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
平成十一年。四月。
从佐世保少年支援中心走出来的时候,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普通的四月。
一年半了,她差点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身后的铁门"嗑当"一声合上了,像拍了一巴掌。意思是:
走好,别再回来。
门卫室里的管教大叔连头都没抬,只嘀咕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细川真仪站在大门外的水泥台阶上。
没有人来接。
她提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袋——入所的时候带进去的,一年半了,原样带出来。里面的东西比进去的时候还少了些:几件旧衣服,一个塑料洗漱包,一把断了好几根齿的梳子。
从支援中心到佐世保港的巴士,一个钟头一班。
真仪到站台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蹲了一个人。
一个矮矮瘦瘦的女孩子缩在站牌底下,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里面,像只蜷起来的田螺。听到脚步声猛地一抬头——和真仪四目相对。
那女孩子像是被人拍了一下后脖颈似的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裤子上的灰。
"细、细川……!是你啊。"
“你在这蹲起做啥子。”
"没、没有,我是在等车……"
大崎理惠子。如果真仪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同一批进来的,住隔壁寝室,比真仪小一岁。因为什么偷窃的事被送进来的,具体的真仪没兴趣问。
进去头两个月,这姑娘被几个"前辈"堵在洗衣房里抢她的零食配给券,真仪正好路过。
也算不上什么"搭救"。她就是推开门走进去拿自己的衣服,那几个人看见她就自己散了。
仅此而已。但大崎似乎不这么认为。此后一年多,这丫头像块膏药似的,吃饭坐她旁边,放风跟她后面,走路都要在她三步以内的距离。
真仪烦过,但大崎那种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眼神让她实在生不起气来。就随她去了。
"你也是今天出去?"
"嗯……比你早一个小时办完的手续。"大崎搓着手指头,"我妈说到码头接我,坐下午的船回平户……"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真仪,又赶紧低下去。
"细川,你呢?你出去之后……有着落吗?"
"回老家。"
"哦……那就好。"大崎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又小声问,"之后呢?"
"之后啥子。"
"就是……以后怎么办嘛。上学,还是……"
真仪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
"去关西读书。人家安排的。"
"关西?好远啊……"大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去哪个学校啊?"
"啥子女校,记不倒名字。"
"女校!"大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随即又压下来。
"那种……很厉害的那种?"
"不晓得。"
大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说"那挺好的",又觉得这话太轻飘飘,配不上面前这个人。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哦。"
真仪斜眼看了她一下。
"你莫又被人欺负了就行。"
大崎的鼻子一下子就红了。
"才、才不会了!我回去要重新上学的,我妈说了让我好好念书……而且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现在——"
她拼命想挺起胸膛,但那副瘦小的身板怎么撑都没什么气势。
"我现在胆子大多了。"
“好嘛。”
远处的柏油路尽头,一辆白底蓝条纹的公交巴士正慢悠悠地晃过来。
"车来了。"
"啊,真的……"大崎慌忙拎起脚边一个碎花布手提袋,回头看了真仪一眼,"你不坐这趟?"
"我坐后头那班。"
巴士"嘶——"地停稳,车门打开。大崎踩上踏板,又折回身来。
"细川。"
"嗯。"
"谢谢你。"
她这回没有结巴,眼睛也没有躲闪。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上了车。
巴士柴油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车尾冒出一团黑烟,摇摇晃晃地开走了。车窗后面大崎的脸晃了一下,好像还在朝这边挥手。
真仪没有挥手。
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靠着站牌的铁杆子,闭上了眼睛。
回到立谷乡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从佐世保坐船到福江港,再从福江港换镇上跑的小巴到玉之浦,颠颠簸簸一整个下午。小巴是那种蓝漆皮的老中巴,座椅套子都洗得发白了,车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同车的都是些认识的面孔。
渔协的健叔穿着沾了鱼鳞的围裙,大概是从市场直接上的车。后排坐着邮局的安永先生,抱着一摞报纸打瞌睡。还有两个下午放学的中学生,校服领子敞着,叽叽喳喳聊着什么偶像团体的事。
没人跟真仪搭话。
倒不是因为她坐过牢。这个小地方消息灵通得很,她去少年院的事全村都晓得,但同样,当初那帮暴走族来玉之浦干的好事全村也都看在眼里。十三岁的小丫头片子把五个成年混混揍进了医院:说法因人而异,有人说她是英雄,有人说她是疯子。但不管哪种说法,结论都一样:这个细川家的幺妹,最好别去惹。
真仪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从港口的水泥码头一点点变成了乡下的田埂和石墙。
四月的五岛,油菜花开得正闹。整片整片的金黄色铺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海风一吹就翻起波浪,跟海面的粼光应和着。路边的石垣上长满了虎耳草,粉白的小花一簇一簇挤在苔藓缝里。远处几栋教堂的尖顶从树丛后面露出来,十字架在夕阳底下亮闪闪的。
这地方哪里都好,就是穷。
小巴在玉之浦町的站头停下。真仪跳下车,脚踩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窄水泥路上。
空气跟佐世保的完全不一样。鱼腥味、海盐味、泥土味和不知道谁家灶头飘出来的柴火烟味搅在一起,闻着有股说不清楚的心安。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源三叔的杂货店。
说是杂货店,其实就是自家的一楼腾出来的一间屋子,堆了些日用品、渔具和零食。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印着"源三商店"四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源三叔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这人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鱿鱼,但眼睛很亮,他是真仪奶奶那一辈的老街坊,做生意公道,人也热心肠。
"哟。"
源三叔看见门帘被掀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撂。
"细川家的回来了嗦?"
"嗯。源三叔。"
"啥时候到的?"
"刚刚。"
源三叔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咧嘴笑了一下,没多问。这人好就好在从不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拿起蒲扇扇了两下。
"你奶奶前两天还念叨来着。今天没来买东西,怕是在屋头等你。"
真仪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源三叔,拿两包那个……荞麦面。再拿一块豆腐。"
"豆腐只剩半块了,今天进货的船晚点。要不要?"
"要得。"
"还要别的不?"
真仪的目光在货架角落的一排小瓶子上停了一下:那是几瓶养乐多,摆得歪歪斜斜的,生产日期已经快到了。
奶奶胃不好,但偶尔喝一瓶养乐多会高兴好半天。
"……那个养乐多,给一瓶。"
"那个快到期了,你拿两瓶去,算一瓶的钱。"
源三叔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也没用称,也没算什么零头,直接报了个数。真仪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
"刚刚好。"源三叔把硬币拢进抽屉,又朝她努了努嘴,"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跟你奶奶说我问她好。"
"晓得了。多谢源三叔。"
真仪拎着塑料袋出门,暖帘在身后晃了两下。
从源三叔的店到家,走小路穿过后山脚下的石阶,也就十来分钟。
细川家的房子是那种五岛常见的老式木造渔屋,灰瓦顶,板壁外墙刷着早已褪色的水色漆,窗户小而方正,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飞鱼。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落。门前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萝卜和葱,用竹竿子歪歪扭扭地搭着架子。
真仪走到门口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慈母天地母皇,尔首戴荣冠;肯为罪人主保,导引我升天……】
隔着玻璃的木格门,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很小一团,跪在那个小圣像台前面。
奶奶在做晚祷。
真仪没有出声。
她把脚上的旧运动鞋脱在门口台阶下面,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但老房子的木地板不配合,每一步都"嘎吱"叫唤。
玄关正对着那间兼做客厅和饭厅的房间。靠墙的矮柜上摆着一座小小的圣母像,前面插了根细细的白蜡烛,火苗一点一点的。
细川美江,七十六岁。
跪在蒲团上的老太太瘦小得像一截枯树枝,背已经有些佝偻了,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她的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睛微闭,蜡烛的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真仪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轻轻拿出荞麦面、豆腐和养乐多。
然后她开始动手准备晚饭。
这间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是老式的双眼煤气灶,铝锅和铁锅叠在一起放着,调味料就几样——盐、酱油、味噌、一小瓶料酒。够了,以前也都是这些。
烧水,下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幺妹。"
真仪回过头。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说不清是蜡烛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来了嗦。"
"嗯。"
"路上顺不顺当?"
"还行。"
美江看着真仪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脊背绷得直直的,动作利索但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碰过锅灶了。
"莫忙了。"
"快煮好了。"
"搁到起,不忙这一时。"美江挪过来,伸手把火关小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你先去歇一哈。路上跑了一整天了。"
"不累。"
"不累也歇。"
真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犟。在这个屋头,犟得过奶奶的人还没生出来过。
美江又说:"再过几天就要去关西了。这几天你好生歇着,莫到处跑。"
"嗯。"
"养乐多是你买的?"
"源三叔那里的。"
“哦,要得嘛。”
真仪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在笑。
晚饭很简单。
一碗酱油汤面,配半块煎豆腐,切了点咸萝卜条。桌上还有中午剩的一小碟梅干。两个人对坐在矮桌前,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着,把屋里照得暖黄暖黄的。
角落那台十四寸的老三洋电视机开着,画面偶尔会抖一下,颜色也有点偏。这台电视比真仪的年纪还大,但还能看,也就凑合着用。
屏幕上正在放NHK的晚间新闻。
【……今天是平成十一年四月十日。首先来关注国内新闻。东京都知事选举方面,前国际联合次长明石康先生与无党派候选人石原慎太郎先生的竞争日趋白热化……】
真仪埋头吃面。她吃东西很快,呼噜呼噜的。
【……科索沃局势持续紧张。据报道,北约对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的空袭已进入第十八天。南联盟总统米舍洛维奇方面向联合国提出严厉抗议……】
美江小口小口地嚼着面条,时不时看一眼电视画面,又看一眼真仪。
"吃慢点,又没得人跟你抢。"
"习惯了。"
"那边的饭吃得惯不?"
"能吃饱。"
美江没再追问。她晓得这个孙女的脾气,问多了她就"嗯""哦""还行"三个字翻来覆去,跟挤牙膏似的。
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播音员开始念什么经济数据,反正也听不大懂。
沉默了一阵。
"幺妹。"
"嗯。"
"明天一起去教堂。"
真仪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神父说一哈这个事情。去关西读书,到底咋个安排的,也好让神父晓得。"
"非去不可迈?"
"去。"
又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真仪闷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
"晓得了。"
吃完饭,真仪洗了碗,把厨房归置好。
"你屋头的东西我都给你理到了,被褥也晒过了。"美江在后面说了一句。
"嗯。"
真仪推开自己那间小房间的拉门。
说是她的房间,其实就是靠里面一间四叠半大小的窄屋子。一床叠好的被褥放在角落,旁边一个小矮柜,上面摆着一本磨得起毛边的圣经和一个塑料闹钟。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罐——以前养过蝈蝈,后来蝈蝈跑了,罐子也懒得收。
墙上贴了一张旧挂历,还停在前年十一月。上面印着五岛的风景照——高滨海水浴场,蓝得过分的海,白得刺眼的沙滩。
就这些了。
掰手指头数都绰绰有余。
真仪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在被褥上坐了下来。
被子是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喉咙有点紧。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老房子的木头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条弯弯曲曲的河。小时候她经常躺在这里数那条"河"有多少个弯,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一年半没回来,那条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就在这时——
视线边缘,矮柜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像一缕金色的丝线在暗处闪了闪。
真仪的眼皮都没抬。
她顺手从身旁摸起那本厚厚的圣经,手腕一翻,朝着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啪——!"
圣经拍在矮柜侧面,砸落了上面的灰。
"哎呦!"
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像蚊子哼哼放大了十倍。
"闹啥子嘛。"
真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安生点,我困了。"
矮柜后面窸窸窣窣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真仪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方向。
夜深了。
老房子的木墙在夜风里偶尔发出几声轻响。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的,一下一下。
真仪半睡半醒之间,听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说话声。
奶奶在打电话。
这屋头的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拨号转盘电话,座机搁在客厅的矮柜上。深更半夜会打电话来的——也会接电话的——就那么几个人。
"……嗯,到了,到了。晚上回来的……"
奶奶压低了声音,但老房子隔音差得很,每个字都顺着木板墙的缝隙溜了进来。
"……吃了的。瘦了好多,你看到怕是要心疼……"
另一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奶奶停顿了一下。
"……吉乃啊,我跟你说,这个事情你也不要太操心了。安排好了就安排好了嘛……"
果然是吉乃姨妈。
"……嗯……学校的事你那边打了招呼的是吧……我晓得了……钱的事情你莫管了,我这边还撑得住……"
真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她不想听这些。
奶奶的声音变得更低,更碎。
"……那个丫头就是嘴硬心软……我一个老婆子能管到几时嘛……拜托你了,吉乃……"
后面的话,真仪没有再听。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空荡荡的。
窗外面的海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
四月的五岛列岛,清晨还带着凉意。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个立谷乡裹得朦朦胧胧的。教堂的钟声穿过雾气远远地传来,不急不慢的。
立谷天主堂是一栋小小的砖造教堂。外墙是已经有些发灰的白色,窗户是彩色玻璃拼的,图案很简单,就是十字架和百合花。门前两棵老椿树,枝叶繁茂,把早晨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地上。
这座教堂从江户时代的隐切支丹延续至今,是这片海域上天主教信仰最古老的“据点”之一。真仪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受的洗,教名米谢尔。
今天是礼拜日,美江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小十字架别针。真仪跟在她后面,穿着昨天那身:灰T恤、工装裤、旧运动鞋也没换。
刚走进教堂院子,还没踏上台阶呢——
"哎呀!是真仪嘛!!"
一个穿着灰色修女服的矮胖身影以和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冲了过来。
来人是圣心会的山口嬷嬷。六十出头,圆脸圆身圆眼睛,笑起来整个人就像一颗熟透了的蕃茄。
"长这么高了!啊呀呀,瘦了好多!有没有好好吃饭?让嬷嬷看看!"
山口嬷嬷一把抓住真仪的手臂,翻过来倒过去地打量,跟检查自家腌的萝卜干似的。
"瘦了!明显瘦了!你看这胳膊,跟竹竿子一样!美江姐妹,你看看这孩子……"
"嬷嬷,莫扯了……"
"什么莫扯!我看看我们家孩子怎么了!你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的时候嬷嬷就抱过你的,忘了?"
后面又跟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松田嬷嬷,瘦高个子,性格安静,走路没声音,只是微笑着冲真仪点了点头。另一个是奶奶教友会的姐妹,住前面渔港边上的滨口婆婆,拄着根拐杖,耳朵不太好使,扯着嗓子说话:
"小真?是小真的嘛?!回来啦?!"
"嗯,回来了,滨口婆婆。"
"啊?你说啥?大声点!"
"回——来——了——!"
"哦!回来了就好!长高了嘛!好俊嘞!"滨口婆婆用力拍了拍真仪的胳膊,"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可把她操心坏了。以后乖点哈,莫再闹事了!"
"……嗯。"
真仪被三四个人围在当中,东一句西一句的问候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炸过来。你最近瘦了胖了,里面苦不苦啊,吃的东西习不习惯哪,身上有没有受伤……全是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她只好一律用"嗯""还行""没得事"应付。
教堂正厅里面,德拉克鲁瓦神父已经等着了。
让·多米尼克·德拉克鲁瓦神父,是法国人,来日本传教快四十年了。高鼻深目,头发全白了,剃得短短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神父服。日语说得比大多数本地人都利索,甚至会几句五岛的方言。
他坐在告解室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日课经,看到美江走过来便合上书,站了起来。
"美江姐妹。"
"神父。"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真仪隔着几排座椅只能看见奶奶微微佝偻的背影和神父花白的侧脸。
奶奶似乎在解释什么,大概是关西的学校、什么时候出发、怎么安排之类的。神父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说几句。
真仪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无聊地看着彩窗玻璃上被晨光映出的颜色。红的蓝的黄的,投在地面的石板上,被走过的人踩来踩去。
山口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刚烤的。吃。"
是两块红薯,还热乎的。皮烤得焦黄,掰开来金灿灿的,冒着甜丝丝的香气。
真仪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多谢。"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烤红薯,把碎屑仔细地接在手帕里。山口嬷嬷满意地看着她吃,自己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啃了起来。
"好吃不?"
"嗯。好吃。"
这倒不是客套。
真仪的味觉一向迟钝得很,吃什么东西都像在嚼纸板。但山口嬷嬷烤的红薯是少数几样她能尝出味道的东西之一。
大概是因为从小吃到大,舌头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和神父谈完了。
德拉克鲁瓦神父走过来,在真仪面前站定。真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渣。
神父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
"米谢尔,我的孩子。"
"神父。"
"听美江姐妹说,你要去关西了。"
"嗯。"
"去读书,是好事。"神父的日语很标准,但偶尔会在句末带上一丝法语特有的柔和尾音,"不过,你到了那边,要记得——"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脾气不好,这个你自己也知道的。"
真仪没吭声。
"但你不是坏孩子。"神父说,"我给你施洗的时候你才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大约是个刚会走路的幼儿的高度,"那时候你一声都没哭。美江姐妹说你从来不哭,这让我很担心了好一阵子。"
真仪还是没吭声。
"到了新的地方,会有很多不习惯的事情。会有人让你生气,也会有人对你不好。这些都是一定会发生的。但是——"
神父弯下腰,和真仪平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彩窗的光。
"你要试着忍耐。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强。"
真仪抿了抿嘴。
"……晓得了。"
"去了那边,有空记得给你奶奶写信。不用写多少,一张明信片也好。"
"嗯。"
德拉克鲁瓦神父直起身,在真仪的头顶轻轻画了一个十字。
"天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散了,天蓝得像刚刷过漆。
真仪走在奶奶身后,沿着那条石板小路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石垣上,虎耳草的花开得密密匝匝。一只橘猫趴在谁家的围墙上打盹,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两下。
"幺妹。"
"嗯。"
"你的行李我帮你收了些,你自己再看看还差啥子。"
真仪没再说话。
走了几步,美江又开口了。
"到了大城市,人家说话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听不懂莫着急,慢慢来。"
"嗯。"
"钱的事情你莫操心,我这边还有点底子。你把书念好就行了。"
"嗯。"
"还有……"
美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真仪。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很稳。就像教堂里圣母像前那根蜡烛的火,小小的一点,却不怎么晃。
"莫打架了。"
真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运动鞋的鞋尖。
"……尽量。"
美江叹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在真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走嘛,回去了。中午给你煮个好的。"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椿树的影子在地上随风摇晃,远处的海面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教堂的钟又响了。
当——
当——
当——
三天后。
真仪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