里的磁铁块凭空消失了。她血肉模糊的下颚渐渐生出小块的方形巴克球,巴克球重新生长成下颚原本的形状,随后又一个个消失,只留下完好如初的下颚。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主教又抡起锤子,准备砸碎阿波的脑袋。躺在地上的阿波奋力伸出手抵挡,落下的锤头忽然被一股极大的斥力弹飞了,好巧不巧,锤子飞到了刚刚试图掌掴阿波的那愣头青脸上,害他的脑袋像一颗番茄一样爆开。
恐惧、愤怒、困惑……随着一声尖叫在人群中爆发。但所有教徒现在感受的总和,远不及阿波这些年感受到的痛苦的1%。
倒在地上的阿波捂着下巴缓缓爬起,环顾四周,白衣教徒们纷纷叫着哭着逃离广场。
“异端!我早就知道这家伙是异端!”
“真是造孽啊!恭承教那天没有立刻消灭你已经是莫大的慈悲!你竟然还敢造反!”
“你可以消灭我们的身体!却无法消灭我们的信仰!”
……
全身上下只有嘴硬的教徒们一边跑,一边试图用嘴来完成对阿波的“审判”。
“不够!”
阿波一抬手,广场周围立刻升起许多由巨大方形巴克球组成的高墙,封住了离开广场的每一条路。
现在的广场,就是一个巨大的刑场。
“赞颂这邪教,你们就应和这邪教一同粉碎!”
阿波摊开手,掌中出现一块方形巴克球,她猛地朝一个白衣教徒抛出巴克球,砸穿了他的胸腔;她又放出许多小的方形巴克球,将它们像子弹一样射向刚刚那个倒霉蛋附近的教徒;她在远处双手一拉,一座巴克球高墙倒下,压扁了墙下的一群教徒,其他教徒试图从缺口逃跑,阿波又在高墙上生成了一块和高墙一样的巴克球大板,两块板在吸引力的作用下“砰”的一声贴在一起,又夹碎一群教徒;刚刚那招很高效,于是阿波猛地一跺脚,又有好几块巨大的巴克球板从她四周的土地里升起,她又跺下另一只脚,这些大板就迅速朝它们面前的巴克球高墙飞去,把剩下的教徒们一个不落地压成肉酱……
广场上血肉横飞,四溅的鲜血终于浇灭了阿波内心的复仇之焰,现在,恭承教已被肃清,世上再也没信这邪教的人。
阿波站在广场中央,沐浴着这鲜红、赤诚的甘霖,品味着铁锈味和胜利的喜悦,直到太阳落山……
……
回到村里,这里除了7岁以下还没入教的孩子,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好饿……”
“爸爸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
“今天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
虽说这样的孩子也就剩四五个了,但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阿波心里五味杂陈。
肃清恭承教是必须的,但眼下的局面,阿波确实无能为力……
“广场上那些……都是你干的吗?”
等了十多年的竹,终于出现了。
“是又怎样?”
“唉……年轻人就得有点冲劲,你成功扫除了这个世界的一个顽疾——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结果总体上依然是好的。”竹拍拍阿波的肩膀,神情凝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孩子们自然是无辜的,不过……你能一下做出这么激进的决定,想必也是因为事发突然,你没有足够的思考时间……”
“我被抓走之前给你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打通没有。”
“凭这些人的智商可没法阻止你,不过我接起来之后只听到了叮呤当啷的声音,大概猜到你出事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来得晚了,对不起……”竹低下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离开村庄,去亲自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吧——我会把孩子们带进城里,为他们的未来兜底的,你不必牵挂……”
阿波愣了好一会儿,冲上前抱住竹,竹也摸了摸阿波的脑袋,就像十多年前那样……
……
终于,阿波离开了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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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感谢@那可能只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