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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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2) 迷路

194浏览 2025-11-6 小说 MA112022

窗户透进来的光把真仪硬生生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脖子疼。

从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钻下去,整条脊梁骨又酸又僵。

真仪翻了个身,颈骨"咔吧"响了一声。

铺在身下的那件旧卫衣已经吸饱了榻榻米渗上来的潮气,整件衣服黏糊糊的,又冷又黏,说不出的难受。

她咬着牙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晃了几秒。

"唔……嗯~哈……啊啊啊……"

一声极其做作,奶声奶气的绵长哈欠从旁边传来。

纸箱的盖板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一缕金色的光丝从那条缝里溜出来。

伊果飘出来的样子活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仓鼠。头发全炸了,往四面八方支棱着,跟被雷劈过似的。那只单翼半收半张,无精打采地搭拉着。

一阵穿堂风从窗缝灌进来。

"噫!!"

伊果猛地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清零。

"冷冷冷,冷死本大人了!"

她两只小胳膊抱着自己猛搓,那条白裙子的裙摆被风吹得乱飘。

"小真真!你……你找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你说你不会是故意的吧?这恶劣至极的居住环境!分明是对本大人的蓄意谋杀!"

伊果飞到真仪面前,抖着翅膀控诉。

"你看看本大人!你看看!"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

"都冻紫了!本大人活了……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非人的待遇!"

真仪面无表情地掀掉身上那件潮乎乎的卫衣,冷空气顺着背心长驱直入,激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嫌冷你各人去找大房子住。"

"你说得倒轻巧!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大人冻死在这种——"

"冻死你拉倒。"

真仪赤着脚站起来,脚掌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这温度说不上对于一件背心加内裤的装备而言已经足够不友好了。

她拖着步子走进厨房。

水龙头一拧。

"咕噜噜……"

管子里先是传来一阵不祥的低吼。

"噗——!"

一截浑黄的水柱喷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槽上,溅了真仪半边脸。那截水柱放了半天才勉强清澈起来。

"……"

冰的。

透心凉的那种冰。

真仪咬着牙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脸上。

"嘶——"

冷得眼眶发酸。

她又掬了几捧凉水往脸上泼,然后去够洗手台上那支牙膏。

牙膏管已经薄得像张纸了。真仪从尾部一点一点地往上挤,折腾了好半天才在牙刷毛上堆了绿豆大小的一丁点。

胡乱刷了十来下,漱口,吐掉。

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眼底下两坨青黑色的影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加上这身灰扑扑的背心,看起来跟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差不多。

"……"

真仪撇了撇嘴,头发用手指胡乱拢了两下就完事了。

洗完脸回到屋里,胃开始叫唤。

"咕——"

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放得很大。

昨晚那盒冷白饭加一颗梅干是她到碧海市以后吃的唯一一顿正经饭。再之前……

算了,不想了。想也不顶饿。

伊果飘在她头顶,也是一脸没吃饱的菜色。昨晚那一丁点蹭来的梅干饭粒显然远远不够填她的神仙肚子,但她自尊心作祟,嘴上是死都不会再主动提的。

真仪蹲在帆布包前面翻东西,对那些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

今天有正事要办。

她从包的夹层里翻出那个硬壳文件夹,打开。

碧海市立女子高等学院。入学报到须知。

上面用极其规范的印刷体写着日期——四月二十五日。

[b:今天。]

报到时间:上午九时至十二时。

真仪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爬上对面楼的楼顶了,从角度判断,大概七点不到。还有时间,但得把路算进去。

地址她昨晚反复看了几遍,大致记住了——港区山手一丁目。

问题是从青叶团地到港区山手有多远,走哪条路,她一概不知道。昨天从成岛港过来是坐巴士,一路上光顾着看窗外发呆了,根本没记路。

她把文件夹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

换衣服。

壁橱拉开。

昨天穿的那身灰T恤和工装裤还挂在浴室门把手上,半干不干的,发出一股子汗馊味。

剩下能穿的就两套:一套是从少年院出来时发的灰色运动服,那种涤纶,摸上去滑溜溜的;另一套是两件旧衬衫和一条牛仔裤,但衬衫有一件领口开了线,另一件袖子上有个补丁。

真仪把那套灰色运动服抽了出来。

"啧啧啧……"

伊果果然飘了过来,每次挖苦真仪的事情她就最起劲。

"喂喂喂,小真真。"

她落在真仪的肩膀上。

"你该不会……真的要穿这个去?"

"不穿这个穿啥子。"

"可你今天是去那个……那个贵族学校报到吧?你穿这个过去——"

伊果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人家还以为你是来送快递的。不对,送快递的穿得都比你体面。"

"多谢关心。"

真仪面无表情地把运动服套上。拉链有点生涩,卡在胸口的位置,她使了点劲"滋啦"一下拉到顶,领口勒着脖子,不太舒服。

裤子也换了,运动裤的松紧带松了,系紧了还是往下滑。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哪个工地下班的临时工。

"……确实有点背时。"

她自己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算了,管求他的。又不是去选美。

真仪把包收拾了一下,单肩一挎,推开铁门。

楼道里那股子潮乎乎的味道照旧。踩着水泥台阶往下走,"嗑嗑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弹。

出了单元门。

青叶团地的清晨和昨天傍晚到达时相比,换了一副模样。

晨光把那些灰扑扑的楼房照得不那么阴郁了。中庭的那个生锈滑梯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的摇摇马还是歪着脖子,但好歹不像昨天那么像鬼片场景了。

有人在活动了。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大婶正在楼下的水龙头前洗着什么,哗啦哗啦地响。隔壁单元门口,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秃顶大叔跨在一辆破旧的本田小狼摩托上,"突突突"地发动了引擎,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角落里几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学生排成一排在等校车,叽叽喳喳的,你一嘴我一嘴。

很普通的早晨。

真仪在团地门口站了一下。

昨天傍晚到这里的时候天快黑了,半蒙半猜地找到的路。现在天亮了,周围长什么样才算真正看清楚。

她目光扫了一圈,大致确认了方向——出团地往右拐是昨天来的那条路,顺着走应该能回到那个巴士站"洲本町中央站"。

但今天不坐巴士。

裤兜里的钱她昨晚数过了。整钱有两万出头,那是留着交下个月房租和应急的,碰都不能碰。散碎的硬币昨天买晚饭和乌龙茶全花光了。

一分钱零钱都没有。

巴士单程到港区至少两三百块。来回就是五六百。这还只是一天。

所以,走。

真仪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天巴士上看到的景色。巴士大概开了二十来分钟,中间还停了好几站。换算成走路的话……

得走一个钟头吧。

七点不到出门,九点前应该到得了。

她安慰自己。

伊果从领口钻出来,坐在她肩膀上。

"小真真,你是打算走过去?"

"不然嘞。"

"走过去?用脚?人类的脚?"

"不用脚用啥子?"

"可那不是很远吗?你这种身体……"

"哪种身体。"

"就……又没吃饭,又没睡好……哎呀!本大人的意思是,万一你走到一半倒在路上了,那多丢脸啊。你想想,堂堂伊果大人的……嗯……暂时的、临时的、非常不情愿同居的契约者倒在大马路上,那本大人的面子往哪搁?"

"你的面子跟我有啥子关系。"

真仪加快了步子。

出了团地那条法桐树夹道,左拐上了洲本町的主街。

早上的洲本町跟昨天傍晚的烟火气比起来,安静了不少。大部分店铺的卷帘门还没拉开,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亮着灯。

拐过一个路口,街面开始有了变化。

路边停的车从旧款的轻自动车和微型面包车渐渐变成了正经的轿车,人行道也宽了些,道沿的砖块不再坑坑洼洼。行道树从歪七扭八的法桐换成了银杏,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微微晃。

再走一阵子,一道灰白色的混凝土矮墙出现在前方。墙不算特别高,但延伸得很长,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边。墙顶上装了栏杆,有几个早起跑步的人正沿着墙顶的步道慢跑。

昨天坐巴士时似乎瞥到过。

一道堤坝。

准确说是当初填海造地时修的防波堤。只不过海已经被填到了堤坝外面几百米的地方去了,这道堤坝如今成了一条横贯南北的高台。堤坝侧面有一条之字形的水泥坡道通往顶部,坡道旁边竖了块铁牌子:

【港区方向 ↗ 】

"走这边。"

真仪开始爬坡,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背带勒得肩膀有点疼。

"呼……"

爬到顶的时候她喘了两口气,手扶着栏杆。

"……"

眼前的东西又把她晃了一下,跟昨天在码头看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阳光直直地打在远处高楼的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光亮得扎眼。大片大片的新建筑从堤坝下面一直铺到远处的海岸线。方的、圆的、弧形的,高高低低错落着。

堤坝这边和那边,简直像两个世界。一条堤坝,把旧时代和新世界切成了两半。

"走嘛走嘛!磨蹭什么!"

伊果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前方转了个圈。

"这边才像个样子!虽然跟本大人曾经亲手建造的都市比起来还是连门槛都够不上,但至少比你那个烂鸽子笼强了一万倍!"

真仪迈下了堤坝那边的台阶,脚踩在崭新的人行道上。

空气都不一样了。洲本町那边是湿答答的古旧味道;这边却干净得让人不自在,脚底板都不敢踩重了。

现在的问题是,往哪走?

"山手"明显是个地名,但港区很大,她从堤坝上往下望,到处都是路,横的竖的斜的,还有高架桥和单轨列车的轨道从头顶穿过去。

真仪在路口站定,四下张望。

路牌倒是有,港区的路牌比洲本町那边讲究多了,铝合金杆子上面挂着深蓝底白字的指示牌,箭头指着四面八方,标注得密密麻麻。

问题是——那些字她认不全。

简单的还好。"港""中央""站"这些字她认得。但那些地名——什么"柏原岛""由良町""山手一丁目"汉字全凑在一起,有的字她压根没见过。

她皱着眉站在路牌下面,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山……手……"

嘴里一边念一边拿手指比划。

"方向……嗯,这个箭头是往那边……"

"三丁目……不对,这是一丁目还是三丁目来着……"

磨蹭了一分多钟,大致确认了一个方向——路牌上标着"山手"两个字的那个箭头指向左前方的一条上坡路。

"应该是这边。"

她迈开步子。

走了大概五分钟,路两边的店铺渐渐密了起来。港区的商业街比洲本町的气派得不是一星半点——宽敞的步行道上铺着彩色的地砖,两侧是各种门面光鲜的店铺。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假人模特,穿着那些电视里才见过的时髦衣服。一家唱片行的外墙上贴了一整面的CD封面海报,真仪一张都不认识。

虽然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但……

一股味道。

一股浓郁的、黄油和面粉在高温下融合产生的甜香气味,从右前方飘过来,结结实实顺着喉咙往胃里钻。

真仪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

一家面包店。

落地的弧形玻璃橱窗,窗框是深棕色的木头,上面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店名——看不懂,大概是法语或者什么洋文。橱窗底部铺着格子布,上面摆着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和点心。

金黄色的牛角可颂,表面刷了蛋液,亮晶晶的。奶油泡芙堆成小山,顶上撒了糖粉。一个编了辫子形状的面包旁边放着几个夹了草莓和鲜奶油的丹麦酥,角落里还有一盘哈密瓜包,圆鼓鼓的,表面刻着菠萝花纹。

"咕噜噜——!!!"

真仪的肚子发出了今天早上最剧烈的一声抗议。

响到旁边路过的一个OL都回头看了一眼。

真仪脸色绷着不动,但耳尖红了。

"啊!!!"

伊果的反应比她激烈一万倍,她"嗖"地从真仪肩膀上弹飞,直冲橱窗扑了过去,翅膀拍得嗡嗡响。

"本大人看到了!那是什么,那个金色的!还有那个圆圆的!那个好大的上面有糖霜的……全都是,全都是给本大人准备的贡品对不对!"

她飞到橱窗前面,小脸贴上去。

平时的伊果,穿墙过壁跟走自家后门似的,通行无阻,她大概是又要像往常一样施展那种奇技淫巧。

但现在问题是……

"嘭!"

一声闷响。

伊果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玻璃橱窗上,脸被挤成一团,金色的头发"啪"地散开来,贴在玻璃上,身体慢慢顺着玻璃往下滑。

"呜……唔……"

一道模糊的小人形印迹留在了光洁的玻璃面上。

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大概能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在橱窗表面留下了一小块雾气般的痕迹。

然后她像张揭下来的贴画似的,从玻璃上剥落,在空中翻了半个跟斗。

"……唔哇!!!"

伊果捂着鼻子惨叫出来。

"痛!好痛!怎么回事!穿不过去!"

她又往前冲了一下,脑门再次"嗑"地一声撞在玻璃上。

"为什么穿不过去!这玻璃怎么回事!是、是结界?!一定是有人布了结界!是什么阴险小人干的!"

伊果像只被困在鱼缸外面的猫,两只小手扒在玻璃上,拼命地往里推。推不动。又拿身子撞。撞不开。

"岂有此理!!本大人是穿梭万界的至高存在,怎么可能被一块破玻璃挡在……"

"砰!"

第五下。

这一下声音大了。

面包店里面,一个正在柜台前整理面包夹的年轻女店员"啊"地抬起了头。她透过橱窗往外看——

外面,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高个子女生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橱窗前面。

店员又看了看橱窗。玻璃上有一小块奇怪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蹭过。

那个高个子女生的姿势……怎么说呢,从店里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上去就像是她自己把脸贴在了玻璃上盯着面包看。

"呃……"

店员犹豫了一下,推开侧门探出头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尽量礼貌地笑了一下。

"请问您是要买面包吗?如果不买的话,能不能……不要贴着橱窗?会影响其他顾客的。"

真仪的脸红到了脖根。

一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她一把抓住还在玻璃上挣扎的伊果,伊果发出一声"呜"的惨叫。被往口袋里一塞。

"那个……对不住……"

她猛地转身,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那个人好奇怪……"

"可能是流浪的吧……"

"要不要报警?"

"算了算了……"

真仪一口气走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空着肚子赶路加上刚才那一出丢人现眼,身体和脑子都在抗议。

她把伊果从运动服口袋里拽了出来。

伊果的状态也够惨的。翅膀被捏得歪向一边,金色的头发缠成好几股麻绳,碧绿的眼珠子水汪汪的,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委屈憋出来的。

"你放开!粗暴!粗暴至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捏的是本大人最敏感的……"

"你个背时的,你想害死我蛮!"

真仪食指中指一夹,弹了伊果脑门正中央一下。

"呜哇!痛!大不敬!这是死罪!死罪你知不知道!"

伊果捂着额头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但声音明显虚了,越叫越小声。

"少废话,赶紧找路,迟到了就真的完了。"

真仪把伊果往肩膀上一搁,继续往前走。

港区的早高峰正式开始了。

人流像一条大河,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路口的信号灯变绿的一瞬间,人群齐刷刷地迈步,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真仪被裹在这条河里,格格不入得像块被冲下来的朽木。她四下张望,试图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找到一点方向感。

前面不远处,几个穿深蓝色西装制服的女生正有说有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那制服的款式她在入学材料的彩页上见过——深蓝色外套,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格纹百褶裙。

"跟上那几个穿校服的。"

真仪加快脚步,远远吊在那群女生后面。

这招管用了一阵子。女生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往上坡方向走,路两边种满了山茶花,红白相间的花朵开得热闹。坡道渐陡,两边的建筑从商业楼变成了独栋住宅,然后那几个女生拐进了一条岔路,消失在一扇写着"圣灵学院"的校门后面。

不是。

"啧。"

继续走。

问题是往哪走。

这片"山手"地区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平地上横平竖直的棋盘格,而是顺着山势蜿蜒起伏的小路和坡道。每个拐角看起来都差不多——石墙、绿篱、偶尔冒出来的电线杆。路牌倒是不少,但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对真仪来说跟外星文差不多。

"喂,还有多远?"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运动服的面料一点也不透气,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伊果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嗯~让本大人看看……"

她飞到路边一块指示牌前面,眼睛眯起来,使劲辨认上面的字。

其实伊果对人类文字的掌握程度也就那样——日常用的假名没问题,但复杂的汉字地名对她来说跟甲骨文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刚才在面包店丢了天大的脸,她现在急需一个机会挽回"全知全能"的人设。

指示牌上列了六七个地名,箭头指向各个方向。伊果的目光扫来扫去,在其中一个上面停住了。

那个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海"字。

学校名字里不就有个"碧海"嘛!有"海"肯定没错!

"哦,本大人明白了!"

伊果拍着胸脯飞回来。

"往右!那个箭头写着'海'字,跟学校名字对上了!本大人的方向感可是……"

"你确定?"真仪狐疑地看着她。那个箭头指的方向明明是下坡,而学校应该是在山上才对。

"废话!本大人可是神!神会认错路?在凡人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话本大人还怎么……反正跟着走,绝对没错!"

伊果说得斩钉截铁。

真仪想了想。自己瞎转也是转,跟着她也是转。反正都是碰运气。

"走吧。"

她转向右边,顺着那条下坡路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开阔,高楼不见了,全是低矮的仓库和堆满集装箱的空地。

远处传来船笛的长鸣,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去,留下一声尖利的叫唤。

最后,她们站在了一道混凝土防波堤的尽头。

面前是大海。

堤坝下面铺满了消波块,更远的地方,一艘挂着"川崎汽船"旗帜的集装箱货轮正缓慢地驶过海面。

海风灌进真仪的领口,凉飕飕的。

"……学校嘞?"

伊果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成了一面旗帜,脸上的表情在心虚和嘴硬之间疯狂切换。

"呃……这个嘛……"

她挠了挠脸颊。

"可能……可能学校在海里面?龙宫分校!你没听说过吗?"

"龙你嘛麦皮啊!"

真仪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嗡"的一声,差点把伊果弹飞出去。

"走!回去!"

她转身就走。

"哎哎!别走那么快!本大人……本大人这不是第一次失误嘛!神非圣贤……等等,本大人就是圣贤……总之那个路牌也有问题!明明写了个'海'字,谁知道它指的是真的海……"

"闭嘴。"

"可是……"

"闭。嘴。"

伊果识趣地闭了嘴。但只闭了十秒钟。

她飞到真仪前方,指着一条岔路旁边的指示牌。

"那个!那个!你看,那上面有好多字!还有个'教'字!'教'就是教育嘛!教育就是学校嘛!这次本大人绝对没看错的说!"

真仪瞟了一眼。

"……走过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

真仪站在驾校的铁丝网围栏外面。

围栏里面是一块平整的沥青场地,用白线画满了各种标志。几辆贴着"淡路自动车教习所"车贴的银色卡罗拉正以龟速在S弯道上蠕动。

场地角落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块硕大的标语牌:

[i:【安全驾驶,从碧海出发!】]

[i:【新规入校优惠中!普通车AT限定 278,000円~】]

真仪隔着铁丝网看了好一阵子。

"……这就是你说的学校。"

"这、这也是学校嘛!"伊果还没死心,"你看那些人,也在学习啊!学开车也是学习!"

"……"

"也许……也许这是你们的体育课?"

"体育课练倒车?"

"有什么不可能的嘛!贵族学校嘛,肯定什么都学!全面发展……"

"……"

真仪一言不发,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

她们彻底迷路了。

真仪站在一座人行天桥正中央,两只手扒着栏杆,低头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汽车。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她走了快一个半小时的冤枉路。

从防波堤折回来之后又在驾校白耗了二十分钟,之后在大街小巷里兜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偶尔看到一块路牌觉得像是刚才经过的那块,又说不准。

脚底板生疼,汗流进眼睛里,蜇得很。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眼前还是有点花。

"哎呀,这路修得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肯定是人类的城市规划太乱了,跟本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伊果还在她头顶飞来飞去,嘴巴一直没停过。

"小真真你听我说,咱们再往那边——你看那个红色的屋顶,远远看着挺像——"

真仪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

"咚!"

包砸在天桥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底下路过的几个行人抬头看了一眼。

伊果吓了一跳,翅膀扑棱了两下,在空中定住了。

"怎……怎么了?"

真仪慢慢转过身来。

"你给老子闭嘴。"

伊果的翅膀停了。

"你个瓜批,如果不认得路就说不认得!带着老子满城转圈圈很好耍是吧?"

真仪的声音在往上走。

"老子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饭坨坨晓不晓得?你不吃饭饿不死!你是啥子狗屁神仙,不吃不喝照样哈戳戳滴,老子是人!老子会饿死!会累死!"

"可是……"

"今天报到迟到了会咋子,你想过没得?会被退学!退了学,奶奶那些钱全打水漂了!然后嘞?连巴士票都买不起!去睡该上?去捡垃圾?你高兴了?好耍了?耍够了没得?"

伊果没有了平时那种欠揍的精气神,缩得比平时更小了一圈。

"本大人……本大人也想帮忙嘛……"

"帮你麻麦皮!"

真仪一把抓起地上的帆布包,使劲甩上肩膀,大步流星地冲下了天桥。

"从现在开始你莫跟老子说话,也莫跟着我,自己耍去。"

"喂!小真真!"

伊果在后面喊。

"细川真仪!你真把本大人丢这儿啦?!"

没有回答。

那个灰色的背影汇入天桥下面的人流里,被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蓝色制服的蓝州员工淹没了。

"喂!"

伊果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

天桥上空荡荡的,太阳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

伊果盯着真仪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子,翅膀也不扇了,就那么飘在那里。

"……什么嘛。"

她小声说了一句。

"凶巴巴的。"

又等了一会,真仪确实没有回头。

伊果撅起嘴,两只小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哼!走就走!谁稀罕跟你待在一块!本大人自己也能——也能——"

一阵穿堂风顺着天桥的栏杆缝隙进来。对于一个巴掌大的飞行物体来说差不多相当于一场微型台风。

"哇啊啊啊啊!!"

伊果像一片金色的树叶被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斗,金发和裙摆搅成一团,翅膀拼命扑棱也稳不住。她被风推着往天桥的另一头滚了出去,最后"嘭"地撞在了栏杆的铁管上。

"呜……"

她趴在铁管上,小手死死抠着栏杆上一颗翘起来的铆钉,下面就是六车道的主干道。汽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把她的裙摆掀得乱七八糟。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等本大人……等本大人找到路了……"

她用力把自己从栏杆上撕下来,抹了一把鼻子。刚才撞红的那个位置又磕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一定要让你好看!"

她朝着跟真仪相反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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