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5)
细川真仪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安藤淑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大概还剩半指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喷在拳面上。
就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拳头会落下来的瞬间——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扣住了真仪的手腕。
"喂喂,这边的乡下妹。"
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关西腔。
"差不多可以了吧?"
真仪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力气的问题。这只手出现得太诡异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的接近,就像凭空从空气里冒出来一样。而且时机卡得精准到了变态的地步,正好是她旧力已尽、新力还没起来的那几秒的间隙。
真仪猛地转过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对栗色的双马尾,在晨风里嚣张地晃来晃去。
然后是那身校服。
跟周围那些扣子系到脖根、裙摆盖过膝盖的"标准大小姐"们完全不是一路货色。裙子被改短到了大腿中段,脚上踩着松松垮垮的白色泡泡袜,袜口堆在脚踝上皱成一团。领结被扯得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与其说是领结不如说是个装饰品。
这副打扮放在原宿的竹下通或者涩谷的109大楼前面毫不违和,但出现在碧海女校的校门口,简直就是一面行走的违纪旗帜。
此刻这个看起来应该出现在ASAYAN选秀节目里而不是贵族学校的"辣妹",正歪着脑袋,嘴里嚼着口香糖,笑得一脸痞气。
"一大早就搞这种热血格斗漫的剧情,额可是会很难办的啊。"
她说着,吹了个粉红色的泡泡。
"波。"
泡泡破了
真仪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视线往下一扫——这个双马尾女生的左臂上也别着一个袖章。颜色是鲜亮的明黄色,上面用金线绣着:
【学生会・书记】
又是那种当官的。
从进了这个该死的校门开始,到处都是戴袖章的——东一个监察,西一个风纪,现在又来了个书记。一个比一个嚣张,一个比一个多事。
"松开。"
真仪抽了一下胳膊。
没动。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真仪的力气虽然因为饿了一天加上刚才那场打斗消耗了不少,但她那身怪力也不是摆设。一个看上去瘦得跟豆芽似的辣妹,手劲怎么可能……
不对。不是手劲大。
是巧劲。对方的手指卡在她手腕关节的一个刁钻位置上,像一把精准的钳子,顺着骨骼的走向锁住了她的发力路径。使蛮力反而越挣越紧。
这是练过的。
"哎呀,脾气挺暴。"
双马尾女生笑嘻嘻的,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
"额叫高司杏子,姑且算是这学校学生会的一把手。你看能不能给额个面子,先把手底下这只丧家犬放了?"
她用嚼着口香糖的嘴往安藤那边努了努。安藤被真仪掐着脖子按在樱花树干上,脸已经憋成了茄子色,两只手徒劳地扒着真仪的手指,脚尖在离地十几厘米的空中无力地蹬着。
"我要是不放喃?"
真仪的声音硬邦邦的。
"不放?那额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杏子耸了耸肩。
"这家伙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额们学生会养的狗。狗咬人确实不对——但你要是当着众人的面把狗打死了,养狗的人总得出来说两句吧?"
"她是狗,那你也是狗?"
围观的学生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高司杏子。
传说中比学生会长还要难搞的"魔女书记"。在整个碧海女校的权力食物链里,排名至少前三的那种人物。这个乡下来的疯子居然当面顶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杏子没有生气。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眼角都皱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这嘴巴额喜欢。比那些只会点头说'是的姐姐大人'的复读机强多了。"
几个吓得一直没敢动的女生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清楚局势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杏子笑够了。脸上的笑容像拉闸一样突然收住。
"不过嘛——"
她往前凑了一步,凑得很近。近到真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柑橘味的香水,混着口香糖的薄荷味。
"你看看周围。"
杏子扬了扬下巴。真仪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刚才被打趴在地上的风纪委员们,此刻见来了主心骨,一个个又来劲了。
"高司书记!快制裁她!"
"这疯子差点杀了委员长!"
"把她交给安保部!"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被惊炸窝的麻雀,又吵又乱。刚才趴在地上装死的几个人叫得最凶,一副恨不得把真仪五马分尸的架势。
"听到了吧?"
杏子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只有真仪一个人能听清。
"额这个人有个坏毛病。那帮杂鱼越是嚷嚷你是坏人,额就越觉得——"
她偏了偏头,冲真仪眨了一下眼。
"你这家伙,对额的胃口。"
真仪愣住了。
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暴戾之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截住了。就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滚开的油锅上——没有浇灭,但"刺啦"一声,火焰矮了下去。
她盯着面前这张笑得不太正经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恐惧。甚至连那种让她更恶心的廉价同情也没有。
有的只是——兴味。
像是在街边发现了一只有趣的野猫,蹲下来看它炸毛的那种兴味。
"松手吧。"
杏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但也不是命令。
"放开那个快断气的。只要你松手,额保证在这个校门口——没人再敢碰你一根手指。额高司杏子说话,向来算数。"
真仪沉默了几秒。
手指慢慢松开。
"咳——!咳咳咳咳——!!"
失去支撑的安藤淑子像一坨烂泥一样滑落在树根边,双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成了几缕挂在额前,制服衬衫的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
狼狈得不成样子。
杏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是松开了扣住真仪手腕的手,极其自然地在真仪那件脏兮兮的运动服肩膀上拍了拍灰。
"好了。来,自我介绍?"
她双手抱胸,身体重心往一边歪。
"你是哪个山头下来的?叫啥?来这儿踢馆还是寻仇的?"
真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关节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酸胀感。
这女人确实有两下子。
虽然依然觉得她也是个麻烦——但至少,她给了台阶。
"细川真仪。"
嗓子因为缺水加上刚才那通折腾,口音更是含混不清,听在别人耳朵里大概跟含了口痰差不多。
"西卡瓦……什么?"
杏子歪头。
"西卡瓦……马吉?"
然后——
"噗哈哈哈哈——!"
校门口再次回荡起震天的笑声。
"马吉?开什么玩笑?你是说'真的假的'那个'真的'?天哪——你家还有没有个妹妹叫'嘘'(骗人的)啊?不行了额肚子疼——哈哈哈哈——"
真仪的脸黑了。
"真仪!仪表的仪!别笑了!"
"好好好,真仪、真仪。"
杏子摆摆手,抹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那西卡瓦同学,你来这儿到底做什么的?你穿成这样——别告额你真是来送快递的哦,咱学校可不收暴力拆迁队。"
虽然这家伙说话的路数跟伊果如出一辙——欠揍的程度五五开,但至少话里留了缝,让人能接上。不像刚才那帮戴袖章的,句句话都是在把门焊死。
真仪深吸一口气,把给这个嘴碎的辣妹也来一拳的冲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读书。"
她转身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沾了一身灰的帆布包,拍了两下。
"我是转校生。今天来报到的。"
"哈?"
杏子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看真仪,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校门。然后又转回来看真仪。
这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磨得起毛的运动鞋。打了两块补丁的帆布包。跟这个地方的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说你是这儿的学生?"
杏子指了指那个校门上方金光闪闪的校名牌,又指了指真仪。
"额说姐妹,笑话可以开,但这种事——"
"我有纸。"
真仪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硬壳文件夹递了过去。
杏子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翻开。
当她看到那张"特別転入許可書"上面那个鲜红的公印时——吹泡泡的嘴停了。
"嚯。"
她吹了声口哨。
目光在那几行印刷体上快速扫了两遍。
"……还真是。"
啪。文件夹被合上。
"行,额信了。"
她把文件夹扔回给真仪。
"高司书记!"
地上的安藤终于缓过一口气。她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脖子上那几道指印触目惊心。
"你不能相信她!那文件一定是伪造的——偷来的!这种暴力狂怎么可能是我们学校的——"
"安静。"
杏子转过身,甚至还在笑。但那个笑容让安藤的声音戛然而止。
"额说安藤啊。"
杏子慢慢走到安藤面前,两手插在裙兜里,歪着头。
"你是被掐傻了,还是脑子缺氧坏了?"
"我——"
"伪造?这么大个活人转学过来,白纸黑字的手续,教务处查不到?你只要拿起内线打个电话去教务课确认一下不就完了?站在这儿尖叫有什么用?"
安藤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杏子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最近的几个人听得到。
"再说了。十几个受过训练的风纪委员,让一个饿着肚子、穿着破衣服的外来者——一个人——像砍瓜切菜一样全放倒了。连你这个柔道校队的主将都被人家像挂腊肠似的挂在树上。"
安藤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先不说你是不是在耍官威吧,这事儿要是闹大——报了警,或者传到安保部……"
杏子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安藤脖子上的红印。安藤痛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不敢躲。
"你觉得丢人的是她?还是你?还是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个人?"
安藤太清楚"那个人"的脾气了。绝对的完美主义者。最厌恶的两个字,一个叫"无能",一个叫"丑闻"。
如果今天这件事真的闹到上面去——
"那……你说怎么办。"
安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交给额。"
杏子弹了弹指头。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赶紧去医务室看看伤。把这儿收拾干净,嘴巴管紧了。别让外人看笑话。懂?"
安藤死死地盯着杏子看了几秒。
"这事没完。我会向会长如实报告。"
"请便。慢走不送。"
杏子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安藤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那些围观的学生也识趣地散了开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各自往校门里走。
石阶上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场荒唐的闹剧压根没有发生过。
只有几片被震落的樱花花瓣还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
杏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色的翻盖手机——松下的P501i,天线上挂了个橘子形状的手机坠——噼里啪啦按了一串号码。
"喂小望?嗯嗯,额,杏姐。校门口这边稍微出了点小状况——对对对,麻烦你带两个人来收拾一下,地上有点乱。顺便跟门卫大叔打声招呼,让他别多嘴。嗯?额先撤了,有事回头说。回头请你吃可丽饼哈——好好好,是那家新开的、由良的那个。拜拜。"
啪。手机合上。
杏子转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真仪勾了勾手指。
"喂,西卡瓦。跟额走。"
"去哪?"
"去个能说话的地方。你这会儿冲去教务处也没用,那帮老头这个时间段在开教研会,去了也是吃闭门羹。先去额那边坐坐。"
说着她已经往前走了,那双松糕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走了两步见真仪没跟上,又回头。
"愣着干嘛?要额请你?走啊。"
真仪犹豫了一下。
但此刻这个校园里,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辣妹似乎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跟她"讲道理"的人。
虽然讲的全是歪理。
真仪拎起帆布包,沉默地跟了上去。
穿过那条种满了樱花的坡道,绕过钟楼,被杏子带着在几栋建筑之间左拐右拐。
一路上真仪都低着头走。
不是怕什么,是不想看到那些目光。
杏子走在前面,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真仪的肩膀。,完全不在乎真仪身上那件散发着汗味的灰运动服。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让路行礼——
"高司书记好!"
"嗯,辛苦。"
杏子挥挥手,正眼都不给一个。
但那些行完礼的女生们,目光无一例外地会在真仪身上多停留几秒。
有的是嫌弃。
有的是好奇。
还有几个压低了声音在咬耳朵,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真仪假装没听到那些碎碎念,但后颈一直在发烫。
被杏子搂着肩膀走在这条铺着联锁砖的漂亮大道上,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被牵出来展览的猩猩。
最后停在了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前面。
两层,欧式风格,门口有个喷泉。大理石雕的天使抱着水瓶往外吐水,水花溅在池子里叮叮咚咚响。
杏子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张磁卡,在门口的读卡器上"嘀"了一声。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某种高级香氛的风扑面而来。
"进来。"
真仪迈进去之前,下意识地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
然后就被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
挑高的大堂,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虽然不大但绝对不便宜的水晶灯。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地上铺着厚得能把脚踝陷进去的地毯。几个抱着文件夹的学生在走廊里小跑,见到杏子全都停下来鞠躬。
杏子径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木门,门口钉着铜牌:
【书记办公室】
推门进去。
"随便坐。"
真仪站在门口,觉得自己那双旧运动鞋踩在这块酒红色的羊毛地毯上简直是在犯罪。
房间正中是一组黑色真皮沙发,围着一张桃花心木茶几。墙边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落地窗旁边居然还有一台留声机——不是玩具,是那种真正的黑胶唱片的老机器——旁边立着一个小型吧台,上面码着几排高脚杯。
这是办公室?
就算是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社长室也就这个排场了吧。
"坐啊。杵在那干嘛?怕把你裤子坐坏了?"
杏子已经毫无形象地瘫进沙发里,两条长腿翘在茶几上。书包被随手甩在一边,上面挂着的玩偶钥匙扣叮铃哐啷撞在一起。
真仪看了看那张锃亮的真皮沙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运动裤。
"……站着就好。"
"啧。"
杏子不耐烦地咂了一声嘴。
"让你坐就坐,哪那么多讲究。这是额的地方,额说坐就坐。弄脏了叫人来擦就行了。快点。"
真仪只好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屁股只挨了沙发边沿那么一点点,背包抱在怀里,腰杆挺得笔直。
身体一接触到坐垫的瞬间——
软。
昨晚睡在硬邦邦的榻榻米上,身下只垫了一件旧卫衣,冻得半夜把自己缩成了虾米。而现在这个沙发简直就是——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喝啥?红茶?咖啡?"
杏子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吧台那边的柜门自动弹开了。
"水就行。白开水。"
"真无聊。"
杏子撇嘴,起身从旁边一台小冰箱里拎出一瓶依云矿泉水丢给真仪,自己则拿了一罐可口可乐。
"噗呲——"
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脆。杏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夸张的满足叹息。
然后那双眼睛"唰"地锁住了真仪。
"行,闲话少叙了。"
杏子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你也该交代交代了吧?"
真仪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手心出了汗,塑料盖子滑了两下才拧开。
"交代啥子?"
"装傻?"
杏子手指点了点真仪怀里那个文件夹。
"就凭一张纸就想解释刚才所有的事?"
她眯起眼。
"额在旁边看了有一阵子了。安藤的柔道可不是花架子——她去年拿了近畿大会的冠军,比她壮的多的大人都打不过她,倒是被你像拎鸡仔一样拎起来砸树上……你那不是一般的蛮力,而且一般人干不出这种事。"
杏子的视线落在真仪的手上。
"我看你这个推荐书上写的是体育特招?你是练过的?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
"真杀过人?"
真仪拧瓶盖的手停了。
"莫说这些。"
她抬起头,跟杏子对视了两秒。
"她先动的手。"
"哈。这话让额今天听了几遍了?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受了委屈还得告诉老师么?"
杏子冷笑了一声。
"唉算了……不管谁先动的手,那都不重要。额既然在校门口把你保下来了,额就得搞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伸出手,摊在真仪面前。
"拿来。所有的入学材料。除了那张许可书,你的档案袋应该还有别的什么文件吧?统统给额。"
真仪抱紧了帆布包。
"那是给教务处的。"
"那帮老头看完也是扔档案柜里吃灰。额先看,才能决定让不让你在这学校活下去。"
杏子勾了勾手指,一副"你不给我就抢"的无赖表情。
真仪叹了口气。
在这个陌生到处处是敌的地方,眼前这家伙虽然也是个麻烦,但至少是个会说人话的。
她从帆布包夹层里翻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啪"地拍在杏子手里。
"给嘛,爱看就看嘛。"
杏子哼了一声,解开档案袋的绕绳,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了茶几上。
第一份,《个人基本情况登记表》。
杏子拿起来扫了一眼。
姓名:细川真仪
出生日期:昭和五十八年七月十日
十五岁
籍贯——长崎县南松浦郡玉之浦町立谷乡
"嚯,还真是个从来没听过的地方,远到西伯利亚去了。"
杏子嘴里嘀咕着,视线继续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家庭成员"那一栏——
父亲:(空白)
母亲:(空白)
只有最底下"紧急联系人"那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细川美江(祖母)】
杏子抬起头。
"这一栏是怎么回事?忘了写?"
真仪正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听到这话,动作都没停。
"莫得。"
"莫得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没见过。生下来就没得。大概是死了,或者跑了。"
真仪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反正就是莫得。"
杏子愣了一下。
在这所学校里,家庭不幸的案例她见过不少。私生女、离异家庭、家暴——有钱人家的烂事多了去了。但像真仪这样,把"没有父母"说得跟"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随意的,她还是头一遭碰到。
"……这种事你也能这么平淡地说出来?"
"那能咋子嘛。"
真仪白了她一眼。
"莫得就是莫得。不是哭两声就能变出来的。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跟没有一样。有啥子好纠结的。"
杏子被噎了一下,竟然觉得挺有道理的。
"行,你是个狠人。"
杏子摇了摇头,继续翻文件。
"那这个细川美江就是你奶奶?"
"嗯。"
"不是亲生的?"
真仪端着水瓶喝了一口。
"捡来的。"
"……哈?"
"奶奶说我是她在家门口捡到的。没有血缘。本来也没有名字。后来要入学,町公所的人说没名字不行,就跟了奶奶的姓。这有啥子稀奇的。"
杏子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是……桃太郎?从桃子里蹦出来的?"
"啥子桃太郎嘛。人家教堂的神父说,奶奶是在门口发现的我,不是从水里捞的。"
"好吧。"
杏子把那张登记表扔到一边,拿起下面一份文件。
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盖着蓝色的方印。
【法務省矯正局・佐世保少年支援中心】
杏子的手顿了。
"喂……西卡瓦。"
"嗯。"
"这是什么?"
真仪瞟了一眼。
"哦,那个啊。少年院的出院证明。"
"少年院?!"
杏子差点把手里的可乐罐捏扁。
"你蹲过那种地方?!"
"嗯。待了一年半。"
"一年半?你把那儿当温泉旅馆啊!"
杏子手不由自主地撕开了信封,里面是一份《出院鉴定书》和《少年保护处分记录》。
她的目光在那几页打印纸上飞速扫过。
【处分原因:伤害罪(重伤)】
【事件概要:平成九年六月,于长崎县玉之浦町附近,被处分人细川真仪与数名不良少年发生冲突,原因为数名不良少年意图对被处分人施暴,然而被处分人在防卫中的行为严重过激,已完全超过防卫之范畴——】
下面是伤情鉴定。
杏子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肉眼可见地在变。
肋骨多处骨折。粉碎性骨折。脑震荡。
脾脏破裂——切除。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而且是一打几?
文件最后还有一行备注:
【被处分人细川真仪在事件过程中仅受轻微擦伤,且全程表现出极度冷静,未见明显悔过之意。】
杏子感觉手里的纸开始烫手了。
她再次打量真仪。
面前这个少女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抠手指甲——那姿态随意到了漫不经心的地步。
"喂。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嗯。"
"你把人的脾脏打破了?骨头打碎了?"
"嗯。"
"为什么?"
杏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真仪看了她一眼。
"几个骑摩托车的跑到镇上来闹事。拦着路不让人过。我要去买东西,叫他们让开,他们不让,还想扒我衣服。然后就动手了。"
"就这?"
"就这。他们先动的手。拿着铁管子和弹簧刀。我把铁管子夺了。后来的事……那个拿刀的,我想让他把刀子丢了,他不丢。"
真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就帮了他一下。结果用力大了点。"
"一点?脾脏都破了叫'一点'?"
"谁叫他不经打。"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的喷泉池里水声叮咚。走廊上传来远处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正常的校园生活在这栋楼的墙壁之外照常运转着。
"极品。"
杏子沉默了半天,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她重新跌回沙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那份处分记录封好塞回了档案袋。
然后拿起最后一份文件——一张盖着蓝州集团黑色抚子纹私戳的信纸。
【特别推荐函】
杏子扫了两眼,眉头拧了起来。
"推荐人……河源肇?"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杏子的母亲高司棗是蓝州集团人事部长,蓝州体系内但凡挂得上号的人名,杏子从小耳濡目染,但"河源"这个姓——
"从来没听过。学校董事会里没这号人。集团那些上层理事里面也没有姓这个的。"
杏子狐疑地盯着真仪。
"这人谁?你亲戚?"
"不晓得。没见过。"
"没见过?那他花大价钱把你塞进来干啥?"
"不晓得。那天院里的人突然就把我叫出去,说有人保我出来了。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这边学校的地址,落款就是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啥都没说。"
"就这?"
"就这。"
杏子死死盯着真仪的脸看了半天,那张脸上除了呆滞和一点困倦之外,什么都读不出来。
不像是在撒谎。
"河源肇……河源……"
杏子用食指敲着茶几边沿,嘴里念叨了几遍。总觉得这组合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
"算了,这种幽灵一样的高人暂且不去管他。不过既然能把你弄进碧海女校,肯定不是普通人。没准真是哪个大人物——"
她打量了一下真仪。
"看上你的……嗯,身手了。"
真仪没搭腔。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摆着的一个水果盘吸引了——里面有苹果、橘子,还有几颗洗得亮晶晶的草莓。
"那你呢?你对碧海市了解多少?"
杏子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这个学校背后是什么来头吗?蓝州集团,听过没?"
真仪眨了眨眼。
脑子里翻了半天。
蓝州……蓝色的……
"哦!"
她一拍大腿。
"晓得了,是那个做洗衣粉的嘛!"
"…………"
杏子正举着可乐罐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一口可乐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咳咳咳——!什、什么?!"
"超市里卖的那个洗衣粉嘛,包装上写着'蓝什么'的,蓝浪还是蓝月,记不太清楚了。泡沫挺多的,就是洗衣服有点掉色。"
真仪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还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终于答对了一题。
"不就是那个嘛?"
杏子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怀疑人生,最后定格在恍惚上。
"你的意思是——这栋楼,这所学校——"
她用手指画了个大圈。
"——还有外面那整座城市——都是一个卖洗衣粉的盖的?"
"不是迈?那洗衣粉卖得挺好的嘛,大家都用。"
真仪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卖洗衣粉应该也挺赚钱的吧。"
杏子放下可乐罐,双手捂住了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杏子笑得往后一倒,腿蹬着茶几,茶几在地毯上滑了几厘米。
"天才……哈哈哈哈,全世界最有钱的洗衣粉厂附属女子学校……哈哈哈哈……要是让那个老头子听到,哈哈哈哈……他能从椅子上摔下来……"
真仪看着笑得像发了病的杏子,完全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有啥子好笑的嘛。本来就是卖洗衣粉的嘛。"
"是是是,洗衣粉……哈哈哈,没毛病……哈哈哈……"
杏子笑得肚子抽筋,抹着眼泪直锤沙发扶手。
就在她快要笑断气的时候——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小杏?在里面吗?"
门把手转动,一个声音传进来。
"一大早就在办公室里傻笑什么呢,隔着门都能听见——"
推门进来的女生也是一副"非标准碧海女校学生"的打扮。头发挑染了几缕打眼的粉色,脸上化着时下最流行的辣妹妆——亮片眼影,樱桃色唇蜜,两片假睫毛扑闪扑闪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和两杯外带咖啡。
学生会奉侍委员,石田美知流,杏子的死党。
"打扰咯——给小杏带了早饭,你要是再不吃就要凉了——"
美知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咖啡杯盖进来,一边走一边嘀咕:
"今天安茹家新出了那个烟熏三文鱼贝果,我专门排了好久的队才——"
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玄关,落在了沙发上。
时间停了大概两秒。
"啪嗒。"
纸袋从手里掉了下去。两杯滚烫的咖啡"咚"地砸在地毯上,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美知流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那两片精心贴好的假睫毛因为瞪得太大几乎要飞出去。
"会——会会会——"
她指着沙发上的真仪,舌头开始打结。
"会、会长大人?!!"
一声尖叫差点把吊灯震下来。
"骗人的吧?!会长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今天不是在行政楼跟理事长——而且这身衣服——"
她惊恐万状地上下打量真仪。灰运动服,破运动裤,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双比工地民工还寒酸的旧鞋。
最可怕的是眼神——那位冰山般高贵冷艳的会长大人,此刻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呆呆地盯着她。
"这……这是微服私访?还是什么惩罚游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脸,美知流你的脸!哈哈哈哈,额一定要拍下来……"
"小、小杏?到底怎么回事啊?!会长她……"
"你先去配副眼镜再说吧!"
杏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一手搭在真仪肩膀上。
"你仔细看。这家伙哪像那个洁癖女了?那个女人会穿这身烂衣服?会盘腿坐在沙发上?会喝一百块的矿泉水?"
美知流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
确实。
虽然五官轮廓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细看之下,眼前这个人的皮肤透着一种风吹日晒的粗糙感,眼底的神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淡漠,而是一种无比的木讷。
"真的……不是会长?"
"碧海女校乡下新品种,冒牌会长,请多关照。"
杏子嘻嘻哈哈地介绍。
"但这脸也太像了吧!简直就是那种电视上'超能力寻人'节目里才会出现的……"
美知流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
正在这时。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
美知流收拾咖啡的手僵住了。杏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声源来自真仪的肚子。
真仪面不改色地按了按腹部。
在她的世界观里,肚子饿了会叫跟天要下雨一样是自然现象,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饿了?"杏子明知故问。
"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一坨冷饭配酸梅干。"
"一坨冷饭?!"
美知流惊叫出声。
杏子看了看美知流手里那个虽然被摔了一下但还算完好的纸袋。
"喂,美知流。那个给她。"
"哎?可是小杏……这是我专门排了好久的队买到的啊,里面还有你最喜欢的那个可颂……"
"额已经笑饱了。再说,喂饱了这只野狗,待会儿才好使唤。给她。"
"你也太宠她了吧,小杏……"
"什么话,别讲的那么肉麻好不好。"
美知流虽然心疼,但还是乖乖地把纸袋递了过去。
"诺,冒牌会长。便宜你了。"
真仪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纸袋。
"给我?"
"废话。你要是饿晕在路上,额还得背你去教务处。快吃。"
真仪接过来。
打开,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大号牛角可颂,一个夹了烟熏三文鱼和奶油芝士的贝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真仪抓起贝果,张嘴就咬。
"唔——!"
面包的韧劲、烟熏鱼的咸香、芝士的奶味在嘴里炸开——
好吃。
城里人平时吃的就是这种东西?
她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美知流看得目瞪口呆,"细川同学,你是几天没吃饭了?这吃相……"
"管求他。"
真仪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三两口消灭了贝果,又把两个可颂塞进嘴里。
饱了。
那种食物落进胃里、从胃底一点一点把那团火压下去的踏实感——快活得让人想叹气。
杏子托着下巴看完了这场表演,又拿起了茶几上那几份文件翻了翻。
然后她放下文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西卡瓦。"
"嗯?"
真仪正在舔手指上的一点面包渣。
"额还得跟你说个事。"
杏子翘着二郎腿,声音忽然懒下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揍的那个人,安藤淑子,到底是谁?"
一旁的美知流听了不觉倒吸一口凉气,插嘴道:
"妈呀?小杏,安藤真被细川同学……我还看小望在校门口那火急火燎的做什么呢,问她她也不肯说。"
"美知流你别打岔,待会额详细跟你讲。"
"哈?"
真仪嚼着可颂,嘴巴鼓鼓的。
"不……晓得,谁想记得那个狗日的叫啥。"
"也是哈,你这样子连蓝州集团是个啥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安藤了。"
杏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安藤淑子她爸——安藤正弘,蓝州集团安保本部的本部长。你知道安保本部是干什么的吗?"
真仪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这座城市里的警察。不对,比警察还牛。碧海市的治安、消防、情报——全是安保本部在管。四千多号人,装备比自卫队差不了多少。"
杏子竖起食指晃了晃。
"换句话说,安藤淑子她爸手底下管着这座城市里所有拿棍子拿枪的人。"
真仪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
"所以喃?"
"所以?你把人家闺女差点挂在树上掐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杏子竖起手指。
"第一,如果安藤她爸较真了,别说在这学校待下去,你在整个碧海市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安保部想收拾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外来者,那真是连手指头都不用动的。"
"第二,就算安藤她爸不较真——安藤淑子这个人你也别小看她。她是学生会监察委员长,背后站着的是那位……嗯,会长大人。你以为刚才额为什么那么费劲地帮你善后?因为你要是真的把安藤打惨了——"
杏子靠回沙发里,打了个响指。
"除非你真是总裁的亲闺女,否则这个坑你根本填不上。"
"是呢是呢!细川同学如果你真进来了,她们肯定有更多机会找你的茬,这些人心眼可小了。"
真仪沉默了几秒。
"管她是谁。"
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她爸是当官的也好,当皇帝的也好。该打还是该打。我又没主动找事。是她手下那些人堵我,翻我包,把我的东西拿出来当众笑。"
真仪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墩。
"就是个嫌贫爱富、仗势欺人的混蛋。不管她家里多有本事——混蛋就是混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
杏子和美知流不约而同的都大笑起来。拍着沙发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还真说得出口啊!安藤家的闺女,你一句'混蛋'就打发了,哈哈哈……额在这学校待了一年多,还头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评价安藤,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这个绝对能给细川同学记上一笔了吧!可惜我早上来还没来得及去拿本子的说。"
杏子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好吧。"
她站起来,理了理领结。
"就冲你这句话,额高司杏子今天就做回好人,多管一次闲事。"
她拍了拍手。
"走吧。教研会应该散了。额带你去教务处,把手续办了。"
"哦。"
真仪把空了的纸袋捏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起身背上帆布包。
杏子回头对美知流说:
"美知流,你在这儿盯着。待会叫保洁过来把地上的毯子拿走,打扫一下……有人来找额就说额去教务处处理'突发状况'了。"
"知道啦小杏——"
美知流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冲着真仪的背影挤眉弄眼。
"嘿,细川同学——以后有机会,能不能穿上会长的衣服给我们表演一下?我真的好想看的说~"
"神经病。"
真仪头也没回,跟着杏子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美知流更加放肆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