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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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12-2)守夜 下

155浏览 2025-11-9 小说 MA112171

在这便利店里头站桩,真不是人干的活路。

真仪杵在收银台后面,整个人像一根插在地里发蔫的大葱。她努力挺直脊梁骨,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收银机上的时间。

【00:48】

跳一下。

【00:49】

时间这玩意儿,在打架的时候快得像是在飞,在站柜台的时候慢得像是在爬。

空调的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正好对着她的脖颈子灌。要是换做平时,这点冷风算个球,但现在她刚流了一大滩血,身体虚得不行,这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咳。"

真仪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声咳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咳。

一咳,胸口就扯着疼,疼得想骂娘。

"还行吧?顶得住不?"

旁边传来横山店长懒洋洋的声音。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翻着一本《MORE》。

"没事。"

"没事那就给老娘精神点。"

横山头也不抬地说道。

"虽说是大半夜,但咱们这是服务业。服务业晓得不?笑脸迎人,尤其是你现在这副尊容要是再板着个脸,客人进来都得以为自己误闯了阎罗殿呢。"

"……晓得了。"

真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僵硬的肌肉。

笑。

对,要笑。

她对着面前反光的收银机屏幕试着扯了扯嘴角。

屏幕里那个脸上贴着大号创可贴、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少女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表情。

"……日,楞个哈人。"

真仪觉得自己这笑容如果被奶奶看见了,估计得以为她中邪了。

就在她跟自己的脸部神经较劲的时候……

"叮咚——"

"欢迎光临。"

横山店长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营业模式,虽然人还懒洋洋地坐着没动。

真仪慢了半拍,也跟着喊了一声:

"欢……欢迎光临。"

一阵酒臭味先人一步飘了进来,熏得真仪差点没忍住那个喷嚏。

进来的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上班族。领带歪到了咯吱窝底下,公文包提在手里晃晃荡荡,那一脸的通红,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精味。

这人走起路来也是真的绝,左脚绊右脚,走出了一个标标准准的S型。他一路哼哼唧唧地摸到冷柜边上,然后就在货架中间迷路了,转了两圈才晕头转向地扑到了收银台前面。

"嘿……嘿嘿……"

那大叔趴在收银台上,一张油腻腻的大脸直往真仪面前凑。

"小……小妹妹……新来的啊?长得……嗝……挺……挺那啥……"

真仪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她往后仰了仰身子,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这种不晓得保持距离、满身破绽还敢往人脸上凑的家伙,通常下一秒就该被她一拳擂到下巴上,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但是——不行。

这里是便利店。

横山店长刚才千叮咛万嘱咐,要"服务"。

"先生,请问需要……啥子?"

真仪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啊?啥?你说啥?"

醉鬼努力地睁大那双迷离的眼睛盯着真仪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妹妹……你……你脸上贴个创可贴……好……好时髦啊……嘿嘿嘿……"

真仪的拳头硬了一下。

这憨批是要干嘛?

"先生。"

真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请回。"

醉鬼大叔显然没听清,或者说是脑子已经不转了,还在那儿傻乐,以为是小姑娘害羞,那只肥腻腻的大手居然真的要在柜台上摸索着去抓真仪的手。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小妹妹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啊?哥哥给你暖——"

"切……"

真仪眼底那一抹凶光已经压不住了。管他是不是客人,这坨肥肉要是敢碰到自己一根汗毛,就把那台扫描枪塞进他嘴里!

就在真仪准备动手的前一瞬间,一只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突然横插进来,"啪"的一声把一瓶冰镇的乌龙茶重重地顿在柜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把那醉鬼吓得一哆嗦,伸出来的咸猪手也缩了回去。

"哎哟,这位老板,我看您是喝多了有些上火吧?来来来,喝瓶饮料解解酒。这大半夜的,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是不?"

横山店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高脚凳上下来了,笑眯眯地站在真仪旁边。一边顺势把那瓶水塞进醉鬼怀里,一边极其熟练地从那个醉鬼敞开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张一千的,把找零往里一装,塞了回去。

"承惠,一百二十円~"

"啊啊,我没说要买啊……"

还没等那个醉鬼反应过来,横山已经连推带搡地把他给弄到了门外。

"赶紧回去吧,啊?前面路口左转就有出租车,您可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醉鬼原本还想发作,但被横山一盯,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啊……啊……是,是该回去了……"

醉鬼嘟囔着,抱着那瓶乌龙茶,脚底抹油似地往门口蹭。

"那……那啥,走了啊。"

"慢走不送啊——欢迎下次光临——"

横山拖着长音喊道。

"……真是个哈批。"

真仪看着自动门关上,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呢?"

横山店长转过头,看着还绷着身体的真仪,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嘶!"

真仪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

"好痛的嘛!"

"痛就对了!你啊,差点没把老娘的生意砸了。"

横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刚才是不是想动手?"

"他想摸老子!"

真仪愤愤不平。

"老子没把手给他剁了都算和那龟儿子客气了!"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喊打喊杀的。"

横山伸出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记住了,对付这种人,不用跟他置气,能赚点是一点,再不行把他哄走算数。你跟他置气,不值当。咱们这一行,特别是夜班,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货色。喝多了撒酒疯的、失恋了在那儿哭的、还有那种精神出了问题到处乱晃的……以后慢慢你都见得到。"

真仪憋着一口气,虽然心里不服,但也晓得横山是为了她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话音未落——"叮咚"一声,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顶着一头枯草一样黄毛的小年轻。

这人瘦得像根麻杆,穿着件大得离谱的嘻哈卫衣,裤裆吊在膝盖下面,走路的时候咔哒咔哒地拖着脚。但他那张脸真仪倒是有点印象——白天在台球馆里看见过。

那黄毛一进门,眼珠子就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高脚凳上的横山身上。

"哟……嫂子。"

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还没睡呢?"

"睡个屁。要是睡了,谁看来给我送钱的财神爷?怎么着,阿亮,你进哥让你今儿个又干活干到现在?"

横山店长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嘿嘿……哪能啊……进哥对我多好,哪舍得让我干那么多……活啊。"

叫阿亮的黄毛干笑了两声,也不往柜台这边走,反而开始在店里兜圈子。

他先是走到冷饮柜前面,对着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饮料发呆,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手都没伸一下。然后又晃悠到日用品区,拿起一包纸巾看了半天,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接着又像是个游魂一样飘到了杂志区,对着封面上泳装偶像的大腿愣神。

"店长……是不是来踩盘子的哦?"

真仪看得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

"你看他那个鬼迷日眼的样子,东看西看的。要不要我盯着点?"

横山"噗嗤"一声乐了。

"得了吧你。就他?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老娘店里顺东西。你这是不知道,他是吃那个玩意吃断片了。"

"断片?"

"脑子烧坏了呗。这种小鬼整天不学好,吃些乱七八糟的,脑子早就跟浆糊一样了。他现在估计连自己姓啥叫啥都忘了,就是一股脑撞进来的。"

"他也吃菌子嗦?"

"哈哈哈,要是光吃菌子还好了呢!"

"到底吃啥子能吃成这样嘛……"

"你小孩子少打听这种事情……看看他,还有的好转悠呢。"

正如横山所说,那个阿亮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足足五分钟,最后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了收银台前面。

"那个……"

阿亮眼神涣散地看着真仪身后的香烟架子,手指头在空中虚虚地点着,点了半天也没个准头。

"我要……那个……"

真仪耐着性子问:

"你要哪个嘛?你要指清楚撒。"

"就是……那个……"

阿亮的手指头哆嗦着,最后居然指向了收银台旁边那一小排避孕套。

真仪的脸瞬间黑了。

"你要这个?"

"啊?不……不是……"

阿亮被真仪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手一抖,随手抓起了柜台上那个装口香糖的小盒子。

"这……这个。我要这个。"

一支薄荷味的口香糖。

真仪简直要被气笑了。在店里像个鬼一样转了十分钟,结果就为了买个口香糖?

"一百五。"

阿亮慢吞吞地从那个大得像麻袋的裤兜里往外掏钱。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硬币有纸币,还有几个游戏币混在里面。他费劲地数着,数了好几次都没数对。

就在真仪忍不住想要帮他数的时候,旁边的横山店长"啪"地合上杂志,长腿一伸,直接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烟架前抽出一包白色的"卡斯特5号"往收银台上一拍。

"再加上这个。"

阿亮愣住了。

"雅……雅美姐……我不……"

"不什么不?"

横山瞪了他一眼。

"你那嘴里味道都馊了,嚼口香糖有个屁用。拿着抽,醒醒神。"

阿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敢说,老老实实地把那包烟也拿了过来,又从那一堆零钱里数出几张纸币,恭恭敬敬地递给真仪。

"谢……谢谢嫂子。"

说完,他抓起东西逃也似的溜出了店门。

"莫名其妙……这都是些啥子人嘛。"

"可不是嘛。"

横山店长把那本《MORE》往柜台上一扔,伸了个懒腰。

"你要是想在这儿长干,每天对付这些人就是最基本里的基本。刚才那两个,还算是跟你客气的呢。等你干上半年,什么神仙妖怪都见过了,到时候你就懂了——这年头,最难伺候的不是什么大人物,是那些个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小虾米。"

真仪靠在收银台边上,点了点头。

说实话,刚才那两档子事儿,要是搁以前在老家的街上,她早就动手了。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横山店长借给她的黑色T恤。衣服上那个贴着亮片的骷髅头图案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这活儿虽然干得恼火,但至少是正经营生。

比起以前那种一顿打完就得跑路、今天不晓得明天在哪儿的日子,站在这儿收银、挨骂、找零钱,累是累了点,但不寒碜。

而且还有饭吃。

想到这儿,真仪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哟,你饿啦?"

横山耳朵尖得很,立马就听见了。

"等会儿没客人的时候你去后面吃点东西。昨天还有点面包没销毁的,不嫌弃的话带点回去,不要你的钱。"

"……嗯。"

真仪闷闷地应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横山看着她那副硬撑着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站了这一会儿,腿还行吧?"

"勉强还可以。"

真仪动了动那条伤腿,虽然膝盖还是肿的,但疼痛已经比刚才好多了。那种诡异的自愈力虽然消耗体力,但确实管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个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女人,买了一盒泡面和一瓶可乐,一脸的萎靡不振。

有个戴着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打啤酒,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还有两个穿着花里胡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太妹,在零食区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包糖果和一打大头贴的贴纸就走了。

真仪一边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些人。

这些人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至少,不像那些怪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已经快到一点半了。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横山店长的那本杂志看完了,现在在一边用指甲刀修指甲。真仪则靠在柜台边上,强撑着那双快要合上的眼皮。

困。

真的困。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怎么也消不掉。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又一次一次地猛地抬起来。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叮咚——"

门又开了。

真仪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喊那句已经喊了无数遍的"欢迎光临"。

然而那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底端蹿了上来,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刚才在那条废弃公路上,面对那三只怪物时的感觉。

不对,比那个还要强烈。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

金色的头发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际,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镜片大得能把半张脸都遮住,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披着件深色的外套。打扮不花哨,但那股子气质——一眼看过去就来头不小。

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人家千金小姐"的气质。

真仪一时间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真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个大活人,不是那种"脏东西",但她的本能告诉她——

这个人,不简单。

那种危险的气息,简直不比之前碰上的那些怪物差多少。

"嘿。"

横山店长察觉到了真仪的异常,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把人盯出花来了都。招呼客人啊。"

"……哦。"

真仪这才回过神来。

那个女孩已经走进了店里,正站在门口环顾四周。那副墨镜底下的视线似乎在打量着这间店铺的每一个角落——货架、冷柜、收银台,还有站在柜台后面的两个人。

店里突然来了个老外,而且还是这种气场的老外,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横山店长干咳了一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她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好歹也学过几句洋话,虽然口音不太标准,但简单的沟通应该没问题。

"那个……Welcome!Can I……help you?"

横山店长挤出一个职业笑容,凑过去问道。

那个女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Что вы сказали? Я не понимаю."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横山店长愣住了。那叽里咕噜的一大串,根本就不是英语,连个熟悉的单词都听不出来。

"呃……What?"

横山又试着问了一句。

"Какой язык это? Английский? Я не говорю по-английски."

(这是什么语言?英语吗?我不会说英语。)

女孩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像是觉得横山的反应挺有意思。

横山店长彻底傻眼了。这什么语言?法语?德语?还是哪的话?

她退回到柜台边,小声对真仪嘀咕了一句:

"这种老外可不常见……连英语都不会。听那发音,感觉有点像是电影里那些俄国人说话的味儿。"

"俄国人?"

真仪挠了挠脑袋,对于什么哪里人的她实在是一窍不通。

她还有点印象的是镇上圣母堂的德拉克鲁瓦神父,那个老神父是个法国人,已经来日本传教几十年了,日语说得流利,跟老家的乡民扯扯家常什么的都不在话下。那算是真仪唯一见过的外国人了。在她看来,老外无非都长那一个样——鼻子高,眼窝深。

但这个老外的长相确实有点特别。

仔细看的话,鼻梁又高又直,颧骨线条很硬朗,下巴也很尖,整张脸有种凛冽的好看。要是摘掉那副墨镜,估计会更好看吧。

但好看归好看,那股子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哪来的这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气场?

就在真仪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径直走到了柜台前面。

步子不急不慢。

然后,她停了下来。

就站在柜台正前方。

离真仪不到半米。

隔着那副大墨镜,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真仪看。

那种眼神的感觉非常不好形容。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打量一只笼子里的小动物——带着好奇,还带着一丁点让人说不上来的……兴味。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柜台对视了好几秒。

"……你盯着老子看啥子嘛。"

女孩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让真仪莫名地觉得不舒服。这是一种被人看了个底掉的感觉。虽然两人才刚打过照面,但真仪总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这个洋妞知道些什么似的。

女孩就这么端详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真仪的脸,慢慢移到她脖子上的擦伤,又移到她手腕上那只灰扑扑的手环,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最后,她像是终于看够了,微微仰起下巴,"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猫闻完了一只被逮住的老鼠,决定先放着玩一会儿。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真仪身后的货架上。

那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罐装啤酒、果酒、烧酒、威士忌,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货。

女孩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酒架。

"Дайте мне посмотреть."

(让我看看。)

她说了几句,又咕噜咕噜地补充了什么。

真仪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要啥子嘛?"

她挠了挠脑袋问道。

"说慢点,听求不懂。"

女孩似乎听出了"慢点"这个词的意思。她放慢了语速,又指了指那个酒架。

"Лучше что-то крепкое. Вы выберите для меня."

(最好是烈的。你来帮我选。)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用那张好看的嘴唇比了一个口型。

"O-ne-gai~"

虽然发音怪怪的,但真仪听出来了——那是"拜托了"。这三个音节从她嘴里念出来,居然带着一股黏黏糊糊撒娇的意味,跟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搭。

横山店长在旁边看了半天,总算是看出了点门道。

"看来她是想买酒。"

横山凑到真仪耳边说。

"要得嘛。"

真仪正要弯腰去拿,横山店长伸手拦住了她。

"不对,等等。"

横山的眉毛皱了起来,目光在那个女孩身上转了一圈。

"看她这个样子,最多也就十六七岁吧?"

"……嗯?"

"嗯什么,未成年人不能买酒。"

横山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督查三天两头下来走一遭,要是被逮着卖酒给未成年人,老娘这张营业许可证都得交代进去。更何况还是个老外。"

真仪愣了一下。她在老家压根没想过这种事,她身边那些捕鱼的大叔们十三四岁就开始灌烧酒了,从来没人管过。

横山转过身来,面对着柜台前的女孩。

"那个……Sorry啊。"

她双手交叉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Under age,no alcohol。不行,不能卖。"

她又指了指女孩,再指了指酒架,连比划带说,努力传达意思。

"You——小——young——酒——no!"

女孩站在那里,歪着头听完了横山这一通手舞足蹈的表演。

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把一只手抄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来。

"Так значит, мне нужно доказать свой возраст?"

(那意思是,我需要证明我的年龄?)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像变戏法一样,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张证件。

小小的,硬卡,深红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双头鹰的徽标和几行弯弯曲曲看不懂的文字。

横山还没来得及看清,女孩就已经把那张证件怼到了横山的鼻尖跟前。

“卧槽……”

卡片几乎贴到了横山的睫毛上,近到她不得不往后仰脖子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女孩的手纹丝不动地举着,一副"你倒是看啊"的表情。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真仪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有点无语。

横山被怼了个措手不及,抓过证件来看。

卡片上大部分文字都是那种弯弯扭扭的外国字,横山一个都不认识。但有一行信息用了阿拉伯数字,她看懂了——

17-6-1963

横山的表情定住了。

1963。

她自己个儿是1958年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着顶多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比自己才小五岁?

都三十六了?

横山拿着那张证件,眼珠子在上面那行数字和面前这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趟。

那数字又不会说谎。白纸黑字,钢印压得清清楚楚。

"……Really?"

横山低声嘀咕了一句。

女孩把证件一抽,手指捏着边角在横山面前晃了两下,那个动作潇洒得就像在扇扇子。

"Убедились? Теперь можете продать мне алкоголь?"

(看够了没?现在可以卖酒给我了吧?)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副"还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横山沉默了两秒。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双头鹰徽标的证件封面,再看了一眼面前这张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的脸。

最后,横山长长地"嗬——"了一声,把证件还给了对方。

"行吧,你说了算。"

她转头对真仪点了点头。

"卖给她。"

真仪一头雾水。

"刚才不还说不能卖嘛?"

"人家三十多了。"

"……三十多?"

真仪看了看那个女孩——白嫩嫩的脸、顺滑的金发、细细的手腕。

三十多?

"别在那儿大惊小怪了,快帮人家拿酒。"

横山用手肘怼了她一下。

真仪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转身去拿酒。

"那你要哪种嘛?"

她对着女孩问了一句。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她似乎终于从刚才那场"验证年龄"的小交锋中得到了足够的乐趣,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她往柜台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透过镜片扫视着货架上那一排排瓶瓶罐罐。

横山帮真仪拿了一罐金色包装的角highball。

"女孩子都喜欢喝这款,先拿这个给她试试。"

真仪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Это что? Газировка для детей? Я же сказала — что-то крепкое."

(这是什么?给小孩喝的汽水?我说过了——要烈的。)

她把那罐highball放回了柜台上,食指压在罐身上,轻轻一推。

那个铝罐"咕噜噜"地滚回到真仪面前,像是被判了死刑。

真仪的眉头皱了一下。虽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明摆着是被嫌弃了。

"店长,不对。她不要这个。"

"不要?"

横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女孩的表情,也有点拿不准了。

"那……给她拿瓶梅子酒试试?女生一般都喜欢喝那个,酸酸甜甜的。"

"不是说她都三十多了。"

"那又怎么着?三十多的也是女生!"

真仪又跑了一趟,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青梅酒回来。

这瓶酒的包装倒是挺好看的,粉红色的瓶身上画着几朵梅花,一眼就看出是那种专门针对女性的款。

然而,女孩这次连接都没接。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瓶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让它在柜台上转了半圈。

"Почему вы постоянно предлагаете мне эту сладкую воду? Я прошу алкоголь, настоящий алкоголь."

(为什么你们老是给我拿这些甜水?我要的是酒,真正的酒。)

说完,她抬起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就像个对佣人表示不满的小少爷。

真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店长,还是不对。她好像不要甜的。"

"这丫头也真是……"

横山店长挠了挠头,有点头疼。

"她到底想喝啥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那这样吧。"

横山店长想了想。

"看她那副样子,这种只有日本人喝的酒应该是没辙的,估计她看不上。我听说俄毛子都不得了,酒在他们那跟水没什么差别,小孩都喝。你去把架子底下度数高的全拿出来,让她自己挑。"

"底下那些?"

真仪蹲下身,看了看酒架最下层。

那里摆着一排看起来就很贵的玻璃瓶子——有透明的,有琥珀色的,有墨绿色的,形状各异,标签上印着各种看不懂的外文。

"对对对,就是那些。"

横山在后面指挥着。

真仪依言照做,把那一排酒一瓶一瓶地搬了出来,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金酒、威士忌、格拉帕、白兰地、国产的大吟酿、伏特加……加起来足足有七八瓶。

柜台上摆了一溜儿,高高低低的,看着倒像是什么品酒会的现场。

女孩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她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扶着边沿,另一只手从那排酒瓶上缓缓划过。

手指没碰到瓶身,就那么虚虚地在半空中一路滑过去,像是在给每一瓶酒打分。

"Неплохо... давайте посмотрим..."

(不错……让我看看……)

她拿起那瓶透明的金酒,拎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子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她偏了偏头,又放下了。

"Слишком мягкий. Нет."

(太柔和了。不要。)

又拿起那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摇头。

"Хм... нет, не то настроение."

(嗯……不对,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放下。

再拿起那瓶墨绿色的格拉帕,这次她甚至不用闻了,光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产地——

"Слишком фруктовый."

(太水果味了。)

直接放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就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不合格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淘汰。

真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洋妞到底有多挑剔啊?

她根本听不懂对方在嘟囔些什么,但光看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就晓得了,这些酒都没能入她的法眼。

横山店长也有点急了。

"这丫头到底想喝什么啊?我这儿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女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货架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还放着一瓶孤零零的透明液体,瓶身朴素得不像话,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标签上印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外文字母,连横山店长都认不出是什么意思。

因为摆的位置太偏了,刚才真仪搬酒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Подождите."

(等一下。)

女孩抬起手,指向那个角落。

"那个。"

她突然开口说道,这次说的是日语。虽然发音生硬,但好歹能听懂。

"那个……给我……看看。"

"啊?"

真仪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是那瓶没人搭理的酒,她弯腰把那瓶酒拿了出来,递到女孩手上。

"这个?"

女孩接过去,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标签上的字。

"Spirytus Rektyfikowany... Polskie... 95%..."

她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出来,念到"95%"的时候,声音明显提高了一点。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至极的笑容,和刚才那些高冷的、嫌弃的、玩味的笑全都不一样。

"Наконец-то что-то стоящее."

(终于有像样的东西了。)

她把那瓶酒举起来,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瓶子里的液体清澈透明,简直像是一瓶普通的饮用水。

横山店长脸色有点微妙。

她想起来了。

这瓶酒是她半年前进的货。当时那个供货商跟她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波兰产的烈性酒,95度,整个关西都找不到第二家牌子,横山当时还觉得他是在忽悠人。95度的酒,那不就跟酒精一样吗?日本人怎么可能会喝这玩意儿?当清洁剂擦桌子都嫌味大。但进货价确实便宜得离谱,横山就顺手进了几瓶,摆在货架最底层最角落当个摆设。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卖不出去了,没想到今天还真有人要。

"Сколько?"

(多少钱?)

女孩抬起头,问道。

真仪拿起扫码枪,"嘀"的一声扫了一下。

"一千八百円。"

女孩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钞票。

就在她掏钱的时候,真仪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里有刺青。

不是那种小姑娘玩闹画的贴纸,是真正的纹身,墨色深入皮肉,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真仪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图案是一个十字架,还有圣母抱着圣子的模样。这东西真仪太熟悉了。老家镇上圣母堂的大堂里就挂着一幅差不多的画,德拉克鲁瓦神父每次做弥撒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幅画祷告。

但是这十字架咋个长得不太对嘛?

真仪记忆里的十字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十"字形,上面一根横杠。可这洋妞手背上的十字架,上头多了一根短横,下面还斜着拉了一根杠子,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还有那个圣母的脸……画得好瘦,眼窝子也抠得太深了,一点都不像神父那幅画上那种慈眉善目的样子。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沉?

真仪正盯着看,手上找零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Хм?"

(嗯?)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顺着真仪的视线看去。

"Ты смотришь на это?"

(你在看它?)

她抬起那只有纹身的手,在真仪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这个?"

这次她用的又是磕磕绊绊的日语,发音怪腔怪调的,但好歹能听懂。

真仪立刻收回视线,语气硬邦邦的,脸也板着。

"没看啥子。"

"看了。"

女孩肯定地说。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把刺青亮在真仪眼前。

"你认识……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眼睛里闪着玩味的光。

那光芒虽然隔着墨镜,但真仪还是感觉到了。

就像是一只猫在挑逗老鼠,一会儿伸爪子拨一下,一会儿又缩回去,等着老鼠自己往圈套里钻。

真仪感觉有些不妙。这洋妞那副表情,明显是来了兴趣的样子。要是让她打开话匣子,估计能叽里咕噜到天亮。

"不晓得,莫得兴趣。"

真仪果断地摇头,同时加快了手上找零的速度。

"Ха-ха, так вот."

(哈哈,这样啊。)

女孩倒也不纠缠。她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用指尖敲了敲柜台。

"Тогда сосредоточься на своей работе."

(那你得专心工作了。)

真仪低头一看——柜台上放着一张福泽谕吉。

一万块。

……坏了。

从今晚开班到现在,最多也就是收过那个醉鬼的一千块。一万块的钞票她倒是见过,但自己来找零还是头一回。

1800,扣掉……还剩8200……

真仪一边在脑子里算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收银机。

五千一张……剩下三千二……三千给她三张一千的……剩下二百……她的手指在那些纸币和硬币里翻来翻去,好几次都数错了,不得不重新来过。

女孩就那么站在柜台前,透过墨镜的镜片看着真仪手忙脚乱的样子。

她没有催促。

她把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歪着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观赏表演似的姿态看着真仪笨手笨脚地跟收银机搏斗。

她大概是在享受这个场面吧,看一个不太灵光的店员被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种事情似乎挺对她的胃口。

"……好了!"

终于,真仪把找的钱凑齐了。五千块一张,一千块三张,一百块两枚。

她把那一把纸币和硬币递过去,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八千二百円。谢、谢谢惠顾。"

女孩接过钱,随手往口袋里一塞,也不数。

这个动作真仪注意到了——她连看都没看。

一般人多少要清点两下吧?就算不细数,好歹翻一翻确认个大概。可这个洋妞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一把塞进去,好像那是八张废纸似的。

然后,她拿起那瓶95度的烈酒。

"Хочешь попробовать? В качестве награды за твои старания."

(要不要也来一口?就当是你努力工作的奖赏。)

她朝着真仪举了举酒瓶,又做了一个往嘴边送酒瓶的动作。

真仪没搭腔,板着脸站在原地不动。

"Что? Не хочешь?"

(怎么?不想要?)

女孩见真仪不上钩了,有些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

不过,酒已经到手了,她也没什么好纠缠的。

她拧开瓶盖。

"嘶——"

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那股子劲儿简直像是把化学实验室整个搬进了便利店。

真仪和横山店长同时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真仪今晚流了那么多血,本来就有点头晕,被这味道一冲,差点直接栽倒。

"嚯,这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横山捂着鼻子,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这玩意儿能喝?不是拿来消毒的?"

女孩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她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脖子。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下。

"咕咚、咕咚……"

直接灌了下去。

是像喝水一样,一口一口往下灌,足足灌了有小半瓶。

真仪和横山店长都看傻了。

正常人喝一口估计就要翻白眼了,这姑娘直接当水往嘴里倒。

女孩放下酒瓶,抬起手腕,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就好像刚才喝的真的只是一瓶水而已。

"Нормально. Могло быть и крепче."

(一般般。还可以更烈一点。)

说完,她舔了舔嘴唇,舌头在嘴角扫了一圈。

真仪瞪着眼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横山说的"神仙妖怪"是什么意思了。

"Закуска есть?"

(有下酒菜吗?)

女孩拍了拍柜台,又比划了一下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

横山店长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手势大概猜出她想要什么了。

"她是想要下酒的东西。"

横山对真仪说道。

"你去那边,零食区有一种辣味的鱼干,晚上那些工地上干活的最爱买那个下酒。给她拿几包试试。"

真仪走到零食区,找到了那种包装红彤彤的辣鱼干,抓了几包回来,放在女孩面前。

女孩拆开一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鼻翼动了两动——似乎对这种气味有点陌生。带着腥味的辣椒和干鱼的味道,跟她大概平时吃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还是捏起一块,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先是有些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东西会这么咸。然后是若有所思地又嚼了几下,咸味过后辣味上来了,她的鼻尖微微发红。

最后,她竟然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Интересно... острая рыба? Странно, но... неплохо."

(有意思……辣的鱼?奇怪,但是……不错。)

她一边嚼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几块。速度越来越快,一只手拎着酒瓶灌一口,另一只手就从包装袋里掏几条鱼干塞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包。

第三包……

真仪看着那个金发的洋妞站在柜台前面,一手酒瓶一手鱼干,那股子豪迈劲儿简直比那些船上的大老爷们还能折腾。瓶子在她手里上上下下的,鱼干的包装纸扔了一柜台。

横山也看呆了。她做了这么多年便利店,也算阅人无数了,可这种——大半夜在便利店柜台前喝95度烈酒配辣鱼干的金发姑娘——她确实是头一回见。

不一会儿,真仪拿来的那几包辣鱼干就见底了。

女孩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舔拇指上残留的辣椒粉,然后抬头看向真仪。

"Ещё есть?"

(还有吗?)

真仪回头看向横山店长。

"店长,她还要。"

"那你就把那一整盒都给她搬过来呗。"

横山摆了摆手。她已经对这个能吃能喝的洋妞彻底服气了。

"让她自己拿,吃多少算多少。"

真仪走到零食区,把那个装着辣鱼干的纸盒整个搬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了柜台上。

"自己拿。"

女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虽然隔着墨镜,但真仪能从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扬起的嘴角判断出来。

"О! Как щедро!"

(哦!真大方!)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进去,一包接一包地往外掏。拆开,吃掉。再拆一包,再吃掉。中间还不忘时不时灌两口。

到后来,那张原本干干净净的嘴唇上沾满了辣椒的红色粉末,指尖上也是油渍和碎屑。但她完全不在意。

"Вот это да! Вот это то, что мне нужно!"

(嚯!这才是我想要的!)

真仪和横山就那么杵在旁边,看着这个洋妞把那一整盒辣鱼干吃得七七八八。

等到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纸箱里已经只剩下几包孤零零地躺在最底层了。

那瓶烈酒也见了底,只剩最后一点在瓶底晃荡。

"呼……"

女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放下酒瓶,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抹了抹嘴角。

"Наконец-то наелась. Давно так не ела."

(终于吃饱了。好久没这么吃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呆滞的真仪和横山店长,得意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心满意足——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还在用尾巴扫你的腿。

"Сколько?"

(多少钱?)

"呃……"

横山店长回过神来,赶紧让真仪去算账。

一包辣鱼干一百五十円,吃了多少来着?

真仪开始数柜台上那一堆空包装。一个一个数,数到第十六个的时候手滑了,又从头数。横山在旁边帮着一起算,两人对了两遍才对上。

"呃……二十包,三千七百五十円。"

女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万块的。

真仪这次学聪明了,提前在脑子里算好了数:找六千二百五十。

五千一张,一千一张,一百两枚,五十一枚。

她把钱数好,一把递过去。

"六千二百五十円。谢谢惠顾。"

动作利索了不少。

女孩接过钱,依然是随手往口袋里一塞,看都没看。

她拎起那瓶喝了个精光的空瓶子,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准确无误地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丢了出去。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咣"一声正正好落进了瓶罐回收口。

"好球。"

横山评了一句。

女孩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她最后看了真仪一眼。

"Ты интересная."

(你很有意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真仪的额头。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手指从下往上一抬,速度不快,但位置刁钻得离谱。真仪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点了个正着。

指尖冰凉。

就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那一点冰凉的触感顺着额头往下传,传过眉心,传过鼻梁,好半天才散去。

"你……"

真仪正要发作,女孩已经把手收了回去,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走路的样子也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来的时候步子谨慎、打量四周,走的时候却大大方方的,外套的下摆一甩一甩。吃饱喝足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墨镜反射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真仪能看见她的嘴唇动了。

"Увидимся."

(再见。)

她说道。

然后推开门,消失在了深夜的黑暗之中。

"叮咚——"

自动门关上了。

店里恢复了平静。

真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到底是何方神圣哦……"

她喃喃自语,抬手摸了摸被洋妞点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发什么呆呢?"

横山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真仪一哆嗦。

"那个老外走了就走了,别放在心上。"

横山叹了口气,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惨状——空酒瓶、空包装纸、辣椒粉末撒得到处都是。

"这种奇奇怪怪的客人,夜班见多了就习惯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干掉快一盒辣鱼干加一整瓶还脸不红心不跳的……老娘活了这把岁数头一回见。"

她摇了摇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行了,两点了。你也赶紧回去吧,站了这一晚上,腿该撑不住了。"

"但是……"

"没但是。"

横山把真仪往后门的方向推。真仪还想说什么,但被横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滚吧。路上小心点,别再让野狗追了。"

临走前,横山又塞给她一个装满面包的塑料袋。

"别嫌弃,带回去垫垫肚子。"

真仪拎着那袋东西,从后门出去,沿着来时那条阴暗的小路往回走。

夜风还是凉的。

但吹在脸上,没有刚才站在空调底下那么难受了。

她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塑料袋里的面包。是红豆面包,可能放了一整天了,外皮有点硬,但红豆馅还是甜的。

真仪嚼着面包,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左手腕上那只灰铁色的手环,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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