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0)
跟那个叫高司杏子的不良大小姐逛街简直是一种罪过。
那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按需购买”,在那个仿佛连空气都喷了香水的高级商场里,她就像是个巡视领地的女王,指哪打哪。
“喂,西卡瓦,这个颜色适合你这种土包子,显白。”
“哈?你说这件太贵?拜托,这是打折区诶,才五千日元,你那穷酸样能不能收一收?”
真仪被杏子拽着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各个专柜之间穿梭。虽然最终那套深蓝色制服确实到了手,而且还莫名其妙被杏子塞了一张不知道哪来的优惠券省下了一笔巨款,但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屈辱感,直到真仪坐上回青叶团地的公交车还没消散。
“瓜女子……下次再跟她出门我就是棒槌。”
真仪坐在颠簸的公交车后排,嘴里愤愤地骂了一句。
但当她在玉田市场里用剩下的零钱买到了特价的洗衣粉,那种老式的黄色肥皂,还有一个绿色的塑料桶和一把扫帚时,心情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那是“生活”的分量。
拎着扫帚和桶,真仪走在通往青叶团地的小路上。夕阳把那几栋火柴盒一样的灰色楼房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真仪停下脚步,把手里沉重的东西放在路边的水泥护栏上,稍微歇了口气。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有点皱巴巴的信封,那是她的全部家当。
刚才在超市结账的时候她就算过了。三轮给了三十万,刚才买制服的时候用了那个瓜女子的券(算她还有点良心),只花了十二万四千八,再扣除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她手头还剩下足足十七万日元。
“十七万……”
房租一个月要四万五,肯定得先预留个两三月。
水电费怎么省也得要个几千块,要好好看着那个金色的家伙,如果她敢白天开着灯不关就揍她。
还有每天除了自己吃的还要多出来一份给那个金色的小废物吃,虽然她更多的是想在一边起哄然后看自己的笑话,不过把她的嘴堵上还是很必要的,不然自己迟早精神错乱。
这样就对了,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只要她对自己狠一点。
早饭不吃,省了。
午饭在学校……不,听说食堂很贵,那就买最便宜的面包,或者干脆只喝水。
晚饭是关键。
横山店长的便利店每晚八点以后会有临期便当打折,如果脸皮厚一点,说不定还能在那蹭点卖剩下的。横山店长那是自己人,应该不会赶她走。
这样算下来,一天千把日元出头就能活。
“能行。”
真仪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绝对能行。”
只要熬过这开头的一段时间,等她在那个三轮台球馆混熟了,说不定还能有点外快。
再不济,等这学期结束,暑假去找点日结也能挣一笔。
等到手头宽裕了,要不要给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添置点什么。
比如一个小风扇?或者一个二手的电饭煲?
这样就能自己煮饭了,还能买点咸菜……
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像是一株顽强的小草,从她那干涸已久的心缝里钻了出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向三号楼。
“回去先把地拖一遍,然后把衣服洗了……”
然而。
所有的美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
都在她转过三号楼那个堆满垃圾的转角时,戛然而止。
“哔——!!!哔哔——!!!”
一阵极其刺耳的卡车喇叭声,把真仪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塑料桶差点掉在地上。
“爪子?!”
她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一辆涂装浮夸,车厢上印着一只表情猥琐的蓝色海豚,旁边配着“极速达!使命必达!”烫金大字的冷链厢式货车,正以一种与它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灵活姿态,在那狭窄得连自行车都要侧身过的团地道路上,完成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漂移甩尾。
“吱——嘎——!”
那辆庞然大物,就这么不可一世地横在了三号楼那个破破烂烂的单元门正前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正在散步的老头老太太吓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几个踢球的小孩更是目瞪口呆地抱着球,像是在看外星飞船降落。
真仪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几秒钟后变成了现实。
卡车的驾驶室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亮蓝色制服,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的年轻快递员跳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张长得拖到地上的派送单,气沉丹田,对着那栋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破楼,发出了穿透云霄的咆哮:
“请问——!!!”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哪怕没用扩音器,也震得三楼阳台上晾着的内裤都抖了三抖。
“这里是洲本町青叶团地3号楼402室吗?!!”
402。
那不是自己住的那间房吗?
那是她刚刚才准备开始新生活的“家”啊!
还没等真仪反应过来,那个快递员又换了一副口气,像是要念出某种召唤邪神的咒语般一板一眼又恭敬:
“尊贵无上的……额,闪耀着智慧与美貌之光的——”
他看了一眼单子,似乎连自己都觉得烫嘴,但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吼出来:
“——‘超绝黄金妖精公主殿下’!!!在吗?!!”
“您的加急!至尊!皇家VIP快递!!到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主妇们闭嘴了。
正在骂孙子的老太婆停下了。
连树上的乌鸦都似乎被这个羞耻度爆表的名字给震住了,忘了怎么叫唤。
一秒钟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402?那不是前几刚搬来的那个小姑娘吗?”
“哎哟,没看出来啊,穿得破破烂烂的,原来是这种人?”
“‘超绝黄金妖精公主’?这名字……啧啧啧,是哪家店的艺名吧?”
“现在的女高中生啊,真是不知廉耻……这是被哪个大老板包养了吧?”
“我看像,正经人家谁会起这种名字收快递?”
那些目光——
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猥琐的,像是一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真仪身上。
什么屁的黄金妖精!
什么杀千刀的公主!
那个只知道吃和睡,脑子里只有浆糊的金毛虫子!
我日你仙人——!!
真仪一把扔下手里的扫把和塑料桶,连刚买的清洁用品都顾不上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撞开几个挡路看热闹的小孩,疯狂地冲进了楼道。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402门口。
门开了。
“伊果——!!!”
真仪冲进屋里,那声音大得连天花板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她直奔墙角那个巨大的纸箱。
“给老子滚出来!你个败家的东西!你到底干了啥子?!!”
她猛地掀起纸箱盖子。
空的。
那个平时懒得连翻身都要抱怨的金色虫子,不见了。
“跑了?”
真仪愣了一下。
这寄生虫离了她根本活不了多久,能跑哪去?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了那个快递员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音:
“公主殿下?!您在上面吗?我们需要您亲自签收!这批货可是真的很贵重啊!如果不签收我们很难办啊!”
伴随着他的喊声,还有重物落地发出的闷响。
“砰!咣!”
真仪冲到窗边往下一看。
这一看,差点让她当场脑溢血。
只见那个快递员和两个壮得像熊一样的搬运工,正热火朝天地从那辆蓝色卡车里往外搬东西。
首先是一个黑得发亮的大家伙。
“小心点!小心点!这可是索尼最新款的42寸等离子彩电!这一台就要六十万啊!碰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六……六十万?!
真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紧接着,是一个看起来就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米白色真皮双人沙发。
“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沙发!轻拿轻放!别在那水泥地上蹭坏了!”
然后是一箱又一箱印着看不懂的洋文的零食。
“比利时皇家巧克力!”
“北海道特供生鲜哈密瓜!”
“法国空运鹅肝酱罐头!”
这些人像是故意要羞辱真仪一样,报菜名一样的念了出来。
这些在富人区都算得上高档的玩意儿,此刻正像垃圾一样,被堆放在青叶团地那长满青苔,还有几坨野狗屎的水泥地上。
“这……这……”
真仪抓着窗框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个该死的虫子。
她哪来的钱?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要把自己卖多少次才够?!
“麻卖批,我要退货……我要……”
真仪转身就要往楼下冲去阻止这场闹剧。
哪怕是撒泼打滚,哪怕是跪在地上求那个快递员,她也要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她绝对不能背这笔债,绝对不能!
然而。
就在她的右脚刚刚迈出一步的瞬间。
“滋啦——”
一阵电流声在她的后脑勺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窜遍了全身。
那种感觉。
原本属于她的手脚,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神经连接。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强行挤进了她的躯壳,把她的灵魂像挤牙膏一样挤到了角落里。
真仪的右脚停在半空中,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平时习惯的姿态,轻轻落在了地板上。
“不……不要……”
真仪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该死的寄生虫在强制接管她的身体!
“这种时候……你搞啥子……放开老子……!”
她在意识的深处拼命挣扎,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哪怕是一根手指,哪怕是让嘴巴骂出一句脏话。
但是没用。
那种力量是压倒性的。它是高维度的生物对低维度宿主的绝对碾压。
真仪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动了起来。
“自己”抬起手,理了理刚才因为狂奔而凌乱的刘海。
“自己”走到镜子前,扯了扯那件旧运动服的领口,似乎在嫌弃这身衣服不够华丽。
然后,“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仪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来的、充满了轻蔑与自恋的微笑。
“哼。”
接着,那具被劫持的身体转过身,迈着如同模特走秀般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
这是何等的屈辱。
真仪看着“自己”走下楼梯。每走一步,她内心的绝望就加重一分。
当她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周围围观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
大家都在等着看,那个“超绝黄金妖精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如果是平时,真仪早就低下头,或者用凶狠的眼神把这些人瞪回去。
但现在,那个控制着她的恶魔,却故意挺直了腰杆,抬起了下巴。
“哟,那是402的那个乡下丫头吧?”
“这走路的姿势……怎么看着有点瘆人啊?”
“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原来真的是做那个的啊……”
“这么小就学会爱慕虚荣了,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是发了多大的横财啊?”
那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真仪在心里疯狂地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不认识这些东西!我是被逼的!”
“老子是清白的!老子连饭都吃不起!”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微笑,仿佛在说:
“你们这些庶民,羡慕吗?嫉妒吗?跪拜本公主吧。”
快递员看到了走出来的真仪稍微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名字如此炸裂的“公主殿下”,居然是个一脸穷酸相的高中女生。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
“啊!您就是细川……呃,不对,是‘超绝黄金妖精公主殿下’吧?”
快递员满脸堆笑,挥舞着手里的单子迎了上来。
“您的货都在这儿了!一共是三件大家电,五箱进口食品,还有一套定制家具!请您核对一下!”
“真仪”根本连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甚好,甚好。”
快递员赶紧把那张长长的签收单递了过来,还有一支圆珠笔。
“那个……因为金额比较大,而且又是加急件,所以需要您这边先结清款项。这是货到付款的单子。”
快递员指了指最下面那一栏。
真仪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数字上。
【合计:996,000 円】
九十九万。
六千。
真仪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一百万啊!
把她在渔村的老家卖了都不一定值这个钱!
“不要签……求求你……不要签……那是我的命……那是我的血……那是Lord桑给的救命钱……”
真仪在意识深处哭喊哀求着。
那只握着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真仪以为自己的意志终于起作用了,她拼尽全力想要把那支笔扔出去,想要把那张单子撕碎。
这股反抗的意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那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几道乱七八糟的线条,那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殊死搏斗的痕迹。
“细川……真……”
笔尖艰难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住手啊!!!我不买!我没钱!!”
真仪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但那个恶魔太强大了。
伊果似乎对这种微弱的反抗感到了一丝不耐烦。真仪感觉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搅动自己的脑子。
“啊——!”
反抗瞬间瓦解。
那只手重新变得稳定起来。
“仪。”
最后一个字被重重地写了上去。
在那一刻,真仪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好的!细川小姐确认签字!”
快递员利索地撕下回执单,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黑色的POS机。
“那么,一共是九十九万六千日元。请问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他在问这句废话的时候,显然也在打量真仪。这一身行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掏出一百万现金的人。
如果这丫头这时候说没钱……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最后的笑话。
“没钱……快说没钱……”
真仪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只要说没钱,只要赖账,大不了被骂一顿,大不了丢脸,只要不给钱,这些东西就会被拉走!
然而。
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伸进了运动服的内兜。
那里贴身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手指探进去,夹出了那张黑色,带着金色花纹的卡片。
Lord桑的卡。
那张真仪原本打算供起来,当做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碰的神圣之物。
“刷卡。”
快递员虽然不认识这是哪家银行的卡,但那质感,那光泽,还有那霸气的“LORD”字样,一看就不是凡品。
“好嘞!”
他接过卡片,在POS机侧面的卡槽里用力一划。
“滴——”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真仪的心脏仿佛也随着这声蜂鸣停止了跳动。
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上显示出了“处理中”的字样。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三秒钟对于真仪来说,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失败……一定要失败……密码错误……余额不足……”
她在祈祷。
向满天神佛,向那个素未谋面的Lord桑祈祷。
“滴滴!”
机器吐出了一张长长的小票。
这一声,彻底宣告了死刑的执行。
真仪感觉那个支撑着自己的恶魔瞬间抽离了。那股控制着她身体的力量,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毫不留情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海啸一般将她淹没。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差点瘫倒在地上。
“谢谢惠顾!祝您生活愉快,公主殿下!”
快递员热情洋溢地把卡片塞回真仪那冰凉的手里,然后招呼着同伴:
“兄弟们!干活了!把东西给公主殿下搬上去!”
“一、二、三!走你!”
那些昂贵的家电、家具、零食,就在真仪那空洞的注视下,被一件一件地抬进了昏暗的楼道。
周围的邻居们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议论声更大了,这次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嫉妒和酸味。
“真有钱啊……”
“那张卡看着就不一般。”
“啧啧啧,世风日下啊……”
然而,真仪什么都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众目睽睽之下挪回四楼的。
那扇刷着深绿色油漆、多处斑驳生锈的铁门,此刻在她眼里就像是通往地狱的闸口。
真仪抬起手。
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把钥匙在锁孔周围划拉了好几下,就是插不进去。
“日……”
深呼吸。
哪怕天塌下来,日子还得过。
只要没死,就还得进屋。
真仪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不住颤抖的右手腕,终于把钥匙捅进了锁眼。
“咔嚓。”
真仪推开了门。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虽然刚才在楼下已经见识过了那个送货阵仗的冰山一角,但在门板完全敞开,看清屋内全貌的那一瞬间,细川真仪还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或许是真的炸开了。
“……”
原本就不宽敞的玄关此刻已经被两个巨大的纸箱堵得严严实实。
视线越过玄关往里看,那间家徒四壁的穷酸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泡沫塑料和硬纸板搭起来的堡垒。
箱子叠着箱子,盒子压着盒子。
大的像棺材,小的像骨灰盒。
原本铺在角落里的那床薄薄的“褥子”,讲好听点叫床铺,讲难听点就是个旧衣服堆,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不知道是被压在了那座“电视山”下面,还是被埋在了那一堆“零食冢”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真仪就像是一个在大地震后回到家园的灾民,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废墟,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她手里的塑料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块特价买来的黄色肥皂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撞在一个印着“比利时皇家御用”的巧克力箱子上,显得那么滑稽。
真仪没去捡,她慢慢地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这就是她刚建立不到两天的“新生活”吗?
那个精打细算,努力把脊梁骨挺直的计划就像个笑话一样,在这个被奢侈品暴力侵占的空间里,碎成了渣。
完了。
全完了。
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就在真仪像一具刚出土的干尸一样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在那堆纸箱山的顶端,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金色的影子,极其灵巧地从一个巨大的家电包装箱后面探出了头。
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把真仪推向深渊的恶魔,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台还没拆封的DVD播放机包装盒上,怀里抱着一包包装上印着不知道是哪国国旗的薯片。
“咔嚓、咔嚓、咔嚓。”
她吃得正香。
看到真仪回来,伊果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兴奋地从箱子上飘了下来。
“呦,小真真!你回来啦!”
伊果的声音轻快得让人想吐血。
“不得不说,这人类的物流系统虽然原始,但效率还真是让本大人刮目相看啊!那个叫‘蓝州速运’的,虽然那辆车的颜色品味差了点,但胜在速度快!本大人就那么随便讲了几句,嗖的一下就全都送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电视购物节目里那种咋咋呼呼的主持人,在那些把房间塞得水泄不通的箱子上跳来跳去,向真仪展示她的“战利品”。
“你看这个!看这个!”
伊果指着那个几乎要把天花板顶穿的巨大箱子。
“这是索尼最新款的平面特丽珑电视!四十二寸!以后我们看电影,再也不用像两个傻子一样去大马路上的电器店门口蹭着看了!而且你看这上面写的,‘纯平画面’,‘极致色彩’,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听着就很厉害对不对?”
还没等真仪哪怕转动一下眼珠子,她又像个跳蚤一样弹到了另一堆箱子上。
“还有这个!这个更厉害!”
那是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上面画着复杂的音响设备图。
“家庭影院系统!杜比环绕声!5.1声道!虽然不知道5.1是个什么数,但那个小姐姐……哦不对,是那个册子上说,装上这个,这屋子就能变成歌剧院!”
伊果闭上眼睛,陶醉地张开双臂。
“等到时候把这些喇叭往那四个角一挂,再接个麦克风……哼哼,到时候本大人只要一开嗓,那绝对是天籁之音!整个青叶团地的愚民们都要在本大人的歌声之下跪倒!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是不是觉得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这栋楼里如果真的有人在颤抖,那绝对不是因为期待她的歌声,而是被气得浑身发抖的真仪。
伊果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停不下来。
“哦对了,还有吃的!民以食为天嘛,本大人可是很体贴的。”
她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精美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复杂的花体字母。
“这是比利时的手工巧克力,据说每一颗都是那个什么大师亲手捏出来的,充满了匠人的汗水……呃,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味道确实不错!”
“还有这个,北海道空运来的夕张密瓜,刚才那个搬运工说要赶紧吃,不然就不甜了。”
“还有这个气泡水,法国来的,喝起来像是在喝云彩一样……”
伊果絮絮叨叨地说了足足有五分钟。
从家电说到零食,从零食说到家具,从物质享受上升到精神文明建设。
然而,她的听众,那个瘫坐在门口的少女,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
一声不吭。
“喂?小真真?你有在听吗,真是的……”
伊果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她的剧本,这个时候真仪应该扑上来抱住她的大腿,感激涕零地高呼“伊果大人万岁”,然后兴高采烈地开始拆箱子才对啊。
毕竟这些东西,对于这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丫头来说,简直就是神赐的恩典啊。
“你怎么了?傻了?”
伊果飘到真仪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切,真没劲。”
伊果撇了撇嘴,把手里的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扔。
“凡人就是凡人,这点小场面就吓傻了。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想了想,似乎找到了真仪这么反常的原因。
“哦——我知道了。”
伊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双手一拍。
“你是饿傻了吧?也是,那个什么学校的制服我看你买得也挺费劲的,肯定是没吃饭。”
她脸上露出一副“我是多么慈悲的神明”的表情,转身从那个铁盒子里挑出一颗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
“诺,张嘴。”
伊果把巧克力递到真仪那惨白的嘴唇边上。
“这可是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甜点,平时你这种庶民连闻个味儿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是碰上了本大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有本大人这么可爱聪慧眼光独到又懂得持家的神明眷顾着你,你就偷着乐去吧,感恩戴德地吃下这一口……”
咔。
真仪那双原本毫无生气的死鱼眼,在这个瞬间猛地聚焦了。
“感恩……戴德?”
真仪的嘴唇动了动。
“持……家?”
伊果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是啊,本大人刚才可是精挑细选……”
呼——!
真仪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猛地探出。
“啪!”
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攥住了伊果那娇小的身体。
“哎?”
伊果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世界便天旋地转。
“给老子——爬!!!”
“嗖——”
伊果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接飞过了半个房间。
“哇啊啊啊啊,细川真仪杀神啦!!!谋反啦!!!”
伴随着那凄厉的惨叫声。
“咚!!!”
伊果重重地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墙灰簌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小雪。
“咕……”
伊果在墙上挂了一秒钟,然后才两眼冒着金星,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来。
“痛痛痛……脑袋要裂了……你这个粗鲁的下仆……”
伊果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刚想要控诉这种大逆不道的弑神行为。但她一抬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吓得咽了回去。
那个总是缩着脖子的乡下丫头,此刻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那是真的想杀人了。
真仪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你……你别过来啊……”
伊果本能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本大人……本大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是以下犯上!是要遭天谴的!”
真仪充耳不闻。
“嘭!”
一声巨响。
真仪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伊果头侧的墙壁上。
那面可怜的墙壁再次遭受重创,墙灰飞溅。
真仪慢慢地弯下腰,那张脸近在咫尺。
“说。”
伊果浑身一哆嗦,那种作为“神明”的架子瞬间碎了一地。她咽了口唾沫,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
“说……说什么?本大人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还要老子问第二遍迈?”
真仪的手慢慢地抬起来,在伊果那纤细的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这些破烂玩意儿……怎么来的?!”
伊果看着那只随时可能掐断自己脖子的手,终于怂了。
彻底怂了。
“那……那个……”
她的眼神开始游移起来。
“具……具体的……本大人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
真仪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一嗓子吼得伊果耳朵嗡嗡作响。
“你刷的老子的卡!花的老子的命!你说你不清楚?!你是猪脑壳迈?!”、
“真……真的不怪本大人啊!”
伊果两只小手在胸前乱摆,试图推卸责任。
“那个……那个该死的册子上!它只有画!只有照片!根本就没有标价啊!”
“本大人看那个电视机很大很亮,觉得你会喜欢……那个巧克力看起来很好吃……本大人就……本大人就顺手点了那么几下……谁知道你们人类的物价这么变态啊!本大人看那个目录做得那么漂亮,还以为是免费赠送的……再说了,凡人的钱不经花这能怪本大人吗?那是货币体系的问题!”
“你还敢顶嘴?!”
她猛地往前一凑,额头直接抵住了伊果的额头。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塞进那个箱子里,把你打包寄回去?!”
“别别别!错了!本大人错了还不行吗!”
伊果吓得闭紧了眼睛,双手抱头蹲防。
“本大人不回去了!箱子太黑了!本大人不喜欢!”
真仪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一个比钱更让她感到屈辱的问题。
“老子等会再跟你算账。”
真仪咬牙切齿地说道。
“现在,你给老子解释清楚。那个名字是个啥子鬼东西?!”
听到这个问题,刚才还怂成一团的伊果突然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真仪一眼。
“名字……怎么了?”
伊果眨巴了两下眼睛。
“‘超绝黄金妖精公主殿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得问题?那是人叫的名字迈?!”
真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伊果脸上。
“你狗日的还公主殿下?你是怕别人不晓得这屋头住了个神经病是吧?!”
“你……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呃不对,神格!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品味!”
然而面对真仪如此猛烈的羞辱,伊果却突然挺起了胸膛。
“这个名字哪里不好了?!既展示了本大人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又表明了本大人这超凡脱俗的种族,还彰显了本大人那高贵无上的地位!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概括!是艺术!是真理!至于那些凡人的眼光……”
伊果不屑地哼了一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是他们嫉妒!是他们浅薄!身为本大人的契约者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资格侍奉本大人的人!本大人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符合本大人的气质!以后本大人就叫这个了!少一个字都不行!”
真仪突然不生气了。
真的。
“哦。”
真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慢慢地把那只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然后双手互握,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咔吧。咔吧。
“既然你是妖精,那应该很抗揍吧?那我就放心了。”
真仪慢慢地卷起了运动服的袖子,这次看来是直接奔着伊果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和那张看起来很好捏的脸蛋去的。
“哎?!等等!你要干嘛?!”
伊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你不能打本大人!要是把本大人打坏了,你就再也没有……”
真仪根本不理会,一把揪住了伊果的腮帮子,用力往两边一扯。
“唔唔唔——!!!”
伊果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脸被扯成了一个大饼。
“痛痛痛!放手!脸要肿了!要毁容了!”
“说不说!”
真仪一边扯,一边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什么鬼目录是从哪来的!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给我老实交代!”
在这最直接的神身威胁下,伊果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呜呜呜……本大人说,本大人都招了……别扯了……松手……”
真仪这才松开手,冷冷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一边揉着脸一边抽泣的“公主殿下”。
“搞快点说。”
真仪随手拖过一个还没拆封的音响箱子,一屁股坐下,摆出了一副阎王爷审小鬼的架势。
“从头开始说。要是有一句假话……”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刚才滚落的肥皂,在手里掂了掂。
咔嚓。
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老式肥皂,直接被她单手捏了个粉碎。
伊果看着那块惨遭分尸的肥皂,吓得猛地打了个嗝。
“嗝!本大人说!本大人现在就说!”
时间需要稍微往回拨一拨,回到昨天那个恼火的中午——真仪刚刚在那家中餐馆碰了一鼻子灰,正处于人生中黑暗时刻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的真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趴趴地走在的洲本町的街道上,根本无暇顾及周围。但趴在她那个破包边沿上的伊果不同。
作为一只并没有什么生存压力的寄生虫,伊果的精神头好得很,虽然还想说两句话逗逗真仪找点乐子,但看了那副样子伊果也觉得没意思了。
这明显是已经疲乏到搭理自己的劲头都没有了啊。不过伊果是闲不下来的,没有乐子能憋死神。
转机出现在路过那家中餐馆后巷的垃圾堆时。
那一带很脏,弥漫着陈年泔水的酸臭味。
真仪只是皱着眉头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然而伊果却在那堆腐烂的菜叶和油腻的塑料袋之间看到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那是一本被半卷着塞在纸箱里的册子。
即便隔着好几米远,凭借神明的超凡视力伊果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封面上的图案:
一位脸上满是浮夸的职业假笑的外国主妇正坐在一堆家电和美食中间,手里举着一块黄色的大牌子。
《蓝州居家电视购物·春季特刊》。
对于此时此刻,刚刚来到大城市又饿又无聊的神明来说,这分明就是通往极乐的入场券!是记载了世界真理的经文!
“这……这是何等的神圣光辉!”
伊果看了一眼一脸丧气地往前挪步的真仪。
那个笨蛋宿主正沉浸在“我是个废物”的悲伤情绪里,根本没注意背后的动静。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伊果悄悄地从背包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本册子一勾。
“哼,微末伎俩。”
虽然现在的神力弱得连开个罐头都费劲,但要把一本纸做的册子弄过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本《春季特刊》悄无声息地从垃圾堆里飞了出来,钻进了真仪敞开了一半的包里。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
真仪完全没听见,她还在心里盘算着去海里抓鱼能不能顶饭钱。
而伊果马上缩回了脑袋,像只偷到了鱼的野猫一样,死死地抱住了那本味道有点“特异”的宝贝。
“嘿嘿嘿……到手了。”
当晚。
虽然真仪勉强算是找到了一个糊口的工作,但喜悦还是没能够冲淡疲惫的感觉。这一天下来经历的事情已经太多,又是在学校折腾,又是在商店街这看看那问问,又当了一回人肉叉车,真仪完完全全已经累过劲了。
这个平时哪怕累断了腰也要坚持洗澡的洁癖怪人,竟然破天荒地连澡都没洗,也没像往常一样把伊果拎出来进行一番“睡前批斗”,直接裹着那件破运动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榻榻米上睡死了。
听着真仪那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伊果知道——
属于她的“夜生活”开始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那个被真仪随手扔在墙角的纸箱里爬出来。
这里现在是她的“神宫”。虽然外表是个印着“三洋电机”的破烂纸箱,但内部已经被她用权能改造成了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豪华卧室。
伊果把那本拿来的册子拖进“神宫”,借着自己翅膀上散发的微弱光芒“囊萤夜读”起来。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夜。
这本册子根本是为伊果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发霉的榻榻米,也没有那个总是凶巴巴的暴力女。有的只是“极致的享受”和“尊贵的体验”。
“哦哦哦!此乃何物?‘特丽珑显像管’?号称能还原这世间万物的色彩?”
伊果的口水差点滴在纸上。
“若是用这个大黑匣子展示本大人的英姿,一定能让本大人的光辉更加耀眼吧!”
“‘比利时皇室御用’?哼,区区凡人皇室也敢称御用?不过既然是给皇帝吃的,想必味道不会太差,勉强配得上本大人的神格。”
“‘5.1声道环绕’?那是何种声音?莫非能让本大人的天籁之声传遍世界吗?”
伊果越看越兴奋,越看越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简直不是神过的。
她堂堂原初的至高君主,竟然要住在一个连老鼠都嫌弃的破团地里,还要受那个乡下丫头的气?
不行!绝对不行!
本大人要改变!本大人要享受!本大人要让这个狗窝变成真正的神殿!
伊果翻到封底的时候,一行醒目的小字映入了眼帘:
【24小时尊享订购热线:0120-XXX-XXX】
【只要一通电话,蓝州速运,使命必达!】
【支持货到付款,尊贵无需等待!市内3小时急送!】
“电话……”
伊果环视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别说电话了,这屋里连根多余的电线都找不到。那个穷鬼真仪,根本就没钱装座机。
“可恶的贫穷……”
伊果咬着嘴唇,不甘心地在纸箱里打滚。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难道本大人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宝物画饼充饥吗?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
昨天跟着那个暴力女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在一楼的门厅里似乎……好像……有一个红色的箱子,上面还挂着一个长得像两个勺子拼在一起的东西?
那不就是人类所谓的公用电话吗!
伊果猛地坐了起来。
“天无绝神之路啊!”
虽然那个电话看起来又脏又破,上面还沾满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口水味,但为了那台大电视,为了那盒巧克力,本大人忍了!
次日,下午两点。
真仪那个懒鬼终于醒了。
伊果赶紧闭上眼睛,甚至还特意在鼻尖弄出了一个鼻涕泡,装出一副“本大人现在正在就寝”的假象。
她要等,等这个碍事的家伙出门。
真仪并没有怀疑。她洗漱完,换好衣服,然后就出门去台球馆了。
“哐当”一声关门声响起,那个鼻涕泡“波”的一声破了。
伊果一个鲤鱼打挺从纸箱里跳了出来。
“行动开始!”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神裙”,把那本册子卷成一个小筒,塞进自己的灵体空间里,嗖的一下穿过了门板。
虽然目标(一楼的电话)就在楼下,但对于现在的伊果来说依然很艰难。
首先,她面临着第一个严峻的考验:
钱。
那个破电话是投币式的。
虽然册子上说支持货到付款,但打电话本身是要钱的啊!
伊果记得很清楚,那个电话机上贴着一张标签:
【市内通话 3分钟/10円】。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万一那个接线员废话比较多呢?万一本大人没听清呢?
所以,至少需要一枚50円的硬币才稳妥。
伊果并没有钱。
真仪那个穷鬼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是在家里也不可能乱扔硬币。
但是,伊果那聪明的脑袋瓜早就想好了对策。
昨天真仪迷路的时候,曾经路过团地旁边的一个自动贩卖机角落。
那里经常会有一些马大哈的人类买完饮料忘了拿找零,或者硬币掉在地上懒得捡。
那是城市里的“无主宝藏”。
伊果深吸一口气,朝着团地外的贩卖机飞去。
虽然没有真仪那个大活人当掩护,大白天在外面飞有点冒险,但好在这一片是老旧小区,这个时候只有几只野猫在晒太阳。
伊果贴着墙根,用阴影作为掩护,一路潜行到了那个贩卖机角落。
“哼哼,让本大人看看……”
她钻进那台印着“可口可乐”标志的机器底部的缝隙里。
没有。
又钻进旁边那个卖香烟的机器下面。
还是没有。
“啧,这届凡人怎么这么抠门,连个钢镚都不掉?”
伊果有点急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台用来兑换零钱的两替机上。那个退币口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一点银光。
伊果眼睛一亮,直接一头扎进了那个黑乎乎的退币口。
果然!
在那个满是灰尘和锈迹的金属槽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中间带孔的银色硬币。
50円!
伊果兴奋地抓住了硬币。
“嗨!”
她低喝一声,试图把这枚硬币举起来。
纹丝不动。
“……”
有点尴尬。
这枚在人类手里轻飘飘的硬币,对于只有巴掌大的伊果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窨井盖那么重。
“可恶……这凡间的金属为何如此沉重?一定是掺了什么不洁之物!”
伊果不信邪。
她调整姿势,把双手穿过硬币中间的那个孔,用肩膀顶住硬币的内沿。
“嘿——咻!”
那枚沉重的50円硬币终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退币槽的底部。
伊果就像是一个扛着巨大轮胎的蚂蚁,咬着牙,涨红了脸,一点一点地把它挪了出来。
“呼……呼……”
才刚出机器,伊果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但这只是开始。
她还得把这个大家伙运回青叶团地3号楼。
“飞……必须飞回去……”
伊果扇动翅膀。
然而负重太大了。她的飞行轨迹变得极其诡异,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是一只喝醉了的大马蜂,好几次差点连神带币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一只路过的野猫对这个闪闪发光还会飞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跳起来给了她一爪子。
“大胆贱猫!竟敢袭击本大人!”
伊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拔高了两米,才堪堪躲过那只猫爪。
就这样,一段原本只需要两分钟的路程,伊果足足飞了二十分钟。
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飞进3号楼的单元门,把那枚硬币扔在电话机旁边的台子上时,她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哈……哈……该死……要是本大人的全盛时期……这种东西……一根指头就能……”
伊果瘫在电话机旁吐着舌头。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时间宝贵。
伊果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公用电话。
这个在人类看来平平无奇的通讯工具,此刻在伊果眼里却像是一座巍峨的红色堡垒。
第二个考验来了。
话筒。
那个红色的听筒,通过一根卷曲的金属线连接在机身上,沉重地挂在叉簧上。要想打电话,必须先把它拿起来。
伊果飞到听筒旁边,试着推了推。
那玩意儿就像是焊在上面一样,死沉死沉的。
“这设计简直反神类!”
伊果绕着听筒飞了一圈,寻找着着力点。然后飞到听筒下方,背靠着机身,双脚蹬住听筒的下沿。
“给我……起——来!!!”
伊果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千斤顶。
她浑身的金色神力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嘎吱……”
动了!
伊果心中一喜,再次加力。
“呀啊啊啊——!”
“哐当!”
那个沉重的红色听筒终于被她从挂钩上顶了下来。因为它连着线,所以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像个大摆锤一样,在空中晃来晃去。
“危险!”
伊果赶紧低头,那个巨大的听筒擦着她的头皮荡了过去,重重地撞在电话机的侧面,“咚”的一声。
“呼……好险……”
伊果拍了拍胸口。
接下来是第三步:投币。
这个相对简单。
伊果重新抱起那枚好不容易运回来的50円硬币。
投币口在机身的上方,是一个细长的缝隙。
伊果飞到投币口上方,瞄准。
“去吧!”
伊果堪堪摆出了一个“掷铁饼者”的姿势,松开手。
“叮铃——哐当。”
硬币顺着滑道滚落进去,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紧接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长音。
那是胜利的号角!
成功在此一举了。
最后一步:拨号。
伊果落在那排银色的金属按键上,在伊果这个小不点看来就像是一个个小型的跳桩。
她从灵体空间里掏出那本卷成筒的册子,展开,看了一眼那个神圣的号码。
【0-1-2-0……】
“好嘞!”
伊果像个发狂的舞者,在键盘上跳来跳去。
“0!”
她高高跃起,一屁股坐在“0”键上。
“1!”
她一个侧翻,双脚重重地跺在“1”上。
“2!”
这次是一个头槌。
“0!”
再来一个屁股蹲。
……
终于输完数字的时候,伊果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她赶紧飞到那个悬在半空的听筒旁边,把耳朵贴在那个全是小孔的话筒上。
“嘟……嘟……嘟……”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伊果的心脏砰砰直跳,比刚才躲避野猫的时候还要紧张。
万一没人接怎么办?
万一打不通怎么办?
万一对方听不懂神谕怎么办?(虽然她现在说的是日语)
“咔哒。”
总算是接通了。
这声音落在伊果的耳朵里,不亚于天堂的大门轰然洞开。
听筒那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忙音,紧接着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年轻女声:
“您好,这里是蓝州居家电视购物订购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伊果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正以一种极其高难度的姿势“挂”在电话机上——双手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红色听筒,把耳朵贴在布满小孔的话筒上,同时还得维持着漂浮的状态,以免那该死的重力把她拽下去。
这姿势如果被拍下来,绝对能入选世界未解之谜。
“喂!那个……那个谁!”
伊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像个真正的神明,或者是那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大财阀家主。
“本大人要买东西!把你们那个……那个册子上最贵最好的东西,统统给本大人呈上来!”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今年刚满二十岁,这是她入职的第三个月。
此时此刻,她看着眼前显示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正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那哥幼儿园大班小朋友在玩过家家一样的声音,接线员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自从蓝州购物频道火了之后,总有些放学早的小屁孩或者是逃课的小学生,拿着家里的电话乱打一通。
“小朋友,这个电话不是玩具哦,打过来是要收费的。如果不想被妈妈打屁股的话,还是快点挂掉比较好哦?”
“哈?!”
伊果差点给气得背过气去。
“放肆!”
伊果对着话筒“咆哮”起来。
“尔等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本大人说话!本大人乃是……乃是这一带的……”
说到这里她卡壳了一下。
总不能直接把自己的尊号原原本本的讲出来吧?万一这凡人被吓死了可不得了。
“唉,别管啦……总之!本大人是拥有无上权柄的至尊顾客!少废话!本大人要买东西!听懂了吗?买东西!生意上门了你还要把财神爷往外推吗?!”
接线员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
虽然听起来是个极其嚣张的熊孩子,但这年头熊孩子偷拿父母钱买东西的事情也不少见。作为接线员,只要对方有购买意向,哪怕是只猴子,职业素养也要求她必须接待下去。
“好的,好的,这位……至尊小客人。”
接线员叹了口气,把“有人在恶作剧”的念头暂时先放在一边,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那么,请问您看中了我们目录上的哪款商品呢?每一款商品旁边都有一个红色的编号,比如A-01或者B-02之类的,您可以直接报给我。”
编号?
伊果傻眼了。
她赶紧把那本卷成筒的册子摊开在电话机旁边的台子上。
花花绿绿的图片确实好看,但是在图片角落里,确实印着一些蚂蚁一样的小黑字。
虽然伊果在漫长的岁月里掌握了语言,但对于人类这种弯弯绕绕的文字符号,她向来是秉持着“不学无术”的神生态度的。
“呃……这个……”
伊果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那个……本大人日理万机,眼神……稍微有点那个……不太好使。”
虽然很丢脸,但她可不想承认自己和那个笨蛋契约者一样是个文盲。
“我就直接描述吧!你们既然是专业的,应该能听懂本大人的意思吧?”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是甜甜地说:
“当然,请您描述。”
“首先!”
伊果趴在册子上,指着那一页让她魂牵梦萦的大电视。
“本大人要那个……那个大黑盒子!就是那个长得扁扁的,正面黑得像深渊一样,但是一通电里面就能关进去好多小人的那个!”
“……”
接线员沉默了一下,接着试探地问道:
“您说的是……电视机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
“但这上面有许多种型号啊,您要哪一种?”
“要那个……那个画面上有一个笑得很蠢的外国女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激凌的那个!”
接线员迅速翻动着手边的样刊。
“稍等……啊,找到了。客人您要的是索尼WEGA平面特丽珑电视,KV-29DR1。小朋友……呃,客人,这可是我们这期最贵的一款,29英寸的大彩电,很重的哦。”
“重才好!重说明料足!”
伊果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好的……索尼电视一台。”
接线员敲击着键盘,心想这孩子的家长回家看到账单估计得疯。
“还有吗?”
“有!当然有!”
伊果翻了一页。
“本大人还要那个……那个立在地上像墓碑一样的石头!一边两个,一共要好几个!那个册子上画着,只要摆上这个,家里就会有打雷的声音!”
“墓碑……打雷……”
接线员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迎来了挑战,她拼命联想。
“您是说……家庭影院音响组合?”
“没错!就是那个能响的!”
伊果对这个凡人的悟性表示满意。
“要最好的!能把房顶掀翻的那种!”
“……好的,健伍5.1声道家庭影院系统一套。还需要什么吗?”
接线员的手开始有点抖了。
这小孩大概是拿着家里的宣传册在做梦吧。但这单子要是真的,提成可不少。但要是假的,自己这一下午就白忙活了。
“慢着……”
伊果的“看图说话”明显还在继续。
“本大人还要那个黑乎乎的,用金纸包着的泥巴球!”
“那是比利时皇家松露巧克力礼盒……”
“还有那个上面盖了个渔网的,看起来像恐龙蛋的大瓜!”
“北海道夕张密瓜……”
“那个用玻璃瓶装着的,里面有很多气泡,喝下去会打嗝的神水!”
“巴黎水……”
“还要那个软绵绵的,坐上去屁股会陷进去出不来的大椅子!”
“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
清单上的东西越列越多,越来越让接线员小姐触目惊心。
这简直是一个暴发户在报复性消费。林林总总加起来,金额已经逼近一百万日元了。
终于在清单上打上“卡乐比零食礼盒 10箱”之后,伊果才算报完了自己的所有“愿望”。
“呼……暂时就先这些吧。本大人也不是贪得无厌之辈,先拿这些凑合着用用。”
“好的,客人。那么,最后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支付方式。由于金额巨大,又是加急配送,我们支持货到付款,但前提是您需要提供信用卡预授权,或者……不对,小朋友你真的有钱吗?这可是一百万日元哦?差不多能买500个拓麻歌子了哦?”
“什么拓麻歌子!本大人才不玩那种小孩玩具!你听好了,本大人有一张卡,一张充满王者之气的卡!”
伊果冷笑一声,从灵体空间里掏出了那张被真仪视若珍宝的卡片。趁真仪出门,伊果顺手牵羊带了出来。
接线员按了按太阳穴,心想果然还是来了。小孩子偷拿家长的卡。
“好的,那么请问是哪家银行的卡呢?VISA?MasterCard?还是JCB?请您提供一下卡号。”
“哈?”
伊果又愣住了。
卡号?
卡上也没写这些鸟语啊。
上面的那些像蚯蚓一样的符号,伊果一个都不认识。
“呃……”
伊果卡壳了。
“这上面……画着好多奇怪的小棍子,还有圆圈……”
她试图描述那些数字。
“有一根棍子是竖着的(1),还有一个像鸭子(2),还有两个圈圈套在一起像手铐(8)……”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彻底失去了耐心。
“好了小朋友,姐姐真的很忙。如果你再这样胡闹,我就要挂断了哦。快去写作业吧。”
说着,她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别挂!”
伊果急了。眼看就要到手的电视和巧克力要飞了,这是个什么事啊!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本大人虽然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是本大人可以告诉你这卡长什么样!”
伊果对着话筒大吼:
“它是黑色的!边上镶着金边!中间……中间画着一个死人头!”
“哈?”
接线员的手停在了挂断键上。
“人头?”
“对!一个死人头!还是个侧面!头上戴着个像把扫帚一样的头盔!看起来凶巴巴的!下面还写着洋文,虽然本大人不认识,但是那个字是金色的!还会反光!”
接线员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黑金色的卡。
作为蓝州集团旗下的高端购物频道接线员,她在入职培训的时候,曾经看过各种信用卡的图样。
其中有一种卡,被称为“传说中的黑卡”。
那是没有额度上限,可以买下飞机甚至小岛的卡。
那是身份的象征,是财富的顶端。
而那张卡的标志,正是——戴着头盔的百夫长头像!
“小朋友……”
接线员的声音开始有点发抖了。
“你手里那张卡……是不是很重?是不是金属做的?”
“对啊!”
伊果抱怨道。
“重死了!本大人拿着都费劲!跟个铁片似的!”
钛金属材质。
全对上了。
美咲感觉自己手里的听筒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如果这小孩说的是真的,那她手里拿着的可是整个日本都也没多少张的卡!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可能是哪个顶级财阀家的小公主拿着家里的副卡出来玩了!如果自己挂了这张卡的电话,被投诉的话……
接线员打了个寒颤。
“那个……请您稍等!千万别挂!千万别挂!”
接线员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疲惫和敷衍一扫而空。
“我……我这就请我们的经理来为您服务!请您稍等片刻!哪怕听音乐也别挂啊!”
“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古典音乐,是维瓦尔第的《春》,但是因为信号的原因怪腔怪调的。
“喂,喂?搞什么啊……”
伊果愣在半空中,抱着听筒,一脸懵逼。
“切,凡人就是麻烦,买个东西还要换人。”
大概过了三十秒。也就是这三十秒,对于蓝州购物频道的后台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
接线员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了经理办公室,语无伦次地汇报了情况。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能在蓝州集团混到这个位置,他靠的就是比狗还灵敏的嗅觉。
一听到“黑金卡”、“罗马头盔”、“小孩子的声音”,经理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百种可能性。
私生子?
秘密继承人?
还是某种大人物的恶趣味?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把电话转过来。”
经理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了办公桌上的专属电话,按下了接通键。
“喂?您好?鄙人是蓝州居家电视购物中心的业务经理。听说……您持有那张尊贵的百夫长黑金卡?”
伊果听到换了个男人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听起来油腻腻的,刚吃了三斤猪油似得,顿时有点嫌弃。
“怎么是个男的?刚才那个女人呢?本大人还没训完话呢!”
“实在抱歉!”
经理立刻道歉。
“她业务不精冒犯了您,回头我一定严厉批评她!现在由我来亲自为您服务,您看可以吗?”
伊果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神明该有的待遇嘛。
“嗯,既然你这么识相,那本大人就勉为其难地跟你说说吧。”
伊果清了清嗓子。
“那个黑板子电视,那个大喇叭,还有那个巧克力……反正就是最贵的,最好的,统统给本大人打包!本大人马上就要见到!”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我们会从就近的仓库马上给您调货,3小时内一定到达!”
经理一边拿着笔飞快地记录,一边心里暗暗心惊。
这哪里是买东西,这简直是进货啊。而且挑的全是利润最高、单价最贵的顶级货。这中眼光绝对不是普通熊孩子能有的,这手笔一看就是从小在钱堆里打滚长大的!
“只是……”
经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关于这张卡的支付……因为涉及金额巨大,而且是电话订购,虽然您持有黑金卡,但银行那边可能需要核实一下持卡人的身份……”
“身份?”
伊果不耐烦了。
“本大人就是本大人!还要什么身份?”
“不不不,您误会了。”
经理赶紧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核对一下卡主的信息,比如……这张卡的主人怎么称呼?”
卡主?
那张卡上虽然印着一串字母,但是她不认识啊。而且,这卡现在在她手里,那她不就是卡主了?
“哼,还要问名字?”
伊果转了转眼珠子。
既然要报名字,那肯定不能报那个穷鬼真仪的名字。太土了,配不上这张卡。得起一个响亮霸气,符合她神格的名字!
“听好了!”
伊果挺起胸膛,对着话筒大声宣布:
“本大人乃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智慧与美貌并存、掌控万物之理的——”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词汇。
“——超绝黄金妖精公主!”
“……”
电话那头的经理,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超绝……黄金……妖精……公主?
这是什么羞耻play?还是说这是哪家大小姐新迷上的动画片角色?
如果是普通客户报这个名字,经理早就把电话挂了顺便骂一句神经病。
但是。
那可是黑金卡啊!
持有这种卡的人,别说叫“妖精公主”,就算叫“宇宙大烧麦”,那也是合理的!那也是尊贵的!那也是充满个性的!有钱人的怪癖,那叫情趣!
“怎么?有问题吗?”
伊果没听到回应,不满地问道。
“没!没有!完全没有!多么……多么高贵的名字啊!充满了梦幻与奢华的气息!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名字!”
他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在客户姓名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超绝黄金妖精公主殿下】这几个大字。
“哼,算你有眼光。”
“那么,公主殿下,”
经理的语气更加谄媚了。
“为了确保配送无误,还需要您提供一下尊府的地址。我们蓝州速运保证让您在最短的时间内享受到这些商品。”
“地址啊……”
伊果想了想。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对于自己住的地方还是记得住的。
“碧海市……那个什么洲本町……青叶团地……3号楼……402!”
经理再次愣住了。
洲本町?青叶团地?那不是出了名的旧城区老破小吗?住在那里的不都是些下岗工人、孤寡老人或者是外来务工人员吗?
拿着黑金卡的公主,住在那种地方?
但这只老狐狸转念一想:
懂了!这一定是那种富家千金为了体验生活故意住在平民区。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电视剧剧本啊!这位“公主殿下”一定是在玩什么“变形记”的游戏!自己要是戳穿了,岂不是扫了人家的兴?
“明白!完全明白!请您放心!无论您身在何处,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在碧海市,我们的配送团队都会以对待皇室般的礼遇将货物送达您的尊舍!”
“嗯,很好。”
伊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退下吧。”
伊果学着电视里的台词,啪的一声(其实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个红色的听筒砸回了电话机上。
“呼——”
挂断电话,伊果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电话机旁的台子上。
“累死本大人了……”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手的大电视,还有那香喷喷的巧克力,她的嘴角就止不住笑。
“值得!一切都值得!”
她拍了拍那个立了大功的红色电话机,然后晃晃悠悠地飞回了402室。
……
时间回到现在。
青叶团地402室。
听完了伊果这番声情并茂、甚至还带着点自我感动的“犯罪陈述”,真仪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荒谬。太荒谬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这么不要脸的生物?!
“所以,你觉得……”
真仪死死地盯着缩在墙角的伊果。
“你拿老子的救命钱,去买这些……”
她指了指周围那堆要把人埋起来的箱子。
“买这些批用没有的破烂玩意儿……还是理所应当的?”
伊果被真仪的眼神吓了一跳,但作为神明的自尊(以及那种根深蒂固的寄生虫逻辑)让她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嘴。
“什么叫批用没有?!”
伊果梗着脖子反驳道。
“那可是生活品质!你看看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睡地板!吃猪食!连个像样的娱乐都没有!本大人这是在帮你改善生活!是在带你体验高等生物该有的享受……再说了!”
伊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那个什么Lord桑,既然给你钱,那就是让你花的啊!钱不花留着下崽吗?本大人帮你花了,那是帮你实现了钱的价值!而且……”
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真仪。
“你是本大人的契约者!也就是本大人的仆人!你的钱就是本大人的钱!那个Lord桑既然是你的恩人,也就是本大人的信徒!信徒供奉神明,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本大人拿点供品怎么了?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荣幸……呵呵……荣幸……”
真仪重复着这两个字。
“既然你觉得这么荣幸……”
真仪猛地站了起来。
“那老子今天就让你更荣幸一点!!!”
“你要干嘛?!”
伊果看着真仪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全身的金光都黯淡了。
“干嘛?”
真仪一把抄起旁边那把刚买来的扫帚。
“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把你这个害人精屁股打开花!!”
“你疯了?!本大人可是神!你敢拿扫把打神?!”
“神你个仙人!老子打的就是你个瘟神!”
“哇啊啊啊!救命啊!杀神啦!细川真仪要谋反啦!”
伊果尖叫着从墙角窜了出来,在房间里抱头鼠窜。
真仪挥舞着扫帚,像是在打一只成了精的苍蝇,满屋子追杀伊果。
“别跑!你给我站到!”
“我不!你把扫把放下!”
“你先把那一百万给老子吐出来!”
“吐不出来!吃进去了!花光了!”
“那就拿命来抵!!”
“砰!”
扫帚打在了那台六十万的电视机箱子上。
“哎呀!小心电视!那是很贵的!”
伊果心疼得大叫。
“老子管它,今天全都得给老子砸了!”
真仪是真的气疯了。
她想到了自己在号子里吃糠咽菜的日子;想到了奶奶在风雨里拉着渔网,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积蓄的样;想到了Lord桑那封信里透着的关切……
这一百万,那是血。是汗。是她想要挺直脊梁做人的希望。而现在,这一切都被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混蛋给毁了,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垃圾,变成了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你根本就不懂……”
真仪停下了追打,拄着扫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根本就不晓得这些钱意味着啥子……你个寄生虫……你个吸血鬼……老子就是个瓜娃子……居然信了你的邪,把你捡回来……”
伊果飘在天花板角落里,看着真仪那副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真仪哭。
哪怕是被流氓们围攻,哪怕是饿得胃抽筋,这个倔得像头驴一样的丫头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她哭了。
是因为钱吗?
伊果有点不理解。不就是一点印着数字的纸吗?没了再赚不就行了吗?至于这么伤心吗?
“喂……小真真……”
伊果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你……你别哭啊……大不了……大不了本大人以后少吃点……或者……或者本大人用神力给你变点金子出来?虽然现在变不出来,以后恢复了肯定能……”
“滚。”
真仪低着头。
“啥?”
“老子叫你滚!!!”
真仪指着大门。
“带着你的这些破烂给老子滚出去!!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完,真仪把扫帚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冲出了大门。
“砰!”
那扇生锈的铁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堆“破烂”和飘在空中的伊果。
伊果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被赶出来了?不对,这是真仪的家,是真仪跑了。
那是她被抛弃了?
“切……什么嘛……”
伊果慢慢地飘了下来,落在那盒还没吃完的比利时巧克力上。
她拿起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原本觉得甜美无比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有些发苦,味同嚼蜡。
“居然敢吼本大人……细川真仪你这个大笨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伊果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吸了吸鼻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感涌上心头。
她明明是为了那个丫头好啊,她明明是想让那个丫头过上好日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领情?为什么她要那么生气?
难道在她面前,那些凡人的所谓“规矩”所谓“艰辛”,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哼!走就走!谁稀罕你!”
伊果赌气地把手里的巧克力纸扔在地上。
“本大人有电视,有吃不完的零食!没有你那个臭着脸的暴力女,本大人过得更开心!更自在!”
她飞到那个最大的电视机箱子上,盘腿坐下。
“本大人就在这里等着!等你回来求本大人!等你哭着喊着要本大人原谅你!到时候……哼哼……”
伊果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生起了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