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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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8)

148浏览 2025-11-7 小说 MA112052

真仪从那间小仓库似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刚走两步,背上的包就动了一下。紧接着伊果那欠扁至极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脑壳,像只苍蝇趴在耳朵眼儿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哎呀呀,我说小真真啊,你是笨蛋吗?是不是脑袋被饿傻了?"

真仪面无表情地走过狭窄的员工通道,完全不打算搭理这个寄生在她后背上的金毛虫子。

"本大人刚才全听着呢,那个女人明明就动了恻隐之心嘛!你只要再往前多走一步,稍微把膝盖弯一弯,抱住大腿喊两声'姐姐救命',这事不就完了?"

"闭嘴。"

"不闭!"

背包随着里头的翻滚一耸一耸的,活像装了只不安分的野猫。

"你这叫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肚子都打鼓了还装什么好汉!人家稍微一提证件不齐,你就灰溜溜地退了?你怎么不……"

"那是规矩。"

真仪在心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自己在对着空气说话。

"规矩?哈!又是规矩!"

伊果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人类就是矫情,什么狗屁规……"

"我答应过奶奶,不能再进去了。"

伊果的嘴巴卡壳了。

"好好好,奶奶奶奶奶奶,动不动就搬出奶奶。你奶奶也没说让你饿死吧?真饿死了本大人还得跟着你一起……"

真仪彻底屏蔽了她的声音。

路过收银台时,正在补口红的浅野被突然走出来的黑影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画到鼻子上。

"……走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目送那道修长得有些吓人的背影穿过卖场。

旁边在整理烟草架的安田也推了推黑框眼镜,嘴巴张了张,没说什么。

真仪没看他们。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太干净了,太亮堂了,此刻只会让空荡荡的胃更加难熬。

"叮咚——"

自动门缓缓打开,四月末的傍晚风迎面拂来。

太阳还没完全落尽,西边天际铺着一层薄薄的暮色,把洲本町那些老旧楼房的屋顶染成橘色与灰色交叠的模样。电线杆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拍拍翅膀飞了。

春天的碧海市,要是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不想,其实挺舒服的。

但真仪没心情感受这些。

今天的战果是:

零。

四家店,四连败。

没有身份证、没有健康证、没有住民票、没有保险证、没有学生证。

在这座城市里,她连打个零工的资格都没有。

真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面的电线杆。一只野猫在电线杆底下刨了两下地,意兴阑珊地走了。

路口对面是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干洗店和一家拉了铁帘子的烟酒铺。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龙头上挂着褪了色的塑料篮子。

一个穿中学运动服的男孩正蹲在自动贩卖机前掏硬币,那台贩卖机的侧面贴满了大正制药和养乐多的广告贴纸,已经晒得发白了。"咣当"一声,掉出一罐宝矿力。

一个遛狗的老头从巷子口慢吞吞地走过,柴犬拽着绳子东嗅西闻。

傍晚的洲本町,就是这么点生气。

对面车道上,一辆白色三菱扶桑小货车正从港区方向过来,慢悠悠地亮着左转灯。车身上喷着"淡路水产"几个蓝字,漆面有些斑驳了。

井野孝夫,今年五十三。熟人都叫他"老井"。在水产批发行跑了十一年货,风雨无阻。

今天最后一趟是往洲本町的生鲜超市送一批冷冻鲣鱼,送完就收工回家。

收音机里放着路况新闻:"阪神高速三号神户线的摩耶至京桥间,目前发生约三公里拥堵……"老井听了半截就烦了,伸手拧到关西电台的歌谣节目。桑田佳祐的声音飘出来,唱着《TSUNAMI》的副歌,他才松了松肩膀。

信号灯还是红的。他把变速杆挂到空挡,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习惯性地叹了口气。也不是为什么具体的事叹气,五十三岁的男人下了班,大概就是这么个习惯。

仪表盘上的小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安全运转三百日"的小黄贴纸,是老婆特意买来贴上的。

真仪迈开步子顺着人行道往南走,大概走了一分钟。前面是洲本町通往港区方向的一个小十字路口。信号灯变红了,她停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真仪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掠过了她的身侧——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就像一团无形的、冰冷的气息,贴着地面从她的左臂旁边擦过去。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十二岁在后山的圣母堂遇到伊果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跟散发着这种气息的东西打交道。

那种让胃里翻搅的压迫感,又冷又闷,带着腐烂的恶臭。

是"脏东西"。

"小真真……来了。有东西过去了。不止一只。"

伊果的声音难得没了平时那股欠揍的调调。

真仪的目光迅速扫过路口。

那道无形的气息没有冲她来。它掠过她身旁之后,顺着车道的方向,笔直地朝那辆等红灯的白色货车冲了过去。

"往那边去了——"

话还没出口。

第一击到了。

"嘎——!"

金属的尖声刺穿了傍晚的宁静。那辆两三吨重的小货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左侧狠狠拍了一掌,车身猛地向右倾斜,左侧两只轮胎同时离地。然后,整辆车"轰"的一声,侧翻在了路面上。

挡风玻璃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车厢门弹开,几只泡沫保温箱滚落出来,白色碎冰洒了一地。

尖叫声四起。

路对面骑自行车的上班族吓得赶紧捏闸,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干洗店里冲出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大妈,手里的衣架子掉了一地。

那个刚买完宝矿力的中学生呆在了原地,饮料罐从手里滚到路边水沟里。

两个穿制服下班的女人抱着彼此的手臂朝反方向跑,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地震了?是地震吗?!"

有人惊恐地喊。

以翻倒的货车为中心,一股不自然的旋风正在形成。路面上的灰尘、碎玻璃、散落的泡沫碎屑开始旋转。沿着三条肉眼可辨的轨迹,像被手指搅动的水流,一圈一圈地收紧。

温度在急剧下降,真仪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驾驶室里传来含混的呼救声。

"救……救命……门打不开……"

真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伊果说过的,跟这些东西打架的时候,不能暴露在普通人眼皮底下。一来会被当成疯子,二来这些脏东西没有脑子,被激怒了什么都不管,身边有人的话就是送菜。

但那个被困的司机就在脏东西的正中间。

不把人弄走,她没法动手。

"先把那个凡人弄出去!不然一会儿它们闹起来——"

"知道了!"

真仪一脚踏过斑马线,逆着散逃的人流冲了上去。

旋风越来越烈了。路口两侧的自行车开始一辆接一辆地倒下去,"哐啷哐啷"地砸成一片。干洗店的遮阳棚被扯得疯狂抖动,布面发出猎猎的声响。一块不知从哪飘来的铁皮广告牌"嗖"的一声贴着地面旋过去,在柏油路上划出一串火星。

有人在远处喊:

"不要过去!风太大了!"

真仪已经冲到了货车旁边。

风力在这里比外围强出一截。她的长发被吹得像鞭子一样四处乱抽,碎玻璃和冰粒混在风里打在脸上,钝钝的疼。

她蹲下来,一只手护在脸前,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缝看进去,那个人被安全带倒吊着,意识还清醒,但脸上全是血,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

"喂!你还活着吗!"

"救……帮忙……门打不开……"

车门铰链扭成了麻花,硬拽的话整个门框得跟着下来。不行,从这边没法把人弄出来,除非把挡风玻璃的缺口扩大一点,让他能爬出去。

三道旋风的轨迹还在收紧。飞旋的碎屑越来越密,已经在货车周围形成了一堵浑浊的灰白色屏障。

外面的人几乎看不清里面了。

再不快点,它们就要完全聚拢了。

真仪环顾四周,眼角余光瞥到路边一根歪倒的自行车停车架——铁管的,被风吹得在地上滚。

她一把捞起那根铁管,插进挡风玻璃的裂缝里,用力一撬。

"咔嚓——"

整块挡风玻璃碎裂脱落,玻璃渣子哗啦啦地洒了老井一身。

"安全带!快把安全带弄开!"

老井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倒吊的姿势让他动作极不协调,好几次都没摸到卡扣。

真仪探身进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到他腰侧"咔哒"一声按开了安全带扣。失去束缚的老井整个人朝下坠落,被真仪硬生生拽住,从玻璃缺口拖了出来。

"快走!往那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真仪朝老井吼了一声,用力推了他一把。

老井踉踉跄跄地朝外围跑去,膝盖上还在淌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运动服的高个子少女还在里面,被飞旋的碎屑半遮半掩,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一股更猛的气流扑过来,老井被推得倒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磕到路沿石差点仰面摔倒。

"你也快出来啊!"

他朝风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

此时,罗森东洲本店里。

"咣"的一声闷响顺着玻璃墙震进了卖场,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音。

安田第一个反应过来,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朝路口方向看去。

"……什么情况?"

他眯起眼。从店里到路口大概五六十米,隔着一排自动贩卖机和停着的自行车。

一辆白色货车侧翻在路面上,这已经够触目惊心了。更离谱的是上空正在旋转的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像一个小型龙卷风扣在了十字路口正中央。

"什……什么?"

浅野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身子,脸色唰地白了。

"龙卷风?这里怎么会有龙卷风?!"

收银台前排队的两个顾客也骚动起来了。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垫着脚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后面那个抱着一兜子零食的女高中生愣了一下,零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店长!"

"听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室方向响过来。横山雅美一手拎着急救箱,一手扯掉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那团旋风还在。灰黄色的尘幕挡住了路口中心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翻倒的货车白色车底和散落一地的碎片。

"是老井的车!"

水产批发行的三菱扶桑,每周来送三次货,白色车身喷着批发行的蓝字招牌。横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会被压在底下了吧……"

横山提着急救箱就要往外冲。刚推开门,一股裹着沙尘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

"店长!太危险了!"

安田伸手想拉住她。

横山停下来了。

她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旋风边缘跑出来——是老井。

"还好,老井没事……"

横山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盯着那边。那股旋风的中心方向,隐约还有个人的影子。高高的,瘦长的,在翻飞的碎屑里时隐时现。

"那不是刚才来面试的那个……"

她眯起眼,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

旋风的中心。

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在发生什么。

但真仪看得很清楚。

三道轨迹沿着各自的弧线朝她收拢。它们没有实体,旋过的地方,柏油路面上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霜。

四月末的傍晚,地面在结霜。

"三个,都不算大。"

伊果在包里快速说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这种没成形的最麻烦,打不着。没有核心,全是气态的……"

真仪不需要她提醒。

第一道气息从左前方扑来。

真仪扭过身,右拳狠狠挥出去。拳头打进了旋风里,像一拳砸进了冰水。冷意顺着关节蹿上小臂,冻得骨头都在疼。但拳头穿过去了,打了个空。那团东西在她出拳的瞬间"呲溜"一下散开,像水银珠子掉在桌上一样四下溅射,然后又在三米外重新凝聚。

"右边!"

伊果尖叫。

真仪还没来得及收拳,右侧的第二道气息已经贴上来了。它没有正面撞击,而是像一条鞭子,紧贴着她的右肋擦过去。

痛。

虽然没有实体,但那道气息掠过的地方,运动服的面料瞬间变硬变脆,皮肤上窜起一阵刺骨的冷,像是被人用冰锥子戳了一记。

"狗日的!"

真仪反手一肘朝右侧抡过去。肘尖撞在了什么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上。

有了!碰到了!

"打着了!"

伊果叫了起来。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触感。那团东西被她的肘击打散了一角,但主体立刻缩回去,贴着地面朝远处蹿了两米,又凝成了原来的样子。

右肘传来一阵恶心的酸痒感,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后面!第三个绕到后面了!"

真仪猛地低头。第三道气息贴着地面从她脚下掠过,带起一堆玻璃渣。碎片打在小腿上,裤管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她朝后方一个横踏,右脚狠狠跺下去,但脚底只踩碎了一层薄霜。那团东西比她的脚更快,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

三道气息重新散开,绕着她打转,速度更快了。碎屑和灰尘被搅得更高、更密,旋风的直径在扩大。真仪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寒冷的笼子里,周围全是嘶嘶的风声和黏腻的恶臭。

"打不着……"

"当然打不着!这种没成形的脏东西就是这样,蟑螂打法!围着你转,消耗你,等你累趴下了再下手!"

"那你有什么办法?!"

"本大人有什么办法?本大人现在连只老鼠都打不过……啊,对了!要不然……"

伊果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要不然什么?"

"……嗯……这个嘛……"

她的语气变得支支吾吾。

"如果本大人稍微,只是稍微释放那么一丢丢的话……"

"那就放!"

"等等等等,本大人还没说完——"

左边那道怪风又冲过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快,更密实。真仪侧身闪过,右手张开,五指朝它正面按过去。

掌心碰上了那团东西。

这次不是打了个空。她确实抓住了什么——像是一团冰冷的稀泥,又黏又滑,在她手指间拼命挣扎扭动。冷意从掌心灌进来,冻得整条手臂都在打颤。

"抓住了!"

"使劲捏!别松手!"

真仪五指收拢,使出全力握紧。

"嘶——!"

一声尖利的嘶鸣从那团东西里炸开。她掌心里的东西猛地膨胀了一下,像是要爆开,然后被她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泡沫一样散了。

手掌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霜痕。

一个没了。

还有两个。

但它们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剩下两道气息不再绕圈了。它们同时收缩、加速,旋风在这一刻暴烈地收紧了。所有东西都朝中心汇聚,风速骤增到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不好!它们疯了!"

伊果在包里急得声音变了调。

两道气息从两侧同时逼近。

真仪来不及思考了。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体朝前弓起来,把包护在身后。

两道冰冷的冲击同时撞上了她的双臂。

"——!"

痛。

但她没倒。

脚底死死钉在柏油路面上,两条腿绷成了弓。碎屑和石子打在她背上噼里啪啦地响。

"小真真——!"

金色的光。

从帆布包的缝隙中泄出来的,极细极淡的一缕金色光芒,快得几乎没人能看清。

只是一闪,但就是这一闪。压在真仪双臂上的两道冰冷冲击,像被烧红的铁烫到的蛇一样猛地弹开了。

旋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断层,所有飞旋的碎屑同时顿了一下,然后,两道气息朝相反的方向逃窜,融进了密密麻麻的楼宇间,融进了城市嘈杂的暮色里。

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旋风没了。

碎屑失去了支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一场灰蒙蒙的雪。

路口重新安静了,除了那辆歪在路中间的货车、满地的碎片和一片狼藉。

真仪僵在原地。

两条小臂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被冻伤了,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从苍白到淡粉,最后回到正常的肤色。

"……跑了。"

"废话,当然是跑了!本大人眼睛又没瞎!"

帆布包里传来伊果气急败坏的声音。

"都怪你!要不是你浪费时间去管那个凡人的破事,本大人早就把那三只小东西一口气料理干净了!"

真仪没搭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服的袖口撕了几道口子,左边裤管从膝盖到小腿被碎玻璃划出好几条破缝。脸上蹭了几道灰,手背上两三条细小划痕,血已经凝了。

"听到没有?本大人在跟你说话呢!"

"……你自己讲过的。"

真仪声音闷闷的。

"打架的时候不能被外人看到。"

"本大人可不是那么说的!"

伊果的语气骤然变得理直气壮。

"本大人说的是——为了保守秘密,牺牲几个凡人也是可以接受的。那个开车的男人你把他留在车里不就完了?等解决了那三个东西,他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办法不管。"

"又来了又来了!"

包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翻腾声。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没办法不管没办法不管,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没办法?除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得到什么了?"

真仪沉默着走了几步。

"得到了个屁。连个谢谢都没人说。"

"又不是图他说谢谢。"

"那你图什么?"

真仪把帆布包的带子换了个肩膀。

"不图什么。看到了就得管,管不了也得管。"

"你这种人最讨厌了!什么叫管不了也得管!你以为你是谁啊?万一你被打趴下了怎么办!本大人可不想跟着你一起在马路上给人当脚垫……"

"那你龟儿的别跟着老子啊。"

"你……"

"行了,闭嘴。"

真仪把包往肩上一甩,颠得伊果在里面"哎哟"了一声。

"疼疼疼!你轻点!本大人的头撞到你那堆垃圾了!"

"活该。"

"……哼。"

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本大人也不是真的想让那个凡人死啦。就是……你每次都这样,也不想想自己的安危,本大人当然会担——"

"什么?"

"没什么!本大人什么都没说!"

真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没再说话,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灰渣,朝路边的人行道走过去。

路口乱成了一锅粥。

翻倒的货车歪在路中央,白色车底朝天,车灯还一闪一闪地亮着。泡沫保温箱摔得四分五裂,碎冰和融化的水在柏油路上淌了一大片。几只冷冻的鲣鱼滚到了路边,银色的鳞片在残阳下反着光。自行车倒了一排。电线杆底下卡着一块弯成奇怪角度的铁皮广告牌。干洗店的遮阳棚扯得歪歪扭扭,布面耷拉下来半截。有根晾衣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几件衣服挂在路沿石旁边。

人倒是已经聚起来了。

洲本町的居民大概是这座城市里最不缺好奇心的一群人。几个下班路过的上班族停了自行车,伸长脖子在外围张望。那个买了宝矿力的中学生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估计正跟同学讲电话。

真仪找了个稍微远一点的路沿石,默默坐了下来。

……

刚才是干洗店的大妈最先报的警。她窜回店里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从柜台底下摸出灰白色的NTT座机话筒,手指头戳号码戳了三遍才戳对。

"喂?警察吗?这里是东洲本十字路口——有辆车翻了!突然刮了好大的风把车整个掀翻了!对对对,有个司机受伤了,已经出来了,流了好多血……总之你们快来!"

电话挂了还不到五分钟,一辆白绿涂装的巡逻车就到了,车顶的红色回转灯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转。

先下车的是驾驶座那边。

松平绫华,巡查部长。二十六岁。马尾辫扎得利落,制服穿得板板正正,嘴角永远抿着一条直线。

兵库县警察学校毕业不到三年,被分到碧海署洲本交番——全市最穷最旧、事儿最多的辖区。同期的同学有进了神户本部刑事课的,有在大阪府警混得风生水起的。她在这座蓝州集团罩得铁桶一般的城市里当摆设。

副驾驶那边慢了好几拍才打开车门。

伊丹优子。巡查。二十四岁。一头不听话的自然卷勉强塞进制帽,几缕碎发从帽檐底下翘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下车的时候还冒冒失失的把小腿磕在了车门沿上。

"痛——!"

"别磨蹭。"

"来了来了……哎,前辈,这场面还挺大的啊。"

伊丹揉了揉磕疼的小腿,一溜小跑跟上松平。

松平已经拿着笔录板大步朝现场走了。

她在翻倒的货车周围绕了半圈,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车翻了,碎玻璃满地,货物散落——这些都还说得通,寻常的侧翻现场。

不对劲的是地面。以路口为中心,十几米的范围内,柏油路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四月末的傍晚,地面结霜。

松平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冰凉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前辈,你看这个。"

伊丹也蹲在旁边,指着路面上一处痕迹。

"这圈白色的是什么啊?霜吗?四月底怎么会有霜?"

"你觉得呢。"

"嗯……"

伊丹歪着头想了想,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超自然现象?"

松平没理她。

"先去问目击者。"

松平先在路边的干洗店找到了报警的大妈。

"大婶,是您报的警吧?请问当时是什么情况呢?"

"警官!是这样啊,太吓人了!我在店里叠衣服呢,就听见'嗡——'一声,然后'咣当',车就翻了!我跑出来想看情况,结果那风越刮越大,沙子石头满天飞,根本没法靠近!"

"中心位置看到什么了吗?"松平问。

"看不太清楚。"

大妈皱着眉使劲回忆。

"但是好像……有个人在里面。就是个影子,高高的。当时害怕得要命,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高高的影子?"

伊丹插了一句嘴。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就说了看不清嘛!"

旁边骑自行车路过的年轻男人也凑过来。

"警官,刚才真的可吓人了。那风一下子就特别猛——四月份哪来那么大的风啊!"

"你也看到风中心有人了吗?"

"好像是有。就一两分钟的事,然后风突然就停了,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是不是那个女孩子?"

松平往路口南侧偏了偏头。

"没错没错!就是她!"

两个目击者几乎同时点头。

"了解了,感谢配合。"

松平飞快地在笔录板上记着,伊丹在她旁边踮着脚朝南边看了一眼。

"前辈,那边路沿石上坐着的是不是就是……"

"嗯。"

松平翻了一页,朝路口南侧走过去。

人行道路沿石上坐着几个人。最左边是老井,额头上贴着横山找出来的创可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还拎着急救箱。

隔了几米开外,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少女抱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包坐在那儿。

个子很高。黑色长发没扎,乱蓬蓬地垂在肩上,沾着灰尘碎屑。运动服破了好几处。灰头土脸的,但是——

"哎,好漂亮的脸。"伊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松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松平先走向老井。

"您就是司机井野先生?我是碧海署洲本交番的松平。当时什么情况,麻烦您从头说一下。"

老井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在等红灯。好好地等着呢,突然'嘭'一下车就翻了。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那个女孩子跑过来……那时候风已经起来了,别人都往外面跑,就她一个人逆着风往里冲。"

"然后呢?"

"她把车门撬开了。我被安全带吊着出不来——她伸手进来一下就把卡扣给按开了,一只手就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喊我快跑。"

"一只手?她那么大的力气吗?还把关死的车门都撬开来了?"

伊丹凑过来问。

老井点了点头。

"我知道听起来很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警官啊,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做不了假。"

"那个女孩子看着也不壮啊?"

伊丹挠了挠后脑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路沿石上的真仪,又看看松平。

"好厉害……"

"谢谢配合。"

松平在笔录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转身朝真仪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伊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少女旁边。这人就是坐不住,什么时候溜过去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对吧?怎么不穿制服呢?住哪边?这个包好沉啊,里面装的什么……"

少女一声不吭。连眼皮都没抬。

伊丹回头看松平,摊了摊手。

——没辙。

松平站到真仪面前。

"你好。我是碧海署洲本交番的松平。了解一下刚才的情况。"

她亮了一下证件。

"你叫什么名字?"

真仪抬了一下眼。黑色的瞳孔扫过松平,然后又收回去了。

没有回答。

"听到我说话了吗?"

沉默。

"你不是嫌疑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救了人。但我需要做一份基本记录——姓名、年龄、住址。这是常规程序,请配合我们执法。"

还是沉默。

伊丹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前辈啊,要不……换个方式?"

松平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哎呀,这不是松平警官嘛!"

横山雅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那个白色急救箱,另一只手往裤兜里一揣,像散步一样踱过来。

"今天又是你们出警啊?辛苦辛苦。"

她先冲松平露出个笑,话还没说完,目光已经从松平脸上扫到伊丹脸上,又扫到路沿石上的真仪身上,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上回浴场那个变态闹事,听说也是你们去解决吧?那家伙被你们按在搓澡池子里,哎哟,当时听街坊们讲可真把我笑坏了。"

伊丹的眼睛一下亮了,棒棒糖在嘴里滚了一圈。

"啊,你是便利店的——"

"横山。"

横山笑眯眯地接过去,很自然地把话头带了过来。

"你们夜里巡逻的时候,不是老来买热咖啡和炒面面包嘛。"

"嘿嘿,咱就好这一口嘛。对吧,前辈?"

伊丹脸上浮出一点心虚的红晕,干笑两声,往松平那边瞄了一眼——松平的神色还是那副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样子。

"横山女士,你认识这孩子?"

"认识倒谈不上。"

横山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路沿石上的真仪。

"不过刚才的事情,我在店里从头到尾都看着呢。风那么大,满地碎玻璃和铁皮片子,别人都往后退,就这孩子一个人冲进去。硬是把老井从车里拖出来的。你们要做笔录,我理解,这是公事。可她毕竟也就是个学生,刚经历了这么大阵仗,你看她那样子——"

横山冲真仪的方向努了努嘴。

"吓懵了魂都还没回过来呢。你们现在围着她问这问那,回头万一问的她顶不住了有个什么应激反应,那就不太好了吧?"

伊丹连忙在旁边帮腔:

"倒也是……刚才问她什么都不说,搞不好真是吓懵了。"

松平看了横山一眼。即便她在人情上的确比较迟钝,但显然横山刚才的意思也不是什么都没读出来。

"不是围着她问。是例行确认身份。"

"我懂我懂。"

横山连连点头。

"松平警官做事最认真最规矩,这个我在这片地方做了好几年的买卖,还能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她话锋一转,手往身后一背,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这样吧,这孩子刚才本来就在我店里。我等会儿把她带回去,给她喝口水、缓一缓。你们后续要是还有什么要确认的情况,直接来店里找我就行。我的店就在那个路口,又不会长脚跑了。"

说着,她特别自然地把一只手搭到真仪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姿态却很笃定。真仪肩膀轻轻一僵,但她没有躲开。

"再说了。"

横山抬起下巴,冲老井那边撇了一下。

"当事人,对吧,老井就在这儿。人是不是她救的,你们当面问问不就清楚了嘛。"

"对!对!警官,是她救的我!"

老井本来一直蹲在那边低着头按额头上的创可贴。一听这话,整个人立马支棱起来了。

"我当时被安全带卡在驾驶座上面出不来,门也变形了打不开。就是这孩子——她从外面拿铁管撬开了前挡风玻璃,伸手进来一下就把我安全带松了,一只手就把我拖出来了。然后她喊我快跑,自己留在里面。要不是她……"

老井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口水。

"要不是她在,我现在还压在车底下呢。你们可千万别把她当坏人看。"

围观的人群里也跟着起了几声附和。洲本町这种地方,街坊邻里就爱凑热闹,你一嘴我一嘴的:

"是啊,我刚才在对面都看见了,是那个女孩子先冲进去的——"

"一个小姑娘,个子还挺高的,胆子真大。"

"警官,这不就是见义勇为嘛?应该表扬啊。"

"对对对,市里是不是有那个什么表彰……"

人声你来我往一阵嘈杂,现场的风向眨眼间就偏了过去。

松平的眉动了一下——伊丹认识她三年了,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松平当然没有把真仪当嫌疑人。但这个女孩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对劲。但横山这一出手,情况就变了味道。再追问下去,反而像是警察逮着见义勇为的小姑娘不放了。

目前摆在松平面前的事实是:一场原因不明的突发强风导致车辆侧翻,一名路人在恶劣条件下协助救出被困司机。这个路人虽然行为反常,但现场有人作证其来历,且救人的事实确凿。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松平从目击者口中得到的信息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场风太大了,没有人能看清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要把案情上报的话,该怎么报?交通事故?还是自然灾害?这种没头没尾的情节实在是太离奇了,任谁看了都觉得荒谬。

再说了,去报给谁呢?

署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刑事课?他们大概会当"天气异常"处理,归档完事。报到蓝州安保部?那帮人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第一反应不是调查,是捂盖子。

原则上,集团安保部只管集团要人和设施保卫,外加经济案件。基层治安是县警的活儿。

但所有在碧海市干过的警察都心知肚明——一旦某件事被安保部归类为"特殊事件",县警就别想再碰了。卷宗会被无声无息地调走,相关人员会收到一通"感谢配合"的电话,然后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到碧海市快三年了,这种事见过不止一回。每一次都让她胃里翻一股说不出口的窝囊气。

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很明朗了——直接走正常程序结案。

不明原因突发强风导致车辆侧翻,无人员重伤,路人协助救援。

就这么写,从事实上和程序上都勉强说得过去。

松平沉默了一会,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笔录板。

"……好,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如果后续需要补充情况,横山女士,我们还会联系你的。"

"呼……该说是总算没弄出什么问题来吗?"

伊丹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

"伊丹,去帮忙拉警戒带。消防和道路管理那边联系了没?"

"啊——还没。我这就打。"

伊丹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掏出通讯器,跟着松平往路口中心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偷偷瞄了真仪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好奇怪的女孩子"之类的话。

两人走远之后,路边又恢复了那种混乱中的安静。远处有人在帮老井叫急救车,干洗店大妈在收地上的衣服架子,一辆拖车从港区方向开过来,呜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横山脸上那个八面玲珑的笑慢慢收了,她弯下腰,提起脚边的急救箱,冲真仪一扬下巴。

"行了,妹子。人走了,你也别在这儿坐着装石头了。"

真仪慢了一拍才站起来。她比横山高出大半个头,裤脚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口也裂了一条缝,灰尘和碎玻璃渣子沾了一身——整个人活像刚从哪个拆迁现场的废墟堆里爬出来的。

她看了横山一眼,然后转身就要走。

"哎——等会儿。"

横山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真仪停下来,眉头立刻拧得很紧。

"……做啥子。"

"嘿嘿,我说你啊……"

横山忽然笑了。

"刚才你救老井那一出,我在店门口全看见了。"

她抱起胳膊,半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说实话啊,今天你来我店里面试那一趟,我就觉得你这小孩还挺顺眼的。但当时就是顺眼,说不上来哪里。现在我想明白了。"

真仪皱着眉,显然没兴趣听一个中年便利店店长的人生感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切,你急什么嘛。"

横山啧了一声,又觉得好笑。这小孩说话就跟剥了刺还嫌不够快的刺猬一样。

"不管怎么讲,你今天救了老井一条命。老井是这里的老街坊了,人也挺好,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了,论品性,你够格。论胆量……"

她瞥了一眼路口中心那辆还在歪着的货车。

"也不必多说了。所以啊……"

横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改主意了。"

真仪愣了一下。

"你之前说我没有证件。你还说,经常有人来查,我进不去。"

"我是说了。"

"那就是不行,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横山听完又笑了。

"我说妹子,你是在小看我横山雅美吗?"

她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别的事我不敢吹牛,但要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搞定点小问题,那姐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怎么搞定?"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

真仪的表情一下沉了下来。

"我不干。"

"哈?"

"我说了。不干。"

横山都给她气笑了。双手叉腰,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你这丫头是属驴的?怎么这么拧巴?现在又跟老娘装起什么硬骨头了,真是欠的。"

真仪别开脸,看着对面那家拉了铁帘子的烟酒铺,不接话。

"你是想饿着肚子走到天黑,然后一头栽在随便哪个小巷子里吗?"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真在光天化日饿晕过去了,你说是谁的面子挂不住?"

真仪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缝,耳根子都绷紧了,下巴往前一梗。

"反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你怕连累我?"

"……"

"还是怕欠我的人情?"

"……都一样。"

横山叹了口气。她见过不少倔的人,这行当里什么人都见过。但这小孩却格外的让人棘手。

"唉,你这小孩呀!"

她正想接着往下说。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

"咕噜噜噜……"

从真仪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大得连几米开外路过的大妈都扭头看了一眼。

空气凝固了。

真仪整个人僵住了。

横山也僵住了。

风从街口吹过去,卷起地上一片碎纸。远处消防车的警笛拉得老长。

帆布包里率先炸了锅。

"噗——哈哈哈哈哈哈!"

伊果笑得像一只发了疯的金丝雀,整个包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活该,小真真!叫你装!继续装啊!本大人看你还怎么装!肚子都唱歌了你还端着呢?你是笨蛋吗?对,你就是笨蛋,全世界最大的、圆滚滚的、饿扁了的——大笨蛋!"

真仪的脸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视线能杀人的话,包里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嘻嘻…"

横山差一点就笑出声了,但她好歹是在江湖上走过一遭的人,最后一刻硬生生把笑咽了回去,代价是呛了一下。

"咳——那个……"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你肚子饿了啊。"

真仪没说话。

"今天有吃过什么东西没?"

真仪沉默了两三秒。从那个沉默的长度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那正好。"

横山冲便利店的方向一偏头。

"到我店里来吧,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

"没有不用!"

横山一口截断。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她留。

"我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可怜你。"

她抬起下巴,冲老井那边一撇——老井正被人扶着往急救车上塞。

"你救了老井,怎么说这份情也值一顿饭吧?你要是连这个都拒绝,那反倒是不给我横山雅美的面子了。"

包里的伊果立刻蹦了起来。

"去啊去啊去啊!有饭!听见没有——是饭!是食物!是填饱肚子的东西!你再在这儿装下去,本大人可就真要饿得去啃你头发了!到时候你秃了可别怪本大人!"

真仪现在处于一个非常狼狈的处境:一边是横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是硬气而是不识好歹了;另一边是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已经彻底出卖了她,而且包里还有个幸灾乐祸得快要原地起飞的金毛虫子。

横山也看出来她在犹豫。但她没有催。催这种小孩没用,越催越拧。

她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提着急救箱,耐心地等着。

大概过了十来秒。

真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就吃一点。"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横山满意了。

"这不就对了嘛。先说好啊,进了我的店,不许跟我客气。跟我客气的人我最烦。"

真仪闷闷地"嗯"了一声。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灰渣,跟了上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洲本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沿着狭窄的街道延伸出去,照着那些褪色的招牌、歪斜的电线杆和破旧的自行车棚。

横山走在前面,真仪走在后面,比她慢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从柏油路上一直拖到路沿石外面。

"……哎呀我说小真真啊,本大人也不是非要吃她的东西啦~主要是你那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一天到晚苦着个脸,走路跟个游魂似的。连本大人看了都……"

即便是晚饭有了着落,依旧堵不住伊果的嘴,她还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这家伙的性子就这样,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真仪也懒得说她了。

"都什么?"

"没什么!本大人什么都没说!你的耳朵出了故障!"

"有毛病。"

前面那个亮着灯的罗森招牌,牛奶蓝和白色交替闪烁,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横山推开了玻璃门。自动门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响了。

"进来吧。"

真仪站在门外,抬头瞥了一眼那块蓝白色的LAWSON灯箱。

她犹豫了一下。

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大概是觉得刚才被拒了一回,隔了没多久又被叫回来,总有点不太对劲。但肚子比脑子诚实——胃里早就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于是她慢吞吞地跟了进去。

墙上那台卡西欧电子钟的绿色荧光数字刚跳过六点半,离真正的晚高峰差不多还有小半个钟头。下班族的人潮还没真正压过来,货架前只零零散散站着两三个客人。

"我说你们两个,别发呆了。"

横山把急救箱往收银台底下一塞,拍拍手上的灰。

"打起精神来!客人到了,一会儿该忙了。"

正在保温柜后面用夹子拨弄炸鸡的浅野抬起头,先是"诶"了一声,然后左右张望了一圈。

"客人?谁啊?没看到有人进来呀。"

横山一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捋,一边用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歪。

"怎么没有。在我后头呢。"

浅野和安田同时看向自动门那边。

真仪就站在那里,被店里几个人齐刷刷地一盯,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整个人微微绷着,像根被按住的弹簧。

安田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得快赶上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

"这、这不是刚才那个……"

横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挑眉。

"就是哪个?怎么了?"

安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脸都憋红了。

浅野赶紧在旁边轻轻戳了戳他胳膊肘,小声提醒:

"喂,你别这么说啦,我看店长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们俩少在那咬耳朵,我都听见了。"

横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跟你们说件事。刚才老井的车翻了——就是那个水产批发行的井野,你们认识的吧?开白色三菱扶桑那个。"

"认识认识。"

浅野点头。

"就是这个小丫头,跑过去把老井从驾驶室里拽出来的。"

"不会吧!?"

浅野这回是真的吓着了,眼睛瞪得滚圆,来回看了看真仪,又看了看横山。

"她吗?一个人?好厉害……"

"就是这样啦。"

横山走到真仪旁边,顺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总之呢,我这个人向来讲义气。人家救了咱们这边的熟人,我请她吃顿饭表示一下,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是不过分啦……"

浅野还是一脸惊奇,忍不住又打量了真仪一番。

"但是她看起来比我还小诶。还挺高的……"

"以貌取人是怎样啊。"

横山白了她一眼。

浅野立刻闭嘴了。

真仪被他们这么一围着看,还大声说起刚才的“功绩”,浑身不自在,手指不自在地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不用这样。"

她低声说。

"什么不用这样。"

横山转头冲货架那边喊。

"喂,你们两个!先别忙了,都过来——你别介意啊,"她又回头对真仪说,"咱们这小店就只有粗茶淡饭,反正到点卖不掉也是要处理的,我自己掏钱结账。"

真仪抿了抿嘴。她其实已经很饿了。饿得胃壁快要贴在一起,脑子也跟着发木。可问题是,现在不光横山盯着她,连另外两个人也在看。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坐下来埋头吃东西,简直比刚才在路口顶着那股邪风还让人别扭。

偏偏帆布包里那位大爷这时候又开始不安分了。

"小真真,快答应啊快答应。"

伊果的声音贴着脑壳钻进来,催命似的。

"本大人都闻到味道了。你闻到没有?有米饭的味道,还有……嗯,还有油炸的什么东西。总之闻着挺像能入口的玩意儿。你再磨磨蹭蹭的,本大人可真要咬你了。"

"闭嘴。"

"你才闭嘴!你现在连跟本大人吵架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装什么好汉?"

真仪懒得理她。跟这家伙拌嘴除了消耗热量以外毫无意义。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动。

横山看了她一会儿,大概看出了什么,干脆把话说明了,报起了菜名。

"你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吃吧?诶,让我想想啊……意面有奶油蘑菇和拿坡里两种,饭团有金枪鱼蛋黄酱、昆布、明太子,便当还剩猪排饭、炒面、炸鸡块、咖喱什么的。想吃哪个就说一声,不够再加。"

真仪皱了皱眉。对她来说,吃东西从来就是为了把肚子填满,进嘴了就行,味道好坏差别不大。在五岛那边十几年,吃得最多的就是白米饭配咸鱼干、腌萝卜,眼前这一大串名字听得她脑袋嗡嗡的。

她沉默了几秒,表情异常严肃,像是在做什么攸关生死的重大决定。

最后才低声说了句:

"……那,先来点饭团。"

"那敢情好,想吃什么直说就是了。"

横山嘴角弯了弯。

"都听见了吧?把后面还没报损的饭团拿过来,给咱们这位小妹先尝尝。"

"好、好的!"

安田连忙转身去冷柜后头翻库存。浅野也跟过去帮忙,一边翻一边还压低声音跟安田咬耳朵。

"诶,你说她能吃几个啊?两个?三个?"

"我怎么知道……不过店长既然说'先来点'了,大概不止两个吧。"

"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少在那边搞气氛……"

两个人很快从后面捧出一小筐饭团来。罗森的临期品管理比别家松一点——真要按总部那套标准来的话,下午两点之后就该全部拉走了。但横山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只要不太过分,她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在记录单上做点手脚。

"热两个先上。"

"热哪种?"

"最保险的先来。鲑鱼和金枪鱼蛋黄酱吧。"

微波炉"滴"地响了一声。浅野把热好的饭团放到纸盘上,又拿了一双一次性竹筷和一片薄薄的湿巾,小心翼翼地送到用餐区靠里面那张桌上。

"那个……给你。趁热吃吧。"

真仪坐在最靠角落的位子,包搁在脚边,整个人还是有点僵。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饭团——三角形的,包着深绿色的海苔,标签上用红字印着"鮭"和"ツナマヨ"。

"谢谢。"

她低声说了一句,动作有点生疏地拆包装。

热气一冒出来,海苔和米饭的香味立刻散开了。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真仪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米饭压得有点紧,馅料带着一股流水线的均匀感。但她的胃已经空得太久了,温热的米饭一落进去,那种从胃壁一直泛上来的虚浮感"咔嗒"一声被压住了,整个身体像是重新接回了地面。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第二口、第三口就已经跟上去了。

两个饭团。对一般的女生来说差不多够当一顿简餐。对真仪来说,只是刚在空荡荡的胃底铺了薄薄一层底。

浅野站在不远处,本来还想观察一下她会不会慢慢品尝,毕竟刚才看起来那么拘谨。

结果眼睛一眨的工夫,盘子已经空了。

"……啊?"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连两分钟都没有。

安田也被定住了,手里正拿着扫码枪,一动不动。

真仪把最后一粒米吃干净,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点活气。

她犹豫了一下,问:

"……还有没有?"

浅野差点"噗"地笑出来,但马上又觉得不太礼貌,硬生生憋住了,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横山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抱着胳膊靠在收银台边上,脸上得意得很。

"就说嘛,这孩子是真饿坏了。"

她朝浅野和安田一抬下巴。

"别愣着啊你们两个,继续热。两个两个上太慢了,四个。鲑鱼、昆布、明太子、五目饭,轮着来。"

"好——"

第二轮饭团很快上了桌。真仪起先还多少有点顾忌,吃到后面就完全顾不上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第三轮上来以后,盘子换成了更大号的。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连浅野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不是……她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安田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发直。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饭团能吃出喝水一样的速度。"

"年轻真好啊。"

横山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像你们这种一天三顿还挑这个挑那个的,哪知道饿急了是个什么滋味。"

等到第八个饭团也消失以后,真仪终于稍微慢了一点。

横山瞅准时机插了一句:

"意面要不要来一份?光啃饭团会噎着。"

"……可以。"

"你看,这不就会好好说话了嘛。"

横山心情很好地一拍手。

"浅野,意面拿两盒。奶油蘑菇和拿坡里的都来,后面那盒猪排饭也热上吧。"

意面塞进微波炉的时候,奶油酱和番茄酱的香味几乎同时散了出来,混在一起,在不大的店里漫开。真仪闻到味道,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已经本能地在期待下一口了。

帆布包里那位却终于坐不住了。

"喂。"

伊果的声音阴恻恻的。

真仪手一顿。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吧你这个自私的家伙?饭团已经八个了,意面还来两盒,居然一点都没想到本大人?"

真仪额角一跳。

"你不是一直在睡吗?"

她在心里闷声回了一句。

"睡着了就不配吃东西了?什么狗屁道理!再说本大人早就被饭团的味道给熏醒了好不好!你现在是打算一个人把这些全都塞完,让本大人在这个又黑又闷的破包里闻着味饿到天荒地老是吗?"

"你是神的嘛,又不会饿死。"

"那也会饿难受!本大人现在维持这个形态可是很辛苦的,消耗很大,你知不知道?"

真仪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已经开始烦了。

最要命的是,这时候横山恰好把猪排饭也端了过来。热腾腾一大碗,白色泡沫餐盒的盖子一揭开,酱汁的甜咸味扑面而来——金黄色的猪排边缘被浓稠的酱汁浸透了,米饭上还卧着金黄色的蛋液。真仪一低头就看得见,包里那位闻得到,她也闻得到。

"来,先吃这个再说。"

横山把猪排饭往她面前一放。

"吃完看看要不要再加个炒面。中午剩了两盒,不处理掉也可惜。"

真仪盯着那碗猪排饭,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

"那干嘛不动啊?"

"在想事情。"

"边吃边想嘛,空着肚子想出来的东西都不靠谱。"

真仪只好拿起筷子。

猪排饭吃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她终于趁横山转身去招呼客人、浅野和安田也在忙的那几秒钟,弯下腰,把刚才送上来的那盒奶油蘑菇意面飞快地塞到了桌子下面,动作利索得像做贼。

帆布包立刻抖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伊果的声音一下子舒坦了。

"哼。算你还有那么一丁点良心。"

"你小声点。"

"知道啦知道啦。"

下一秒,包里就传来某种很满足的咀嚼声。

真仪额角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她现在本来就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已经够尴尬了,还得分出一半心神去防着伊果弄出太大动静。偏偏这位大爷吃起东西来一点不客气,塑料盒被她弄得窸窸窣窣直响,还"嗯——♪"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吃美了还是阴阳怪气。

安田正好拎着热水壶过来换水,眼角余光扫到桌子底下那只帆布包似乎动了一下。

他愣了愣。

帆布包的拉链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拱开了一点缝,里面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晃了一下——应该是金色的?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那个……"

安田迟疑着开了口。

"你的包里面,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真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浅野也立刻凑过来:

"诶?真的假的?你带了什么呀?"

真仪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捡的野猫。"

"野猫?"

"嗯。"

真仪面不改色地点头。

"路上捡的,就顺手塞包里了。怕生,不爱出来。"

"你……"

帆布包里传来一声怒吼。

"你说本大人是野猫?谁是野猫!你这个大逆不道的——"

那家伙嘴里还塞着意面,后半截控诉顿时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好在那动静实在太小,外面的人压根听不真切。

浅野反而一下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猫在哪儿?我能看看吗?好想看!"

"不行。"

"为什么?"

"脾气撇,会挠人。"

"哇,这么凶啊。"

"跟主人一样嘛。"

横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了回来轻飘飘地补了一刀,立刻把浅野逗得笑出了声。

"……我又没抓过你。"

真仪面无表情。

"以后说不准呢。"

安田倒是松了口气,把水壶搁到架子上。

"原来是猫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没、没有!"

安田慌忙摆手。

"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横山把刚热好的炒面端过来,往真仪面前一放。

"让人家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炒面上撒了海苔粉和切得细细的红姜,油亮亮地堆了一整盒,热气腾腾的,旁边还配了两块L-CHIKI炸鸡和一小撮卷心菜丝。

真仪抬头看了横山一眼。

"……够了。真的够了。"

"够了你就慢点吃。"横山说。"反正今天这批东西过了十二点就全得打废弃标签,你不吃也是扔。别有心理负担。"

"不是心理负担。"

真仪老老实实说。

"我是怕吃太多了,等下你心疼。"

横山一愣。随即哈哈笑了。

"行啊小妹,还想到关心姐的事了。你放心好了,姐别的没有,几盒便当还是请得起的。你真能把它们全消灭干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结果真仪还真就一点没客气。

从饭团到意面,再到猪排饭、炒面,后来又追加了两根热狗和一杯纸杯装的玉米浓汤。她吃得不急不慢,但就是停不下来,像是胃底开了个洞,东西往里倒下去就没了踪影。

浅野起初还偷偷跟安田交换眼神,到后面已经完全傻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班那个吹奏部的前辈已经是大胃王了。"

她小声说。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安田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单用'能吃'来形容了吧。应该叫……"

"叫什么?大饭桶?"

"你小声一点啦。"

横山抱着胳膊靠在饮料冰柜旁边,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越来越藏不住。

"怎么样?"她对两个小年轻说,"我眼光可以吧?"

"至少不用担心卖不完的东西会浪费了吧……"

浅野哭笑不得。

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电子钟上的数字从六点四十跳到六点五十,又跳到七点整。

真正的忙碌这才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最先涌进门的是附近补习班刚下课的初中生,三五成群挤在甜品和零食货架前叽叽喳喳。然后是赶在到家之前进来买烟买酒的上班族,松了领带的、卸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的、拎着文件包一脸疲惫的,流水似地进进出出。自动门的"叮咚"声简直没停过。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浅野和安田一边忙着给客人结账扫码,一边还是忍不住偷偷分神往用餐区那边瞥。真仪终于慢下来了,大概是真的吃到差不多了。桌上空了的饭团包装、一次性餐盒和纸杯摞了小半叠,阵仗不小。

"老实说。"

横山拎起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空便当盒看了一眼。

"我开这个店快五年了,头一回见有人在二十来分钟里消灭这个量。"

"……我平时没这么夸张。"

"那就是今天特别饿了?"

"嗯。"

"那你平时都怎么过来的啊?"

横山顺嘴问了一句。

真仪握着纸杯的手停了停。

"……随便对付。"

"……行吧。"

横山没再往下问。

有些话一听答案的语气就知道不该深问。再问就讨嫌了。这种分寸她分得清。

真仪把最后一口玉米浓汤喝干净,终于靠在塑料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就这么一瞬间,她整个人的线条都松下来了。肩膀没刚才那么端着了,脊背也稍微弯了一点,眼神里那种空洞和戒备退了大半。像是一台快没油的旧机器,总算勉勉强强加回了一点动力。

包里的伊果显然也吃饱了,声音变得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地飘着。

"嗯……这个奶油意面虽然工业味重了点,面也煮过了,酱料一看就是工厂统一调配的,不过勉强还能入口。至于那个猪排饭嘛……蛋煎过头了,酱汁也偏甜。配不上本大人的舌头。但看在今天是免费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批要求还挺多噻。"

真仪在心里回她。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是做神的基本准则啊小真真!本大人向来如此。"

"那你自己买去啊。"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拆台吗?"

……

七点一过,店里正式进入战斗状态。

收银台前排起了一小溜队伍,微波炉和热水机此起彼伏地响,自动门几乎没怎么停过,这种时候横山就完全切换成了店长模式,开始利落地指挥起来。

"浅野,甜品柜前那个立牌倒了,扶正。价签也歪了。"

"微波炉里谁的咖喱饭?滴了三遍了没人拿,喊一声。"

真仪坐在用餐区的角落里看着他们忙活,觉得有点新鲜。

这种节奏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谁干什么,什么时候做什么,东西摆哪个位置,连客人先开口说哪句话要怎么回答都像是早就定好了似的。吵是吵,但不乱。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明白横山为什么说这家店是她的"地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劲儿说不了谎。

甚至横山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还能抽空回头看真仪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趁乱溜号。

等这一波人潮稍稍过去,横山顺手把收银抽屉推回原位,"咔哒"一声卡住,这才终于直起腰,朝用餐区那边扬了扬下巴。

"喂,小妹。吃饱了没有?"

真仪点点头。

"……嗯。谢谢你招待。"

这句"谢谢"说得很轻,但横山听得心情还不错,脸上那点得意又浮了起来。

"看看,这不就像话了么。"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空盒子、空包装一摞一摞收起来,全塞进一个大号垃圾袋里。

"人嘛,只要吃饱了,脑子就转得动。那你现在有心思考虑考虑之前那件事了吧?"

真仪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还是慢慢地点了头。

"……嗯。"

"这就对了。"横山笑了笑,"坦率一点不就好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真仪低头盯着桌面上的一小块酱汁印子,低声问:

"那……那件事情……"

"走,进去说。"

横山把垃圾袋往角落一丢,冲她勾了勾手指。

"这儿人多嘴杂的。"

真仪起身,跟在她后面往店后的小办公室走。

"店长,你们要开秘密会议啊?"

"少八卦。先把你那边顾好。"

"好嘛——"

办公室还是刚才的那个办公室。横山一进去就先把门半掩上,挡住了外面的嘈杂,然后径直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到那张吱呀响的转椅上。

她伸手把那台米白色的座机电话拖了过来。按键已经有些发黄,话筒上头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之前摔裂过。

真仪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横山从旁边压着的一本旧电话本里翻了个号码出来。那个电话本封面都快磨烂了,里面的页角卷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圆珠笔加的注释和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哒哒哒哒——"她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那边才接起来。

"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隔着话筒有点闷。

横山一开口,语气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明天在不在?"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横山眉头一拧。

"少跟我绕弯子。我就问你明天人在不在。一句话的事,你是听不懂老娘讲话啊?"

真仪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那个男的说话黏黏糊糊的,先赔了两声笑,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语速还挺快。

横山冷笑了一声。

"行。在就行。那我明天让个人过去。我最近店里新招的小姑娘,人家刚从外地来,急用钱。你先给她点周转。不多。"

她顿了顿。

"三十万日元拿的出手不,明天就要。"

电话那边显然也被噎了一下,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对方在那嚷嚷。

"什么叫'怎么又是你给我找麻烦'?放你妈的屁,这点小事也算你的麻烦了?你那场子一晚上进项都不止那些钱了吧。"

横山说得不客气极了。

"你先给垫上,别跟我哭穷。我跟你说这丫头力气挺大,人品也还说得过去,老实,是个热心肠的。回头让她去你那儿干点搬搬抬抬的重活,那不是比你养那群只会抽烟打屁的小弟强多了?"

那边又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听着像是在讨价还价。

"少来。你手上那几个劳务公司不是摆着当花瓶的吧?给她挂个名,开张务工证明,多大点事。信息我等会儿传真过去,名字随便给她想一个,就别用本名了……照片你明天现场拍。别跟我叫难……"

真仪的眼神微微变了。她虽然不清楚横山具体在联系谁,但也不是听不出来。这多半不是什么正规路子……

"什么叫那么多人口,没多的给她吃?"

横山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笃笃作响。

"跟老娘藏起私来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到对街把你那几张烂台球桌给掀了?!敢顶嘴老娘下一秒就来,别觉得是开玩笑!"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被这一嗓子给震慑住了,立马服了软。横山店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哼了一声。

"算你懂事,头上那个还不算夜壶。记住了,明天下午。对,明天下午我就让她过去找你。"

她顿了顿。

"这还差不多嘛。地址还是老地方?"

那边又说了句。

"行。明天人到了你就知道了。别的话不要跟她多讲,照我说的办就行。"

"嗯。"

"挂了。"

她"啪"地一声把话筒扣了回去。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真仪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横山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了,伸手扯过旁边贴在墙上的那叠便签本,撕下一张黄色的小纸片,抄起圆珠笔刷刷写了一个地址,把便签递给真仪。

"拿着。"

真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洲本町赤旗通二丁目X-X,三轮台球馆,二楼。

"……这个地方,为啥子是台球馆?"

"你先别管那么多。你明天照着地址去,自然有人接待你。你记住一点,要自己多嘴。到了以后人家问你名字,你就报名字;问你来做什么,你就说是横山姐介绍来的。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不要紧张,更不要跟人家讲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懂了吗?"

"知道了。"

横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挺乖嘛。刚才吃饭的时候还跟只小馋猫似的,现在倒是会老老实实听话了。"

"我不是猫。"

"唉,跟你开个玩笑听不懂啊……行行行,不逗你了。"

横山随即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说接下来的安排。

"证件那边先这么办。至于那三十万不是白给你的,先算我借出来的,给你周转。校服也好,房租生活费也好,你自己看着分配。以后上班从工资里头慢慢扣,或者你手头宽了再还,都行。姐不催你。"

"……嗯。"

"然后就是店里的事了。"

横山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排班纸,铺在台面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真仪想了想。

"明天晚上……行吗?"

横山抬头看了她一眼。

"挺积极啊。果然是好孩子。"

"平时也想多干点。"

"平时当然可以干。但你白天总得上课吧?再怎么说也是大小姐学校,学业上的事情总不能不管。"

横山用笔头在排班纸上敲了敲。

"蓝州还有规定,未满18岁一周打工的总工时不能超过35小时呢,超过了劳动基准监督署就得罚款,你这没个身份也根本就禁不起查。给你查出来罚金比雇黑工还狠,我可不想两头挨揍。"

她把排班纸推到真仪那边,指着上面的格子。

"这样。平时你上夜班,正常来讲是六点到十二点,主要干补货、清扫、整理货架这些活,忙的时候搭把手帮着收银。不过你明天第一天来,别那么早,八点到就行。我让安田先带你把店里的基本流程走一遍,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不影响你白天上课。"

"八点。"

"对。八点准时。"横山说。

"等你熟了手再看要不要提前。周末的话,你要是有空,可以上白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客流比晚上大,但也更容易上手。"

"工资呢?"

"现金日结。"横山说。

"你下班当天就给你算。时薪先按店里新人的标准来,八百。等你活儿干熟了,看表现再往上提。"

"……行。"

"还有,你是学生,我不会让你碰烟酒柜的单独结算和夜班的对账,那些麻烦事先别沾。收银可以学,但一开始只在我或者安田的眼皮底下练。补货、上架、陈列、清扫、垃圾分类、交班流程,这些先搞明白了再说其他的。听懂了没有?"

"懂。"

"真懂假懂?"

"真懂。"

"那就好。"

横山把笔一搁,满意了。

"你这人虽然话少,但难得听得进去。省心。"

真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黄色便签。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轻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

横山本来已经要站起来了,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孩子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直愣愣的困惑。像是打从心底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给一个今天才见第一面、身上全是麻烦的小鬼做到这个地步。

横山"啧"了一声。

"你这问题问得真没意思。帮了就是帮了,还非得要个理由才行?"

真仪没说话。横山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行了,别摆出一副见了鬼的脸。谁还没年轻过。总之你给我记住,姐不是白行善的人。你以后好好在这干活就算报答了,别整天板着脸跟全世界欠你八百万一样。"

"……我没那样。"

"你有。"

"没有。"

"有。"

真仪沉默了。她发现跟这个女人争这种嘴皮子,大概永远赢不了。

横山看她吃瘪,心情更好了,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这儿报到。白天先去把那边的事办了,办利索了直接过来上班。别迟到,也别突然消失。你要是敢放我鸽子……"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真仪一眼。

"我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真仪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

"……不会。"

"最好是。"

两个人重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店里比刚才又忙了一截。

自动门几乎没怎么停过。收银台前一直有人,微波炉也在不停地"叮叮"响。浅野正忙着给一个老太太结账——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大把零钱一枚一枚地往台面上数,急得浅野在后面偷偷咬嘴唇。安田那边也不消停,正在帮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核对宅急便的包裹单号。

浅野在一堆百元硬币的缝隙里看到真仪从布帘后面走出来,还抽空冲她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真仪不太明白那个眼色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别过了视线。

横山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抬手瞄了一下墙上的钟。

已经快八点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横山回头对真仪说,"你也回去吧,别到处乱溜达。天黑以后这边不太消停。"

"嗯。"

"明天白天按纸条上的地址先过去,把该办的办了,晚上八点来店里。记得吃饭,不要再搞成今天这种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嗯。"

"还有,路上注意安全。"横山又添了一句。

真仪低声应了。

她把那张便签小心折好,塞进运动裤口袋里。然后弯腰背好包,拉了拉肩带。包里的伊果已经吃饱喝足,声音懒洋洋的,心情明显不错。

"嗯……挺好挺好。看来跟着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明天还有新地方去?听起来挺有趣的。本大人准许你高兴一下。"

"闭嘴。"

"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真仪懒得理她。

她抬起头,看了横山一眼。

"……今天的事,谢谢了。"

横山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别站这碍事。真要谢我,明天来早点,先把地给我拖了。"

"……哦。"

真仪脚步一顿。耳根有点发烫。

浅野在收银台那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安田也低头咳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真仪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目光,转身就往门口走。

"叮咚——"

自动门在她面前缓缓滑开,她站在门口台阶上,脚步停了一停。

麻烦还多得很。

但很奇怪。心口那团压了一整天的、沉沉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远远没有。

而是至少,事情开始变化起来了,她不是只能站在原地了。

晚风吹在脸上。

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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