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瘪
Article Cover

Shinning Echos(1-1) 都会 上

179浏览 2025-11-6 小说 MA112020

下关港的候船大厅像一个古旧的大铁盒子。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坑坑洼洼,满是鞋底磨出来的黑印子。排椅是那种螺丝拧死在地上、坐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架子,坐上去冰凉硬邦邦,跟直接坐在井盖上差不多。

墙角的自贩机"嗡嗡"震着,旁边的垃圾桶满出来了,空罐头和揉成团的体育报堆了一座小山,也没人收。

头顶那台电视机用铁架子吊在半空,画面带着一层绿莹莹的偏色,正在放晚间新闻。

【晚上好,欢迎收看FNN超级新闻KANSAI。我是主持人水无月翔子。现在是平成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晚间六时。】

女主播的声音被大厅的回音搅得有些变味。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平成元年四月二十三日,蓝州集团总裁野野村忠夫先生在淡路成岛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成岛宣言》。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野野村总裁先生亲临演播室,和我们聊一聊这十年来的变化。】

画面一切,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四十来岁,长相端正,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态。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随意敞着,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着,松松垮垮的样子一点不像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大人物。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松弛。

【哎呀,水无月君太客气了。什么总裁不总裁的,叫我老野就行。我就是个运气还不错的种地大叔嘛。】

主播笑着回应。

【您太谦虚了。不过说起十年前的《成岛宣言》,当时好像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何止没引起关注啊,】

男人摆了摆手。

【当时下着瓢泼大雨,满打满算来了二十几个人,还有一半是被我硬拉来的。电视转播也没有——不对,好像有一家地方台来了个实习生,扛着台家用DV在后面拍,结果雨太大,机器给浇坏了。】

演播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那时候外面的人管我叫什么来着——"淡路的疯农民"?差不多就这意思。一个种洋葱的说要造一座城市,搁谁听了都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

主播赶紧接话。

【但十年后的碧海市已经是日本乃至亚洲的……】

【所以说嘛,种地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耐心,脚踏实地最重要。春天下种子,秋天才收粮,急不得的。】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

【感想的话……其实真没啥特别的感想。碧海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当初想的也不太一样。比我想的好一些,也比我想的差一些。好的地方是大伙确实安定下来了,路修了,房子盖了,孩子们有书念。差的地方嘛……】

停了一拍。

【差的地方以后再说。今天是好日子,扫什么兴呢。总之就一句话,希望碧海能让每个认真过日子的人觉得,嗯,明天也想待在这里。这就够了。】

候船大厅里没几个人在看电视。

零零散散二十来号人。靠门那排椅子上,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呼噜,斜对面两个染了茶色头发的女高中生挤在一起翻《non-no》杂志,小声叽叽喳喳。窗边有个老头看体育报,半截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烟灰落了一裤腿。

细川真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后脑勺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

候船大厅外面就是下关港。对岸门司港的灯火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一片,倒映在起了褶皱的水面上。

本州最西边。

从五岛出发到现在第三天了。

先坐渔协的船从玉之浦到福江港。那船是跑货的,甲板上堆满装鱼的泡沫箱子,腥得睁不开眼。福江到长崎,长崎转佐世保,佐世保的夜行渡轮到博多。在博多站前面的巴士总站候了大半天,花一千四百块坐夜行大巴到的下关。

全程挑最便宜的走法。路上能省的全省了——渡轮坐甲板散席不花钱,便宜了三百块。吃的就是福江港旁边杂货店买的五袋装方便面和两个饭团,饭团昨天就没了,方便面还剩最后一包。

总之能坐船不坐车,能坐大巴不坐电车。

真仪摸了摸裤兜。

一张被手汗浸得软塌塌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洲本区洲本町青叶团地三丁目3栋402。

兜的另一边装着信封。比出发的时候薄了不少。

【各位旅客,开往广岛宇品方面的濑户内海汽船"友浦号",预定于十八时三十分开始检票。请前往三号乘船口~】

播音员的声音拖拖拉拉的。

真仪睁开眼,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低头扫了一眼包的位置。

靠底部的位置微微鼓了一下,像里面塞了个不太安分的东西。她盯了两秒,那个鼓包没再动。

"走了。"

自言自语,弯腰把包拎起来。

起身的时候头顶的电视里那个叫野野村的男人正在说最后一段。

【……不管是种庄稼还是建城市,道理其实一样的。根扎好了,上头的东西自己就长出来了。】

真仪从电视下面走过去。

屏幕上的绿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友浦号"是条跑濑户内海航路的老船。

白漆的船身,但吃水线以下全是锈斑和藤壶的疤。甲板上堆着用帆布盖住的货物,缆绳粗得像小臂,绕在铁桩上像盘着的蛇。

真仪买的二等散席在船的底层,她没待多久。

太闷。

拎着包爬到上层甲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包往地上一搁,靠着冰凉的墙坐下来。

夜航的濑户内海很安静。

引擎低沉地轰着,船身一起一伏。两边是黑漆漆的海面,偶尔有渔船的灯火从远处飘过去。

风大,真仪就穿了件旧T恤,冻得有点僵,但懒得回船舱。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包方便面。

干啃。

硬邦邦的面饼掰成几块,调料包撕开,把粉撒上去。咸得要命,但好歹有味道。

嚼着嚼着,停了。

包又动了一下。

不是"微微鼓"了,是从里面拱了拱,接着传出一声极不满意的哼哼。

真仪低头看了看。

掰了一小角面饼,拉开拉链的一道缝,塞进去。

包里面窸窣了几下。

安静了。

真仪继续啃她的面。

海风把散下来的头发吹得到处飘。她也不拢,就那么任它乱。

抬头看了看天。没月亮,星倒是不少。从小在五岛长大,对星星没啥特殊感觉。海边的崽子看星星就跟城里人看路灯一样,太普通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串灯光排成长线,是某座跨海大桥。桥上有车灯在动,像发光的虫子在细丝上慢慢爬。

真仪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船在广岛宇品港短暂停靠时是凌晨。真仪缩在角落半睡半醒,帆布包垫在身下当枕头。包被她的体重压着,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再醒来,天就蒙蒙亮了。

晨雾里,岛屿一座座从海面上冒出来,像巨人沉在水里的脊背。松树长在礁石上,歪歪扭扭的,灰蓝色的天配灰蓝色的水,像谁拿墨蘸水随手画的几笔。

船继续往东。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前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东西。

真仪眯起眼。

一座桥。

不是一座。是两座。

先是一座小的,从海面上平平地拉过去,连着一座岛和另一座岛,灰扑扑的钢桁架,造型老派,看着有些年头了。

然后是那座大的。

真仪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那不是远处的云层。

两根巨塔从海面上直直地捅进天空,高得不像话。塔顶消失在晨雾里,只隐约露出个轮廓。主缆从塔顶垂下来,细密的吊索整整齐齐排列着,把桥面吊在半空中——整座桥就那么悬在海峡上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它又无比巨大。

大到不像人造的东西。

旁边有个穿夹克的男人也站在甲板上看,手撑着栏杆,大概是个跑船的老油条,见真仪盯着桥发愣,扭头朝她努了努嘴。

"小妹,头回见吧?明石大桥。"

真仪没应声。

男人不在意,自言自语地继续讲。

"桥那边就是淡路了。碧海市你晓不晓得?现在啥都是碧海碧海的,电视里一天到晚放那个蓝什么集团的广告,我是看腻了。"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不过那桥修得是真的漂亮。他们老说光主缆里面的钢丝接起来能绕地球七圈半——你说人怎么想出来的,成天琢磨这些玩意。"

真仪还是没答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桥。

船从大桥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她仰起头。

桥面在六十多米的高空,阳光从吊索的缝隙间筛下来,一道一道打在甲板上,像被切碎了似的。卡车和小汽车在头顶无声地开过,小得像火柴盒。

"友浦号"继续往东南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靠岸了。

成岛港。

真仪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差点被人流冲了个趔趄。

这个港口跟她之前见过的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不是下关那种灰头土脸的老码头。成岛港的候船大厅全是玻璃和钢架搭起来的,亮堂堂的,天花板高得像体育馆,自动扶梯一层层运转着,广播是双语的——先说日语,后说英语,广播里的女声甜腻腻的。

"各位旅客,欢迎来到碧海市成岛港综合客运中心。Attention please, welcome to Narushima Port, Aomi City……"

出了大厅,眼前的东西更吓人。

路面平整得过分,沥青黑亮亮的,连条裂缝都没有。路灯杆子是银灰色的,造型怪怪的,据说叫什么"后现代设计"。绿化带和行道树统一高度,统一间距,连树冠的形状都大差不差。

最打眼的是那些楼。

到处都是楼。

玻璃幕墙的、弧形的、贴瓷砖的,高高低低挤在一块儿,太阳光打上去反出刺眼的白光。其中有一栋尤其出格,远远看去就是根顶天立地的银色柱子,笔直插进云层里,顶端消失在雾气中,怎么仰脖子都看不到尽头。

路边有个打扮光鲜的上班族正往出租车里钻,西装笔挺的。他身后的电子广告牌上循环播着一个水滴形状的LOGO,底下印着"Blue Oasis Group"和一行小字:"共创和谐未来"。

这个LOGO在视野里无处不在。港口大厅里有,路灯杆上有,垃圾桶侧面有,连脚下的窨井盖上都铸着。

真仪站在人行道上,手挡着晃眼的阳光,像个误闯进水族馆的泥鳅。

周围的人走路都很快。男人穿西装,女人穿套裙踩高跟,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纸袋子,步子迈得又整齐又急,就跟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似的。

偶尔有人往她这边瞟一眼。

这个高个子女生,和这座城市的画风完全不搭。

真仪没管那些视线。

她先得搞清楚一件事。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攥在手里,在港口广场上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了巴士站的站牌。

站牌是电子显示屏。亮晶晶的绿色LED字幕滚动着各条线路的到站时间,精确到分钟。这玩意在九州的乡下大概只有县厅所在地的JR站才见得到,这里连个巴士站都用上了。

她在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前面站了好一阵子。

太复杂了。"港区环线"、"中央区快速"、"淡路区直通"、"南淡路区慢行"……

最后在最底下一行找到了:

"町内巴士·洲本町方面 发车间隔约40分 下一班10:35"

票价320日元。

真仪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分钟。

巴士准时到了。

车身涂装跟这座城市一个调调,银灰配天蓝,干干净净的。车内有空调,座椅套是蓝色的绒布,头顶还有液晶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站的站名。

跟佐世保跑乡下的那种柴油中巴完全是两个物种。

车厢里人不多。真仪坐在最后面,把帆布包立在腿边。

车子驶出港区,风景开始变。

先是那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新建筑群,玻璃幕墙、钢结构、精心修剪的行道树。然后是几栋还在建的工地,脚手架上挂着“淡路建设”的横幅。

再往后,楼开始矮了,路面也不那么平整了。路边的电线杆子密了起来。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在头顶乱扯,鸟停在上面成排成排的。整齐的绿化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在墙根和排水沟边的杂草。

液晶屏上跳了一下。

"下一站——东洲本站。"

车上那两个蓝州员工起身下了车。抱婴儿的年轻妈妈也下了。

车厢里就剩真仪一个人。

巴士又往前开了三站。

"终点站——洲本中央站。请检查随身物品,感谢乘车。"

车门打开,真仪拎包下车。

巴士站就是一根孤零零的铁杆子,上头钉了块铁皮站牌,边角翘着锈。旁边是个烟灰色的混凝土公厕,外墙上用油漆喷着"禁止张贴广告"的字样。字旁边照样贴满了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公司、驾校招生,还有一张谁家的寻猫启事,照片上的橘猫翻着肚皮晒太阳,底下写着"小玉,母,3岁,胖,归还谢礼三万円"。

站牌背后是一条双车道的旧马路。路面颜色深浅不一,补丁摞补丁的。人行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道沿的砖块松动了几块,踩上去"嗑嗑"直响。

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密密的。二层小楼居多,外墙灰扑扑的,挂着各色褪了色的招牌。有的是铁皮冲压的,有的是塑料灯箱,有的干脆就是块木板子用油漆写几个字。

真仪拎着包走在道沿上。

这个时间段街上人不算多。一辆轻卡"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满码得齐齐整整的啤酒箱。路口一家烟酒铺的老板娘趿着拖鞋出来泼水扫地,哗啦一盆水泼到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沾了真仪的裤脚。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仪没搭理,走了。

她认路的方式很原始:停在每个路口仰头找町名牌子,找到了就掏出纸条对一下,对不上就换个方向。

这地方的路确实烦人。不像码头那边横平竖直的棋盘格,洲本町的巷子歪歪斜斜,三岔口、死胡同、突然窄成一个人宽的过道,八成是几十年前在原来的田埂和渔村小路基础上硬铺的,先天就没有什么规划可言。

走了十来分钟,经过一排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商铺。

一家叫"伊地知电器"的店铺引起了她的注意——橱窗里摆了七八台二手电视机,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全开着,全在放不同的频道。有的放棒球、有的放综艺、有的放动画片。七八个画面同时闪,五颜六色。

其中一台最大的21寸夏普彩电正放午间的广域节目,一个穿西装的男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做着手势:"……也就是说,碧海市的地价在过去三年里上涨了百分之……"

旁边那台小的14寸在放动画片,有个头上戴着夸张护目镜的小孩子抱着个黄不拉几的恐龙在喊。

再旁边的那台干脆没信号,满屏雪花,"沙沙沙"地响。

店门口贴着张手写的海报:"14型彩电带遥控,9800円起!价格相谈!"

真仪扫了一眼,继续走。转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T字路口看到了。

路口拐角的一根水泥电杆子上,钉了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白底蓝字,写着"青叶团地"四个字。箭头朝左。

真仪拐进去。

先是一段水泥路面,两边种了几棵法桐树,但显然很久没修剪了,枝条疯长,快把路上头的天都遮住了。走到底,视野忽然开阔——一排一排灰色的水泥楼房平地冒了出来。

跟港区那些亮闪闪的新楼比,这些东西就像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旧家具。四五层高的板楼,一字排开,楼和楼之间距离很近,阳台几乎快碰到对面的窗。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大块脱落露出水泥底子,背阴面爬满了绿苔。

楼栋之间的空地上晾着衣服。床单、秋衣、小孩子的花裤衩、不知道谁的大号白背心……各种颜色的布料万国旗似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这里了。

真仪站在入口处,低头对了对纸条:

三丁目3栋402。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抬头辨认楼侧墙上那些半褪色的数字标识。

"一栋……二栋……"

这些楼长得一模一样。灰墙灰顶灰台阶,唯一的区别就是侧墙上刷的那个数字。但刷漆这活显然是好些年前干的了,有的数字缺了笔画,有的被谁家小孩拿粉笔画了别的东西盖住了。

三栋的入口台阶上坐着个老头,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膝盖上摊着张报纸,边上放了罐朝日啤酒。大中午就开喝了。他看见真仪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真仪走到3栋门口。

门口已经有个人在等了。

中年男人。有些虚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半袖衬衫,脑门上冒着一层油汗,一手叉腰一手翻着腕子看表,那表带是金灿灿的,但仔细看明显是镀的,边角已经掉色了。

看见真仪,他先是一愣。或许没想到来的人是个这般年纪的女孩子,然后马上堆起一脸笑。

"哎呀!你是细川君吧?"

他快步迎上来。

"等你有一阵子咯!我是吉田,吉田不动产的。之前电话里说好的,金井先生介绍来的那个……"

"嗯。"

真仪的表现有些冷淡,吉田摸了摸后脑勺,并不尴尬。这种人显然是吃这碗饭的老手,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来来来,正好先跟我上去看看房子。四楼,没电梯,这个电话里说过了哈,老楼嘛。不过四楼也有四楼的好处,采光好,通风也好嘛。"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真仪往里走。

楼道窄且暗。

感应灯大概坏了有年头了,真仪跺了两下脚也没反应。唯一的光源是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铁窗,一缕发白的日光从外面挤进来,只够照亮半截墙壁。

楼梯是水泥浇的,踏面边缘磨得发亮,转角处的铁扶手摸上去凉丝丝的。吉田走在前头,胖身子挤在窄楼道里一晃一晃的,气喘得像拉风箱。

"呼……四楼就到了……呼……这楼梯是窄了点……不过住久了就习惯了嘛……"

402室。

深绿色的铁门。漆剥得厉害,特别是门把手周围那一圈,磨得露出银白色的底金属。门牌是塑料的,"402"的"0"有点松,歪到一边去了。

吉田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那把。

"嘎吱——"

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得刺耳,像是被唤醒的什么东西不太情愿地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

一股闷了不知多久的、属于空房间的气味。灰尘、陈旧的榻榻米草、残留在排水管里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臭但绝对不好闻。

吉田侧身让了一下。

"请进请进。"

真仪迈过门槛。

标准的1DK。

进门是个极窄的玄关,堪堪放一双鞋。左手边紧挨着一个小厨房,灶上有块挡油板,已经发黄了。水槽上方钉了块搁板,大概是放调料碗碟用的,现在空着。水龙头是那种十字把手的老式货,把手上有一圈绿色的铜锈。

右手边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后是整体浴室。真仪往里瞟了一眼——浴缸是那种塑料一体成型的迷你尺寸,她要坐进去恐怕膝盖得顶到下巴。

再往里,一扇泛黄的纸拉门。

推开。

六叠大小的房间。

榻榻米颜色已经从草绿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有些发软。靠墙一个壁橱,拉门是木头的,有一扇合不严实,露出一道缝。正中间搁了张矮腿方桌,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和一圈茶渍印。

窗户。一扇铝框的推拉窗,玻璃上有水垢的痕迹。

除此之外就是四面白墙,白得有点病态。右上角有好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翘皮,像是在起疹子。

"怎么样?"

吉田站在真仪身后,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面积是六叠加厨房加浴室,标准一人住的户型。这个价位在咱们这已经算是良心了哦——你看朝向,东南朝向,早上有太阳。楼下就是中庭,环境也安静……"

真仪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慢慢环顾了一周。目光从壁橱移到矮桌,又从矮桌移到窗户。

吉田大概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犹豫,连忙又补了几句。

"对了,煤气热水器也是包含在内的,不用另外装。厕所嘛虽然窄了点,但功能齐全。还有,这一片治安可以的,洲本町虽然旧了点,但住的都是老街坊,本本分分的……"

"可以。"

真仪开口了。

吉田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痛快!金井先生介绍的人果然爽快!那咱们就办手续吧——"

他从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黑皮包里翻出一叠纸,在矮桌上铺开。

合同书。

两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条款。真仪看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但关键的数字是认得的。

月租五万五千円。管理费含。

押金一个月。礼金一个月。

合计十六万五千円。

吉田指着几个需要签字的地方给她看,一边用圆珠笔点着纸面一边解释,嘴巴没停过。但真仪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话上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弯腰,拉开侧面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个厚实的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用橡皮筋缠了两道。

她摘掉橡皮筋,打开。

里面是一沓万元券。

真仪低着头,手指在那沓钞票上停了一两秒。

指尖碰到纸币表面凹凸的印纹。福泽谕吉的头像,压花的数字。每一张都是奶奶的。

她开始数。

一,二,三……十五,十六。再加上零钱袋里的五千円面额……

十六万五千。

一分不多。

真仪把钱摆在矮桌上。

吉田的眼睛亮了。他接过去,沾了点唾沫,手指翻飞地又点了一遍。这种事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速度比真仪快了几倍不止。

"好嘞!数目对上了。齐活。"

吉田把钱利落地塞进那个黑皮包。真仪注意到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信封了,大概她不是今天唯一的生意。

然后吉田从钥匙串上解下两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大的是房门钥匙。小的是楼下信箱的。信箱编号也是402。"

真仪把钥匙收进裤兜。

两把小小的金属片,凉丝丝的,硌着大腿。

吉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公文包夹在腋下,又热络地补了几句场面话。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啊。我的传呼号码在合同上面印着的。"

真仪"嗯"了一声。

吉田见话也说完了,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那就祝入住愉快。金井先生那边我也会回个话的,细川君放心。"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远下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微小的声音。

"滴……嗒……"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在不锈钢水槽上砸开,回声在空房间里来回弹了几次。

真仪没去管。

她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盯着面前的四面白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空掉的信封。

牛皮纸软塌塌的,橡皮筋在桌上蜷成一个小圈。

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然后走到窗边。

窗户果然卡得很紧,滑轨里全是灰。她两手抵住窗框使了点力气。

"嘎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窗终于被推开了。

外面就是团地的中庭。

说是中庭,其实就是几栋楼围出来的一块空地,中间有个生锈的滑梯和一组摇摇马,大概是给住在这里的小孩玩的,但看起来好久没人碰了。滑梯的漆剥了大半,摇摇马也歪着脖子。

空地边上有个水泥砌的垃圾收集站,几个绿色塑料桶整整齐齐排着,桶盖上贴着分类标签——可燃、不可燃、资源回收。

四月底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外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真仪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退回来,在那张矮桌旁边坐下了。

她从包的侧袋里翻出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被蹭掉了一角。

里面是一沓入学材料。

碧海市立女子高等学院。

文件纸的质量很好。光滑厚实,印刷清晰。校徽是个精致的盾形图案。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

《制服采购指南》。

彩印的。上面有校服的样式照片: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丝带领结、格纹百褶裙。照片里的模特女生笑得标准而得体,梳着一丝不乱的马尾辫,背景是一面英式红砖墙。

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购买地点和价格。

价格。

真仪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停住了。

正装制服(含外套·衬衫·领带·裙·鞋)

二十万八千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两个追猫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空地上只剩那只白猫蹲在滑梯底下舔爪子。

二十万八千。

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

合上。

搁在桌面上。

"……"

真仪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屋里只有水龙头的滴答声。

一滴。一滴。一滴。

真仪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没见过大数目。源三叔杂货店里那台收银机上偶尔也会跳出几万块的数字,当然那是别人的钱。

但二十万八千,买一套衣服。

算不下去了。

就算一天只吃一顿,就算不交水电费,就算把所有零碎开支全砍掉,也不知道攒到什么时候才够。

但入学几乎就是这两天的事,制服不到位,进不了校门。

真仪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翻回正面,那个数字还在。

"……搞锤儿哦。"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行。

先不想这个。

想了也没用。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包底部那个鼓起来的部分,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似乎又膨胀了一点。

真仪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脚,用鞋尖踹了一下。

"喂。"

包里没反应。

她又踹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气。

"起来。"

包底部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唔……别闹……还没到……嗯?"

嘟囔声停了一拍,然后突然拔高了调门。

"是不是吃饭时间了?!"

"起来。"

真仪弯腰把拉链拉开了一半。

"睡的鬼迷日眼了你。"

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从那道缝里拱了出来。

那个小家伙叫伊果,个子只有真仪的巴掌那么大,是个不折不扣的“迷你人”。

一头璀璨细腻的金色长发长得离谱,像瀑布一样一直拖到了榻榻米上,发梢还在微微发光。

那张脸精致得像个昂贵的洋娃娃,碧绿色的眼睛又大又亮,滴溜溜地转动着,背后扑扇着一只像是水晶雕刻出来的白色单翼,维持着她悬浮在空中的姿态。

"呼——哈——!"

那个小不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她的单翼扑腾了两下,让自己稳稳地悬浮在距离榻榻米半米的高度。

[b:无比厉害的起床气。]

"我说小真真!你到底有没有基本的待客之道!把本大人塞在那个充满汗臭味的破口袋里,你知道本大人忍受了多久吗?从那条恶心的破船上开始算,整整……"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好多个小时!那里面又闷又黑,你那双臭袜子就搁在本大人头顶上,你自己闻闻看你受不受得了?"

真仪照常无视了她。

她已经忘记这个小不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那了无趣味的生活之中的了。好像是在后山那间老圣母堂里?还是在某次打架后的垃圾堆旁边?

总之这个家伙老是自称自己是什么“古老的神”,“至高君主”,“世界的支配者”之类的浮夸头衔。

神出鬼没,吵闹不休。

其实在真仪看来,这就是一个朝三暮四,贪吃又自私,除了嘴巴毒一点用都没有的寄生虫。真仪早已习以为常,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

她站起身来,又环顾了一圈房间。

六叠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仔细看,到处都是脏。

榻榻米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什么碎屑。墙角有蜘蛛网,细细的一层,挂着几只干瘪的小飞虫的尸体。壁橱的拉门底边有一道黑乎乎的水渍印。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沟。

厨房那边就更别提了。水槽里有一圈黄色的污垢,灶台上不知道是油渍还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干成了一层壳。

浴室稍微还算整洁,但也好不到哪去。墙壁是那种米黄色的塑料板拼的,接缝处有些发黑。花洒挂在墙上,软管有一截缠了几圈防水胶带。

"……乱的跟狗窝一样,看求不到迈。"

伊果正飞在半空中整理自己的头发——那头金发在包里被压了一路,缠成了好几个结,她一边用细小的手指费劲地拽,一边龇牙咧嘴。

"本大人又不住这种地方。本大人只是暂时、临时、非常短暂地借宿而已。脏不脏的跟本大人有什么关系?"

"你今晚也睡包里迈?"

伊果的手停了,碧绿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先把卫生搞干净,本大人再考虑要不要赏脸住下来。"

"滚。"

真仪已经懒得接她的茬了。

她开始在屋子里翻找打扫的工具。

厨房的水槽底下放着一个发霉的塑料桶,桶里歪着一把快要散架的扫帚,扫帚头上的丝少了挺多,剩下的也劈了叉。旁边有块灰扑扑的抹布,硬得像块砖头,八成是上个房客留下来又忘了带走的。

壁橱最底层塞着一卷垃圾袋,牌子是那种百元店的便宜货,薄得透光。旁边还有半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厨房清洁剂,瓶身上的标签都褪色了。

簸箕没有。拖把没有。水桶……就那个发霉的。

凑合用。

真仪把抹布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管里先是"咕噜噜"响了几声,像老头子清嗓子,然后"噗"地喷出一截浑黄的水——大概是管子里积了锈,过了几秒才慢慢变清。

抹布吃了水稍微软了点,但还是硬邦邦的,搓了几下才勉强能用。

她先从窗台开始擦。

手臂一抹下去,灰"呼"地扬了起来,在阳光里转着圈,抹布在窗台上拖过的痕迹像犁地一样,泾渭分明。

"哎呀哎呀!"

伊果在半空中捏着鼻子夸张地往后飞了一截。

"你搞什么!灰尘都飞到本大人尊贵的脸上了!你会不会干活?毛毛糙糙的,动作仔细点啊!"

真仪没搭理,继续擦,擦完窗台擦墙角。

蜘蛛网用扫帚头一卷就下来了,连同那几只干瘪的小飞虫,掉在地上像几粒黑芝麻。

然后是壁橱。

壁橱的拉门一拉开,里面又是一股霉味。隔板上铺着发黄的旧报纸,日期是平成七年——整整四年前的。报纸底下有几只蟑螂的壳,干的,像小小的琥珀。

"呕……"

伊果往里看了一眼,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本大人拒绝住在这种有虫子的地方!"

"老在那说些批话,你帮忙迈?"

"不帮!让本大人做这种下仆才干的事,想的美啊你。"

伊果飞到天花板吊灯旁边,盘腿坐在灯罩的铁架上,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帘子。

"体力劳动有损本大人的体面,严正拒绝。"

真仪弯着腰把壁橱里的旧报纸一张张抽出来,卷成团塞进垃圾袋。

"那个角落还有灰没擦到,看见没?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

继续擦。

"不是说了动作仔细点吗?你的耳朵是假的吗?"

继续擦。

"……这种扫洒的杂活在本大人的时代,至少至少!也要派整整三十个侍从来做。三十个!而且还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是你这种糙手糙脚的乡野农……"

真仪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

"嘴倒是闲不住。"

"本大人的玉音可是求之不得的天籁,怎么可能闲着?"

接下来是榻榻米。

这个最费劲。草席的缝隙里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积灰和碎屑,扫帚的竹丝太粗,根本扫不出来。真仪蹲在地上,用抹布的角一条缝一条缝地抠。

膝盖跪在硬邦邦的草席上,不一会儿就硌得生疼。

"看你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伊果在灯罩上翘着二郎腿。"本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你个忠告……"

"不要。"

"你先听完!"

"不听。"

"你——!"

伊果的翅膀气得扑腾了两下。

然后真仪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道。

她正在抠缝隙里的灰,手底下的抹布突然一滑——不是她自己滑的,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

她低头看去。

抹布的一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另一个相反方向拖。

真仪抬起头看了伊果一眼。

伊果把脸别过去,碧绿的眼睛盯着窗外,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

"把手松开。"

"本大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股力道突然变大了。抹布"唰"地从真仪手里飞了出去,"啪"一声拍在对面墙上,留了一个湿印子,然后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

"……"

真仪站起身,走过去把抹布捡起来。

刚蹲下继续擦,手边那个塑料水桶忽然"骨碌碌"地往旁边滚,水洒了一地。

灯罩上的那个小混蛋正拿小手托着下巴,手指嚣张的打着圈。

"哎呀,是风吹的吧。这房子漏风漏得厉害。"

真仪没说话。她把水桶扶正,重新灌了水,该擦继续擦。

但伊果显然正在兴头上。

真仪刚转身去擦厨房的灶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垃圾袋被不知道什么力量顶翻了,刚收拾好的旧报纸团洒了一地。

再转身回去把灶台擦干净,水桶又滚了。

把垃圾重新装好,扫帚倒了。

扫帚扶起来,壁橱的拉门自己"砰"地弹开,差点拍她脑门上。

"你看你看,又洒了。笨。"

"这个污渍用那种破清洁剂根本洗不掉的,要用本大人赐给你的圣泉才行。什么?你不知道圣泉是什么?唉,跟凡人解释真累。"

真仪不紧不慢地走到灯罩底下,仰起脸。

两双眼睛对上了。

"……干嘛?"

"你再搞一次试试。"

伊果歪了歪脑袋,翅膀稍微收了收。

"哼。本大人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懈怠而已,应该心怀感激。"

但水桶确实没再动了。

太阳从东南转到了正西。

真仪不知道擦了多少遍,抹布在水桶里涮出来的水从灰的变成黑的。

厨房总算能看了。水槽里那圈黄渍刷掉了大半,灶台上粘着的东西也铲干净了,水龙头的把手擦了擦,铜锈还在但至少不脏手了。浴室她也进去打扫了一遍。浴缸底有一圈水垢,蹲在里面拿抹布搓了好半天。

壁橱的隔板换了一张文件夹里抽出来的白纸垫底。不是多好的解决办法,但总比发霉的报纸强。

窗户擦过了。虽然铝框的锈没法擦,但玻璃上的水垢弄干净了大半。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些。

榻榻米还是旧的,擦不干净,至少里面没有陈年的灰了。

真仪坐在矮桌旁边,喘了口气。

水桶里的水已经黑得看不到底了。

"唔……勉勉强强。"

伊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壁橱那边,她用小手指在隔板的边角擦了一下,凑到眼前看了看。

"还有没擦干净的……这里,还有这里。切,真没用。以为本大人看不出来?本大人随手一挥,这些污秽瞬间就能化为虚无——"

"那你倒是挥啊。"

"本大人今天不想浪费宝贵的权能在这种小事上面。"

伊果飘到窗边,碧绿的眼睛往外望了望。

夕阳把团地的灰色楼房染成了橘红色,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着金光。

楼下那户人家大概在做饭,让人嘴馋的味道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上来。

"哦哦……"

伊果的鼻子动了动。

真仪正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晾着,扫帚靠在墙角。打扫工具一共就这么几样,全数归位。

"小真真。"

"嗯。"

"本大人饿了。"

"……"

是啊,已经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

但兜里剩下的钱得好好算算。

她在矮桌旁坐下来,把裤兜里的零钱全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数,一样一样码。

再加包的夹层里还有三千块的备用金,那是走之前奶奶硬塞进去的……

两万两千四百三十块。

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五月份的房租还有五万五要交。

水电煤气费不知道多少,先往少了估,五千。

入学的杂费、教材费、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材料上没写具体数字,只写了"另行通知"。

真仪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嘛。"

伊果正漂在那张矮桌上方,翘着腿打量桌面上的划痕和茶渍印。她听到真仪起身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

"去哪?"

"吃夜饭。"

伊果的眼睛瞬间亮了。

"哦哦~吃饭?!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她一个翻身从空中弹起来,绕真仪飞了一圈。

"本大人要吃好的!路上看到那些人类的店了……虽然跟本大人曾经享用过的御膳比起来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但本大人大发慈悲,可以将就!"

未经作者允许,禁止转载
#闪光回声
5
2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