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2)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一种焚心蚀骨的酸痛感,慢吞吞地爬向脑壳顶。
【……醒醒。】
谁在说话?
【……喂,还没死就喘口气。】
真仪猛地抽搐了一下,吸进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一线眼缝撑开。
粗糙的柏油路面膈得脸颊生疼,真仪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在搅。
刚才……发生了啥子?
风。
那股要把人骨头都切碎的怪风。
长尾巴的怪物。怎么打都打不死的怪物。
三只。
围攻,绝望。
然后……雷光。
真仪转过头。
空荡荡的街道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那些把她逼入死角的怪物,那个穿着靛蓝色衣服,手里拿着带电大刀的神秘女人,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地上那个被削平了一大截的水泥排水渠,还有路面上几道焦黑的裂痕,真仪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马路牙子上做了一个离谱的噩梦。
“……跑得倒快。”
真仪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灰尘,黏糊糊的恶心。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了她。
就在一念之间,她还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那种死亡逼近的寒意,那种力量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有些发颤。但现在四周静悄悄的,平和得让人想吐。
这就完了?
真仪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左腿虽然已经接上了,但还是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挑着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从老家带出来的旧运动服算是彻底报废了,袖子扯掉了一半,裤腿上全是口子,到处都是血和泥,活像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民。
“那些个怪物……到底是啥子鬼东西……”
真仪喘着粗气,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蓝衣女人的脸。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路边的石头,或者是鞋底沾上的泥巴。
【弱者的愤怒和恐惧,只会招来并喂养它们。】
【如果你能活到有资格被我记住名字的那一天……】
“呸!”
真仪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啥子了不起,说得像是老子稀罕你记住一样……”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真仪心里头却堵得慌。
那个女人确实强得离谱,毫无疑问。
“变强……活下去……”
真仪咀嚼着这两个词,心里头一阵烦躁。
她弯下腰,准备捡起地上的随便什么碎石头也好,土块也好,扔出去发泄一下,她实在是被气得不轻。
真仪正要动手时,指尖却意外触到了身边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对啊,是女人临走前扔给她的那个金属手环。
她刚才说过什么来着……这就是所谓的“见面礼”吗?
真仪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但样子是真不好看,给奶奶拿去压咸菜坛子都嫌磕碜。再说了,拿这铁坨坨羞辱哪个,当她是收破烂的吗。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真仪扬起手。
“给老子爬!谁要你的施舍!”
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只要手指一松,这东西就会滚进旁边的臭水沟里,这辈子都见不到。
然而,就在即将脱手的那一瞬间,真仪的动作停住了。
为什么没扔出去?
是因为那个女人救了自己一命?还是因为那句“活下去”?
又或者,是身体本能地在渴望着什么?渴望那种虚无缥缈的力量?
真仪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没出息,特别窝囊。
“……日你麻,算老子欠你的。”
僵持了半晌,真仪悻悻地收回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她看着手里的铁圈,心里头那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
戴个铁圈圈就能变强?哄鬼呢。
虽然满脸的不屑和嫌弃,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把左手手腕伸了进去。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生涩的摩擦感,那看似笨重的金属环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竟然意外地顺滑。
“咔哒。”
一声脆响,真仪愣了一下。
手环套在手腕上,原本略显宽大的内径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自动收缩了一圈,紧紧地贴合在她的皮肤上。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有股暖流顺着血管流向全身。那种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导致的虚弱,竟然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稍微缓解了一些。
更奇怪的是,明明拿在手里死沉死沉的铁疙瘩,一旦戴在手上,竟然感觉不到一丁点的重量,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如臂指使。
确实有点邪门了。
真仪皱起眉头,抬起手腕晃了晃。
纹丝不动。
她用右手抓住手环,试着往外拔。
拔不动。
那玩意儿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箍在她的手腕上。
“搞啥子嘛,这个批铁坨坨……”
真仪急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去掰,去拽。但这看似不起眼的金属环硬度惊人,无论她怎么折腾,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反而把手腕勒的发红。
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就是送了个手铐给自己嘛。
真仪气得跳脚,对着空气一顿乱挥:
“那个婆娘果然没安好心!给老子戴个这玩意儿,是想把老子当狗拴起来嗦?!”
折腾了半天,直到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真仪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催的事实——这东西她是取不下来了。
“算了,爱咋咋地,反正也不重。”
真仪破罐子破摔地甩了甩手,看着那个灰扑扑的铁圈,越看越觉得像是给犯人戴的镣铐,跟她这身破烂衣服倒是挺般配。
这时候,一阵凉风吹过,真仪打了个哆嗦。
疼痛和疲惫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左腿虽然能走,但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衣服就更别提了,说是抹布都抬举了它。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哪儿?
环顾四周,这是一条位于洲本町边缘的旧干道。一边是废弃的防波堤和河道,另一边是稀稀拉拉的几栋老旧仓库。
上方隐约能听到货车的声音,紧挨着堤坝就是高速公路,她被怪物打落下堤坝之后似乎没有跑的太远,如果沿着坡道走上去的话,应该不需要走多久就能到有人烟的地方。
然后呢,去哪?
……回家?
真仪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立刻被掐灭了。
要是现在回去,看到伊果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真仪真的保不准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行,不能回去。”
真仪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哪怕一点火星子都能炸上天。
而且,她现在的样子,要是被团地里的那些大嘴巴邻居看见了,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那个野丫头又去做些不干净的事了”或者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之类的闲话。
虽然她不在乎名声,但她不想给吉田先生惹麻烦,也不想让还没搞定的入学再出什么幺蛾子。
“那去哪儿?”
真仪茫然地站在路灯下,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咕——”
真仪捂着肚子,苦笑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在便利店吃的那顿像样的饭,她就没怎么进食。刚才那一架,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都榨干了。
……上班。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对啊,上班。
罗森便利店。
那里有吃的,有热水,还有……横山店长。
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但那个满身江湖气却又意外仗义的女人,竟然成了真仪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想到的“依靠”。
“去店里躲一晚上,先把这身伤养一养,再混顿饭吃。”
真仪打定了主意。
虽然这副鬼样子去上班肯定会被笑话,甚至可能会把客人吓跑,但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去处了。
而且,她答应过店长的,既然答应了要看场子就要说话算话。九州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学别人那样偷奸耍滑。
真仪挺了挺脊梁,虽然背上痛得她龇牙咧嘴,但那股子倔劲儿一旦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干道往东走。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唤,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马路对面是一家还没打烊的烧鸟店,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真仪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烤鸡肉串的味道。那股焦香味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魂,让她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但这并没有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巧不巧,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店门旁挂着的那个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23:24】
真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十一点……二十四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是那个数字依旧冷冰冰地亮着,甚至还在无情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23:25】。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面对怪物时的恐惧还要来得猛烈。
“完……完球了……”
真仪记得清清楚楚,横山店长给她排的班是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也就是说……
她已经迟到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不,这都不叫迟到了,这叫旷工!这叫玩忽职守!
“遭了遭了遭了……”
真仪急得在原地转圈,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第一天上班啊!才刚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好好干活,结果第一天就给人放了鸽子!而且还是这种一声不吭,直接消失的类型!
横山店长肯定气疯了,真仪都能脑补出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她也许现在手里正夹着烟,对着空荡荡的收银台破口大骂吧。
“那个细川真仪果然是个不靠谱的小混混!拿了钱就跑路!要是让我抓到她,非要把她皮扒了不可!”
一想到那个场面,真仪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咋个办?咋个办?”
真仪抱着脑袋,蹲在路边。
现在去?
那是肯定的。
但是……看看自己这副德行。
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沾着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掉的血。衣服破破烂烂,裤腿上全是泥浆和血污。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个奇怪的铁圈圈。
这形象别说是店员了,说是刚抢完银行出来的劫匪都有人信。
要是就这样走进店里,不说被开除,估计能直接被抓到派出所里问话。
“要不……先回去换身衣服?”
不行。
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好多时间,而且没衣服换了。她统共就这么两身衣服,一身臭烘烘的不洗不行,一身就在身上穿着还烂了。
那干脆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解释?
不对,怎么能有这种念头,细川真仪你还要不要脸。
她在心里骂自己。
拿了人家的钱,答应了人家的事,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哪怕是被骂,被赶,被羞辱,也比当个缩头乌龟强。被开除也行,至少要把那二十万的欠条给签了,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上。
真仪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咬了咬牙,拖着伤腿,朝着通往东洲本站的小路走去。
路灯的光是惨白的,像死人脸一样白。
细川真仪拖着那条刚接好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腿,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真背时……”
真仪低声骂了一句。
她现在这个样子,莫说是去便利店打工,就是去讨口怕是都要被别的叫花子嫌弃脏。
大路肯定是不能走了,这会儿虽然晚了,但保不齐还有什么戴帽子的巡逻车。要是被那些穿着蓝皮的家伙逮到,自己这副刚从凶杀现场爬出来的鬼样子哪怕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得找个……没得人看到的路。”
真仪眯着眼睛,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昨天的记忆。
昨天下午店长带着自己熟悉场子的时候……好像在便利店后面转悠过?
对,就在后门那里有一条窄巷子,那是专门用来堆放过期商品和垃圾的地方。平时除了收垃圾的大车,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往那儿钻,因为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垃圾道啊……”
真仪苦笑了一下。
现在的自己和垃圾又有啥子区别嘛?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胃里翻涌的酸水,转身钻进了路边更加浓重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并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真仪也不去擦,反正脸上早就花了,也不差这一层灰。她像是一只受了伤还要硬撑着回巢的麻雀,贴着墙根向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移动。
这段路并不长,但真仪觉得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虽然止住了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
就算为了不在那个金毛虫子面前丢脸,爬也要爬过去。
……
与此同时,罗森东洲本店。
“哈啊——”
横山雅美毫无形象地趴在柜台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抬手看了看表。
23:45。
“啧,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啊。”
横山店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圆珠笔。
今天晚上,对于横山雅美来说绝对是个无聊透顶的夜晚。
平时这个时候店里怎么也该有点人气儿了。虽说洲本町是个穷地方,但越是穷地方晚上的夜猫子就越多。那些下了夜班的工人、刚从弹子房出来的赌鬼、还有那些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总得来买包烟买罐啤酒,顺便跟她这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贫两句嘴。
可今天倒好,邪门了。从十点钟开始,这店里就连个鬼影子都不上门。不仅没客人,连店员都没得。
那个四眼仔安田前两天就跟丢了魂似的跑来请假,说是要参加什么“决定人生命运”的补习。看那孩子紧张得满脸痘痘都要爆开的样子,横山也就大手一挥准了。毕竟在她的观念里,读书人总是要有点特权的。
至于那个小辣妹浅野更是早在三天前就咋咋呼呼地请了事假,说是广岛老家二大妈的三侄女要结婚请喝喜酒,非回去不可。
于是乎这偌大的一家便利店今晚就剩下了横山雅美一个孤家寡人。
“唉……老了,还得守夜班,真是命苦。”
横山店长嘟囔着,随手从旁边摸了一包鱿鱼丝,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几根。
她其实并不讨厌守夜。
年轻的时候在神户那边混过的都是昼伏夜出的日子,那时候的夜晚是喧嚣、危险、充满了酒精和血腥的。而现在这种虽然无聊但却安稳的夜晚,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至少,不用担心随时会有仇家提着刀冲进来砍人。
“也不知道那个新来的丫头怎么样了……”
横山嚼着鱿鱼丝,脑子里突然蹦出了细川真仪那张总是苦大仇深的脸。
“说是去办事,这一办就办到现在……该不会是拿了钱跑路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横山自己给否决了。
“不能够……那丫头眼神虽然凶,但底子是正的。那种把脊梁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干不出这种不地道的事儿。估计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这年头,谁活着容易啊。”
横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柜台边上那台老旧的夏普电视机上。
这是她专门用来打发这种无聊的守夜时光的。这台电视机虽然只有14寸,画质也一般,但好歹带个VCR功能,能放录像带。
“算了不想了。看片儿。”
横山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录像带,在一堆《一吻定情》、《悠长假期》之类的纯爱剧里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抽出了一盒封面印着个戴面具壮汉的带子。
《十三号星期五9:杰森下地狱》。
“嘿,就你了。”
横山店长也算是这个系列的骨灰级粉丝了。
想当年,她还是个梳着大波浪、穿着皮衣的小太妹的时候,就跟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发财(或者是死了)的不成器前夫一起,在神户的一家破电影院里看过这系列的第一部。
那时候她是真怕啊。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屏幕上那个杀人魔拿着砍刀一刀一个,血浆飙得满屏幕都是。她吓得直往那个男人怀里钻,那个男人就一边搂着她,一边拍着胸脯吹牛逼,说有他在,就算杰森来了也得吃他一拳。
“切……骗鬼呢。”
横山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亮了起来。
恐怖片这东西,就像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会被吓一跳,但就是忍不住想看。
不过,这几年的续集是越拍越烂了。
那个杀人狂杰森说是被警察用炸弹当场炸成了碎片,但是在杰森的尸体被拉去停尸房之后,那个给杰森验尸的老黑在看到杰森的心脏之后突然就抓起来……
吃了?
然后一段假的不能再假的五毛红光特效咻咻乱飞,再接一段意义不明的特写,那个不死小强杰森再次堂堂复活。
什么鬼,怎么还玩起鬼魂附体了?
横山店长在心里疯狂吐槽。
中间的几个杀人镜头也是一闪而过,一点没拍,看得人直翻白眼。
“这都第几部了……第九部了还拍?这杰森怎么杀都杀不死,还有那一坨东西钻进别人嘴里就能附体到别人身上吗?真恶趣味……”
她依稀记得前阵子在哪本八卦杂志上看到的,说这系列明年还要计划拍第十部,杰森上太空。这也太狗屁倒灶了,简直扯淡。
横山骂归骂,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此时,电影正演到高潮部分。
阴森的树林,诡异的背景音乐,那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杀人魔正提着大砍刀,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个尖叫着逃跑的金发美女。
“跑啊!往那边跑!别回头看啊!回头就是死啊笨蛋!”
横山正看得投入,手里捏着鱿鱼丝都忘了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
“叮咚——”
那声熟悉的电子门铃声,此刻却像是一根冰凉的针,猛地扎进了横山的神经里。横山浑身一抖,手里的鱿鱼丝都吓掉了。
“我靠……”
她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被吓得狂跳的心脏。
“这破门铃,早不响晚不响,偏偏在这个时候响,想吓死老娘啊。”
她条件反射般地喊了一句:
“欢迎光临——!”
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横山抬起头看向门口。
自动玻璃门缓缓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外面漆黑的街道。
没有人。
门口空空如也,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圈照亮了门前那一小块水泥地。
“切,又是哪个醉鬼……”
这种事儿在夜班也不少见。有些喝多了的酒鬼,路都走不直了,晃晃悠悠地走到门,触发了感应器,门开了,人却没进来,或者干脆就在门口吐一地。
横山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看电视。
“叮咚——”
不到半分钟,门铃又响了。
横山再次抬头,还是没人。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叮咚——”
“叮咚——”
这下子,横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如果是醉鬼,这会儿要么进来了要么走了,哪有在门口这么反复横跳的?
难道是感应器坏了?
不对。
横山眯起了眼睛。她敏锐地察觉到门口地上的影子,形状似乎有些奇怪。
路灯是在侧上方的,如果有东西在门口,影子应该会直直地投射进来。
可门口那块红色的防滑地垫上的影子很淡,很碎,在地上左晃右晃,没有任何规律。
“滋……滋滋……”
电视机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原本清晰的画面开始剧烈地跳动,雪花点乱闪,那段原本就阴森的背景音乐,此刻听起来更是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刺耳。
“……搞什么飞机?”
横山咽了口唾沫,感觉背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在这深更半夜孤身一人,看着恐怖片,突然遇到这种邪门的事儿,换谁心里都得发毛。
“谁在外面?!别装神弄鬼的!老娘可不是吓大的!”
横山大吼了一声,试图用音量来壮胆。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自动门,还在不知疲倦地“叮咚——叮咚——”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东西进来。
“操……”
横山弯下腰,手伸到柜台底下的隔层里。那里放着一根黑色的甩棍——这是她当年退出江湖时留下的纪念品,也是她这间店的镇店之宝。
虽然好多年没用过了,但握住那冰凉的金属手柄的一瞬间,横山心里的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老娘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横山一手握着甩棍,一手撑着柜台,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尽量放轻脚步,绕过货架,向着门口逼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股腥味随风飘了进来。
那是……血的味道?
横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作为曾经见过血的人,她对这种味道太敏感了。
看样子不是什么鬼怪。
是个大活人,而且是受了伤的人。
不,也许是……杀了人的人?
横山握紧了手里的甩棍,她走到了距离门口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谁?!出来!”
她厉声喝道。
似乎是被她的声音惊动了,那个一直躲在门侧死角里的影子,终于动了。
一只手。
一只瘦骨嶙峋、上面还沾满了黑红色污渍的手,颤颤巍巍地扒住了玻璃门的边框。
紧接着,一个身影艰难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当横山看清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她的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我……我的妈呀……”
那东西都能说不成人形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有的已经结了黑痂。脸上更是精彩,泥土、血污、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黏液糊满了整张脸,根本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着幽幽的光。
它……不,看身形似乎还看得出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就那么杵在店门口,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那只手却死死地抓着门框不肯松手。
“鬼……鬼啊……”
横山店长虽然是个狠人,但也被这副尊容给吓得不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甩棍都快拿不稳了。
“冤有头债有主……大姐……不不不不,鬼大人……你看我横山雅美虽然年轻时候混账了点,但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啊……我就是个臭开便利店的……你要是有什么冤屈,你去找害你的人啊……别找我啊……”
横山一边在心里疯狂求饶,一边盘算着——
这女鬼看起来身板挺细狗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腿脚好像也不太利索,一直哆哆嗦嗦的。要是这女鬼突然不给面子扑过来,自己这一棍子下去……自己应该……大概……也许能赢?
就在横山店长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准备跟女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电……”
那个女鬼突然开口了。但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口痰。
“啥?电?”
横山愣了一下。这女鬼要电干嘛?充电?还是想电死我?
“……电……长……”
女鬼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那双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横山。
“电……长……”
这一次,横山听清楚了。
不是“电”,是“店长”。
“店长?叫我?”
横山雅美彻底懵了。
这年头的孤魂野鬼都这么有礼貌了吗?索命之前还得先确认一下职位?
“你……你叫我干嘛?”
横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女鬼喘了口粗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来……上班……”
“啥?!”
横山店长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上班?
一个浑身是血、看着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女鬼,大半夜跑到便利店来说要上班?
这是什么阴间笑话?
“你……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店里招的是活人,不是贞子,也不要……那种东西……”
横山试图跟女鬼讲道理。
“是……我……”
女鬼似乎有点急了,她抬起那是脏兮兮的手,想要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稀……细川……”
“细川?”
横山一愣。
这个姓怎么有点耳熟?
她眯起眼睛,借着店里的灯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女鬼”。虽然脸花了,衣服烂了,但这身板……这身高……还有那股子就算快死了也硬邦邦立在那里的倔劲儿……
“卧槽?!”
横山店长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没跳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也不管脏不脏了,一把撩开那“女鬼”额前那一缕碎发。露出来的赫然是那幅像别人欠了她一百万的臭脸。
“细川真仪?!”
横山雅美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个死丫头!你这是去哪儿了?!”
她上上下下把真仪摸了一遍,确认这还是个热乎的大活人,而不是什么鬼玩人的玩意儿,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你这是去科索沃给美国人炸过了吗?这么晚还弄成这副鬼样子来我这,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真仪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店长,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没……没得事……”
她咧开嘴,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就是……碰到点……麻烦……”
“麻烦?我看你才是大麻烦吧!”
横山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赶紧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真仪,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进来!”
横山是个老江湖,脑子转得飞快。
真仪搞成这副德行绝对不是摔了一跤那么简单。这满身的血,还有衣服上那种像是被利器划开的口子……
这丫头肯定是惹上什么大事了,搞不好身后还追着一大票仇家。
横山警惕地往门外瞅了一眼,除了一个被风吹的老高还在飘荡的垃圾袋,什么都没有。
“你等等!”
横山店长飞快地跑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遥控器,啪的一下把监控系统给关上。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晓得了,莫拽我……”
真仪被横山店长连拉带扯的拽了进来,横山店长又探出头去,确认了四周并没有什么人经过之后,锁上电动门,顺手把挂在门把手上的牌子翻了个面,从【营业】换到了【准备中】。
做完这一切,横山才转过身,看着那个正扶着货架大喘气的真仪。
“你……”
真仪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
“闭嘴!”
横山低喝一声,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后面那个挂着“员工专用”帘子的小门。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更衣室去!”
横山的表情严肃得吓人,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开玩笑的样子。真仪还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但是……”就被横山店长那两道像是要吃人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她只好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钻进了那个挂着“员工专用”布帘的小门,进了更衣室。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仓库角落里用几块合成板隔出来的一个狭窄空间。头顶上的一盏白炽灯把真仪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满货物的架子上,显得格外凄凉。
真仪靠在冰冷的墙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外面那是硬撑着一口气,现在一旦松懈下来,那种钻心的疼就开始顺着神经末梢往脑壳顶上爬。左腿虽然被伊果那种诡异的力量接上了,但现在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她冷汗直冒。
“哗啦——”
帘子掀开,横山店长端着一个红色的脸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那是她刚从热水机里接出来的。左手臂还夹着个白色的急救箱,那是店里常备的,平时顶多用来处理个磕碰,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横山店长把脸盆往旁边一箱矿泉水上一搁,一边麻利地打开急救箱,一边头也不抬地发号施令。
“看我干什么?脱啊。”
真仪愣了一下,双手抓紧了领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了货架上。
“脱……脱衣服?”
“废话。”
横山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大盒棉球。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把伤口弄干净?隔着这身破烂布条给你上药啊?”
真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子烧了起来。
“不……不得行。”
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有什么不得行的?”
真仪把头扭向一边,死活不肯松手。
“我……我没在人面前脱过衣服。小时候……只有奶奶给我洗澡的时候,才脱过。”
在真仪的印象当中,上老家的澡堂对着那群老太太们自己也得遮遮掩掩,后来到了少年院洗澡都是有隔间的,谁也没工夫看谁。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小屋子里被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大姐盯着看,简直是破天荒了。
“哈?”
横山店长气极反笑。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几滴热水。
“我说细川真仪,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都这个时候了你想搞毛啊?”
横山叉着腰,那股江湖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大家都是女的,你害个哪门子的臊?就你那身板……”
横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真仪身上扫了一圈,哪怕隔着那身破烂且宽大的运动服,她也能精准地判断出下面的“地形”。
“飞机场一个,谁稀罕看啊?你就是倒贴钱请老娘看,老娘的眼睛都得报工伤。”
“这……”
真仪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瞪着眼睛干生气。
“行了,没时间和你废话。”
横山完全不给她机会,一步跨上前,那气势逼得真仪差点坐到身后的纸箱子里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坨烂肉似得,还在那边扭扭捏捏的……那些伤口里全是不知道哪儿蹭来的脏东西。现在的天气这么热,你要是不让我给你清理干净,等到明天早上那些伤口全都化脓流黄水,你就等着哭去吧!到时候柱个拐,连上街要饭都没你的份……”
横山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扫射过来。
“脱!马上!这是命令!”
真仪看着横山那双焦急的眼睛,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她知道店长说得对,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能就这么烂在这儿。
“……晓得了嘛。”
真仪慢吞吞地松开了抓着领口的手。
拉链早就坏了,只能像脱T恤一样把那件破烂的外套往上扒。动作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嘴角直抽抽。
随着衣物一件件褪去,真仪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逐渐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横山原本还想再损两句“果然没料”之类的话,但当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背心被剥下来,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皮肤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妈呀……”
横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身体,这简直就是一张胡乱拼起来的破布。
背上有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的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子和玻璃碴。左腿膝盖处肿得老高,大块的紫黑色。
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新伤,这具瘦削的身体上还遍布着无数陈旧的伤疤。有些是细长的条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有些是圆形的烫伤痕迹;还有些是不规则的块状疤痕……它们层层叠叠,记录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过去所经历的种种磨难。
这丫头……还是人吗?
横山见过被人砍得血肉模糊的,也见过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但像这样,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一声不吭地走回来还能梗着脖子跟人吵架的,她是真没见过。
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死了三遍了,不死也只剩一口气,躺在ICU里插管子了。
“你……”
横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描绘了一下那些伤口的轮廓,不敢真的碰上去。
真仪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双臂有些不自然地护在胸前,眼神飘忽。
“咋子嘛?很难看是不是?”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说莫看嘛,看了要做噩梦的。”
“闭嘴。”
横山低声喝道,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泼辣劲儿。她转过身,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了个半干,试了试温度。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嗯。”
热毛巾敷上后背的那一刻,真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种热辣辣的刺痛感混合着污血被擦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横山的手法很轻,很细致。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泥沙和血污清理掉。每当真仪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时,她的动作就会停顿一下,轻轻吹口气,然后再继续。
小小的更衣室里,只剩下毛巾在水里搓洗的声音,和真仪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怎么回事?”
横山一边用镊子夹出一块嵌在肉里的小石子,一边沉声问道。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这是惹上谁了?”
横山顿了顿,把沾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换了个新的。
“是不是后面还有人跟着你?要是惹了道上的,你跟我说实话。虽然我现在不混了,但在洲本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是蓝州那个级别的,我这张老脸还能卖几分薄面,哪怕是去求那个死鬼,我也能帮你把事儿平了。”
真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店长会说出这样的话。那种久违的被人护着的感觉,让她那一颗早就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居然有点发酸。
但是,这事儿横山平不了。那不是人。那是吃人的怪物。
“不晓得。”
真仪闷闷地回了一句。
“什么叫不晓得?!”
横山手上一重,疼得真仪龇牙咧嘴。
“你被人打成这副德行,你跟我说你不晓得对方是谁?你脑袋被打坏了啊?”
“就是不晓得嘛……”
真仪有些烦躁地扭了扭身子。
“我也没看清,反正……反正就是些哈批。”
“对面有多少人?”
“……三个。”
真仪支支吾吾地说道。
“三个?”
横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真仪。
“三个大男人?把你打成这样?然后呢?他们放你走了?”
看这伤势,对方明显是下了死手的。怎么可能只打一半就放人?
“后来……”
真仪脑子里闪过那个蓝衣女人挥舞大刀、一刀把怪物劈成两半的画面,又闪过那些怪物化成黑烟消散的场景。
“后来怎么样了?你跑了吗?”
“没跑。”
真仪下意识地摇摇头。
“全死光了。”
“哐当!”
横山手里的镊子掉进了铁盘子里。
更衣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横山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死……死光了?你把他们……全杀了?”
横山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她曾经最多也只是打打群架,在边缘地带帮大姐大搞搞业务,从来没沾过人命官司。这要是杀了三个人……那可是惊天大案啊!
“那你不是闹出人命了啊!”
横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刚来第一天就给我干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碧海市!蓝州集团安保部那些人比狗鼻子还灵,杀了三个人你还能跑得掉?!”
她急得原地转圈,手足无措。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尸体呢?你埋哪儿了?有没有人看见?哎呀我真是疯了,我居然把你这个杀人犯带进店里来了……”
真仪看着横山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顺嘴胡说八道闯了大祸。
“不是!哎呀不是!”
真仪赶紧摆手,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不是人死了!是……”
是怪物死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横山店长会直接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或者觉得她在耍她,然后一脚把她踹出去。
“是……是什么嘛!”
横山死死盯着她。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死了活的?!”
“是……是……”
真仪憋红了脸,试图编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是……是狗!”
真仪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狗?”
“对!就是野狗!三条那种很大很大的野狗!疯狗!”
真仪一边比划一边信口开河。
“我走到那个大坝那边突然窜出来三条疯狗,逮着我就咬。我没办法啊,我就跟它们打……然后……然后把它们都打死了,扔河里头去了。”
横山狐疑地看着她。
“狗把你咬成这样?这伤口看着像刀砍的啊。”
“那狗……那狗牙齿尖嘛!像刀子一样!而且那地方到处都是破铁皮烂玻璃,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就划伤了嘛!”
真仪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底气也足了起来。
“真的!不信你去那个河沟沟里头看嘛,还在那儿飘起咧!”
横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箱子上。
“吓死老娘了……原来是狗啊……”
虽然这个理由依然有很多漏洞,比如什么狗能把人伤成这样,比如这丫头怎么可能徒手打死三条恶犬,但在“杀人”和“杀狗”之间,横山显然更愿意相信后者。
毕竟,毕竟这姑娘一脸傻气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说谎的类型。如果真的是杀了人,这丫头怎么可能还这么淡定地跑来上班?
“你这死丫头,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全死光了’,我还以为你把谁全家给灭门了呢!”
“硬是嘛。”
真仪乖乖地转过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行了,狗就狗吧。算你命大,遇到疯狗还能捡回一条命。转过去,还没擦完呢。”
横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重新拿起镊子和棉球。当擦拭到手臂的时候横山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了真仪左手手腕上。
那里套着一个灰扑扑,看起来沉甸甸的金属圆环。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首饰,既没有光泽,也没有什么精美的花纹,就像是从某个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充满了粗糙感。但奇怪的是,它紧紧地贴合在真仪的手腕上,仿佛是长在肉里一样。
“这是什么?”
横山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个铁圈。
“别动!”
真仪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反应大得吓人。
横山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
“干嘛?摸一下又不会坏。看把你宝贝的。”
横山撇撇嘴。
“这玩意儿看着怪模怪样的,也不像个镯子。怎么,又是外面哪个野小子送你的?”
“不是。”
真仪把左手藏在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是个表。”
“表?”
横山店长差点笑出声来。她一把拉过真仪的左手,指着那个光秃秃的铁圈。
“你没睡醒?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哪里像个表了?这分明就是个铁箍嘛!”
“这就是个表!”
真仪急了,脖子一梗。
“这是……这是那个……最新的电子表!高科技!平时不显字,一按才出来的!你不懂!”
“哈?高科技?你当这是007的装备呢?还高科技。我看这就是个破铁圈,你是被人忽悠了吧?”
“你莫管嘛!”
真仪用力挣脱横山的手,把那个手环死死地护在胸前。
“这是……是有个人给我的。好重要的东西。”
虽然真仪嘴上说着不要,心里也觉得那个蓝衣服女人傲慢得让人讨厌,但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丢,绝对不能丢。
横山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摇了摇头。
“行行行,表,是表行了吧。真是服了你了。”
横山更确信这家伙确实是脑子受刺激了,被疯狗咬了还能把个破铁圈当成宝贝。
“好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
横山最后缠紧真仪膝盖上的纱布,拍了拍手站起来。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就是些皮肉伤。你这身子骨也是够硬的,属蟑螂的吧?”
她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指了指地上那堆沾满血污的破烂衣服。
“这些不能要了,都烂成这样了也没法补。待会儿我给你拿到外面烧了,也省得被别人看到了怀疑。”
“不行!”
真仪一听要烧衣服,立马急了,顾不上身上的疼,就要去抢那堆破布。
“不能烧!我就这一套衣服了!烧了我穿啥子?裸奔迈?”
她现在的全部家当就剩那个背包里的几件旧衣裳,身上这套要是没了,明天她就真的只能裹着床单出门了。
“你……”
横山店长看着她那副穷酸样,气得直翻白眼。
“你这家伙真是会给自己来事!就这堆破布,给叫花子人家都嫌寒碜,你还当个宝?”
她一把将真仪按回板凳上。
“等着!”
说完,横山转身打开了旁边那个属于她的更衣柜。
一阵翻找之后,她扔过来一套衣服。
“穿这个。”
那是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七分裤。
“这是我以前穿的,稍微有点大,不过你个子高,应该能撑起来。”
横山自己身上那件T恤领口有点低,但这件倒是挺正经的,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看着挺酷。
真仪也不客气,抓过衣服就往身上套。
虽然她年纪轻,才十五岁,但这两年在外面流浪、干活,骨架子早就长开了。尤其是肩膀和腿,线条结实流畅。这套大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那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反而透着一种别样的野性美,像个酷酷的街头少年。
“哟,还挺合身。”
横山打量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吧。”
横山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都这个点了,你快走后门回去吧。我闭店不能闭太长时间,还要把监控打开了做生意呢。要是给总部看见我这时候关门,又要扣我钱了。”
“不行。”
真仪把裤腰带系紧,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横山。
“我的班还没上。”
“哈?”
横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上个屁的班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脸上贴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你要不要命了?回去躺着!”
“我可以干别的。”
真仪根本不听,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
“我不站柜台,我去理货,去搬箱子。我答应了今天要来上班的,拿了钱就要干活。这是规矩。”
“规矩个屁!”
横山气得想拿盆扣她脑袋上。
“你现在是个病号!病号的规矩就是休息!赶紧给我滚回去!”
她推着真仪往后门走,想把这头倔驴赶出去。
但真仪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愣是梗着脖子不动弹。横山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我不走。”
真仪死死地抓着门框,眼神坚定得让人害怕。
“我要上班。”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过道里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分钟。
“唉……”
横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彻底没脾气了。
“你真是个死心眼……我真是怕了你了。”
她松开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丫头这股子倔劲儿,跟当年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有点心疼。
“行行行,你要上就上吧。真拿你没办法。”
横山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张大号的创可贴,啪的一下贴在了真仪的脸上,正巧盖住了她左边脸颊上那道最明显的伤口。
“把这个贴上。别吓着客人。”
她指了指外面。
“你想上就滚去站柜台去。但是有言在先,不要乱动,不要搬重物,就在那儿收银。有客人来了让你干嘛就干嘛,没事就给我老实坐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真仪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谢谢店长。”
“谢个屁。赶紧滚。”
横山没好气地挥挥手,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前面的卖场,站在了那个明亮的收银台后面。
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在这个深夜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让人安心。
横山摇了摇头,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真是个……怪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