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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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3) 恶意

168浏览 2025-11-6 小说 MA112023

摆脱了那个吵死人的金色背后灵之后,世界终于清静了。但没了那家伙的插科打诨,反倒是让身体上的痛苦成倍地放大。

"呼……呼……"

真仪从那个该死的天桥下来,又迷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转悠了大半个钟头,只能凭着一股子蛮劲和极其不可靠的直觉瞎撞。

这碧海市的路跟蜘蛛网似的,一会儿是上坡,一会儿是下坡。好不容易看到个像是学校的红砖尖顶,走近了一看居然是个结婚礼堂,再不然就是看着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一条宽得吓人的快速干道,根本过不去。

肚子早就饿过劲了。现在胃里只觉得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时不时抽搐一下,把一股酸水顶到喉咙口。

"鬼……地方……"

真仪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喘了口气。

路边一家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着。

渴了。

但兜里一分钱零钱都没有。

她摇摇头,继续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随便找个公园长椅上躺下来等把这该死的报到日期拖过去算了的时候——

转机出现了。

地势再一次抬升,周围的景色变了。

脚底下那种补丁摞补丁的柏油变成了灰色的联锁砖,那些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卡车"突突"的怠速声被隔绝在了身后,只剩下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铃声。

真仪抬起沉重的眼皮,眯着眼往前看。

一座大门正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

那是用整块整块的青色花岗岩砌成的,两根门柱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两边延伸出去的围墙是红砖配着黑铁栏杆,底下种着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灌木,一眼望不到头。

大门正上方是一座和洋折衷风格的拱顶,黑色的铁艺雕花繁复得让人眼晕。在雕花的正中央,一块沉甸甸的铜牌上刻着几个大字:

【市立碧海女子学校】

坡道尽头,几栋红砖白墙、带着尖顶钟楼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主楼的正面贴满了常春藤,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到了?

真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

比起玉之浦那个只有两栋阴沉沉的水泥楼的町立小学,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次元。就算是后来辗转过的长崎市内的几所中学,那些在她看来已经够气派的建筑,放在这儿恐怕也只配当车棚。

感叹归感叹,真仪缓过劲来才发现,这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如果是正常学校的早晨,校门口应该是闹哄哄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至少应该有那种生龙活虎的劲头。

但这儿不一样。

一辆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在校门口停下,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跑下来拉开后车门,弯腰行礼。然后,一个个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女孩子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那套真仪在采购单上看到的——深蓝色西装上衣,红色丝带领结,下身是灰白色的格纹百褶裙,脚上是褐色的圆头皮鞋,手里拎着皮质的书包,看起来都是一个牌子的。

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时不时有人掩着嘴笑一下。

有两个女生路过一辆刚停稳的银色日产公爵,其中一个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一齐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真仪站在马路对面,不自在地往路边一棵银杏树后面缩了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形象别说是学生了,说是来学校门口捡空罐子卖废品的估计都有人信。

"……啧。"

真仪砸了一下嘴。

一种想要转身就跑的冲动涌了上来。

但是。

如果不入学,就没有学籍。没有学籍,就没有在这座城市待下去的合法理由。没有合法理由——

回去?

回哪里去?

让奶奶看着她灰溜溜地滚回来?

"狗日的……"

真仪低声骂了一句,把肩上的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挺直了腰杆。

怕个锤子。

老子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她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原本那种和谐优雅的氛围瞬间泛起了涟漪。

"……哎?"

领头那个留着齐肩短发、手腕上戴着BABY-G电子表的女生愣了一下,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

"那是谁啊?"

"唔?哇……"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巴张成了"O"形。

"是送外卖的?还是……"

"送外卖也不走正门吧?而且这个点……"

第三个女生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外带纸杯,吸管叼在嘴里。她看了一眼那身行头,嘴里的吸管都差点掉了。

"……不会是那种人吧?之前新闻里说的那种,跑到学校来闹事的不良……"

窃窃私语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原本三三两两往校门里走的女生们纷纷放慢了脚步,有的干脆停下来,远远地观望着。

真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视前方,盯着那个钟楼的尖顶不放。

虽然已经尽量把所有人的视线统统无视了,但那些声音还是没有办法充耳不闻。

"好脏哦……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那个包好大,搬家吗……"

"她该不会是工地上迷路了吧?这附近有在施工的现场吗?"

"不知道耶,但她看起来好凶哦……"

真仪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忍。

奶奶说过,大城市规矩多,要忍。神父也说过,忍耐不是因为软弱。

她把牙咬得更紧了些,加快了步子。

就在脚即将踏上那扇铁门前面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

"那边那个人,等一下。"

真仪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个女生挡在了她面前。

她们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深蓝制服,但左臂上都多了一个东西——

红色的袖章,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

【監察】

为首的一个留着利落的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下巴抬得高高的,手里夹着一块深蓝色封皮的记事板和一支圆珠笔。

"这里是碧海市立女子学校。"

短发女生用一种验货似的目光从真仪的脑袋顶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脑袋顶。

"非本校关系者,禁止入内。"

真仪皱了皱眉。

"我来报到。"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噗。"

有人没忍住。

"那是什么口音啊……好土……"

"完全听不懂耶。"

"像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乡下的老奶奶在说话……"

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的别过脸去,嘴角在抖。有的干脆没忍住,用手背挡着嘴"嘻嘻"地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晰。

短发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也没太听懂真仪那句话。

"报到?"她重复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是这里的学生?"

短发女生用笔尖点了点记事板。

"这位……同学。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但请不要开这种低级玩笑。"

"我有……有证明。"

真仪强压着火气,把背包放下来,弯腰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那张"特別転入許可書"递了过去。

"看。"

"这什么?回收纸吗?"

短发女生没有接。

"……上面确实有我们学校的公印。"

旁边一个脸颊圆圆的、看起来相对老实一些的风纪委员凑过来瞟了一眼,小声说道。

"细川……真仪?特别转入?"

"没听说过最近有什么特别转入生。"

短发女生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了。她到底还是用两根指尖夹起了那张纸的一角,像拎一只死老鼠。

她扫了两秒,随手一松。纸张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在石阶上翻了个身。

"就算这东西是真的,现在谁知道?你的学生证呢?"

"没办。"

"没学生证你想进校门?"

"我就是来办的,不报到啷个办嘛。"

"那就按规矩来。"

短发女生用笔指了指大门旁边的一个小亭子。

"你应该现在去传达室登记,等教务处派人来领。而不是像个强盗一样直接往里闯。"

"哪里?"

"那边。你的眼睛长着做什么用的?"

真仪咬了咬牙。弯腰把那张飘落在地的转入许可书捡起来塞回文件夹。

她拎起包,转身准备往那个传达室走。

"慢着。"

又来了。

"包检查完了没有?"

短发女生给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虽然让你去登记,但为了校园安全,我们有权进行例行检查。"

那两个风纪委员立刻心领神会地迈步上前,一左一右挡住了真仪的路。

"把包打开。"

短发女生用笔敲了敲记事板。

"毕竟……看你这副样子,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的衣裳。"

"衣裳?就你这种衣裳?"

旁边一个尖下巴的风纪委员插嘴了。

"该不会是从哪个废品站捡来的吧?"

"哈哈哈哈……"

几个围观的女生又笑了。

"……偷?"

真仪的手慢慢攥紧了背包带子。

短发女生被她那语气里的东西微微一怔,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周围那么多学生在看着,手臂上的"監察"袖章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她是有靠山的人。

"怎么?心虚了?如果你是清白的,打开让我们看一眼不就完了?大家都要进校呢,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忍。

忍忍忍忍。

真仪蹲下来,拉开了拉链。

"看嘛。"

包的口子敞开了,里面那点可怜的家当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几件旧T恤卷成筒塞在底部。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备用运动鞋。那个硬壳文件夹。还有几本封皮脱了大半的旧书。

一览无余,寒酸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风纪委员们凑过来看了几眼。

一阵沉默。

然后尖下巴那个先开了口。

"……这是什么啊?这衣服是用来擦地板的吧?"

"好歹洗一洗再拿出来啊……"

圆脸那个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短发女生没有附和她们。她弯下腰,用笔尖挑起一件发黄的背心,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举着一面旗帜。

"这是什么呢?违禁品?"

她偏过头。

"毕竟这么脏,带进校园会污染环境的哦。"

笑声爆开了。

明明白白的、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天哪,那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我奶奶都不穿这种了……"

"好恶心……"

真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件背心,胡乱塞回包里。

"够了没得。"

"哎呀,脾气挺大的嘛。"

短发女生甩了甩被弹疼的手指,脸上那种优越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浓了。真仪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她眼里大概挺有意思的,就像是用棍子逗铁笼子里的野狗。

"包检完了。"她拍了拍手。"现在该检查人了。"

她指了指真仪那件灰色运动外套。

"你这身衣服鼓鼓囊囊的,里面藏没藏东西谁说得清?把外套脱了。"

"……啥子?"

"我说,把外套脱了。我们要检查。"

短发女生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

"四月的天你裹这么厚,本来就很可疑。别磨蹭了。"

脱外套。

在这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四五十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大小姐面前。

真仪的运动外套底下只有一件被汗浸透的白T恤。换句话说,外套底下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不脱。"

"不脱?"

短发女生嘴角一歪。

"不配合检查就说明心里有鬼。那不好意思了,请回吧。我们学校不欢迎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

此时,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真仪,等着看她是会乖乖脱掉那件破运动服,还是会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回来的地方。

真仪就站在那里。

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把她和那些穿深蓝制服的女生们之间的落差照得一清二楚。

凭什么。

老子不就是穷了点?不就是衣服破了点?不就是口音土了点?

老子没偷没抢。

凭什么进个校门——要像条狗一样。

"我不走。"

真仪的双脚钉在了石阶上。

"你说什么?"

"我——不——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她说不走耶……"

"怎么办?要叫人吗?"

"好吓人……"

短发女生的脸色沉了下来。被当众驳了面子,这让她很不爽,她"啪"地合上记事板,下了最后的判决。

"好。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她朝两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风纪委员虽然眼底有一丝犹豫——毕竟真仪比她们都高出大半个头,但袖章和人数给了她们足够的底气。

她们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一只手伸向真仪的左胳膊。

一只手伸向背包的带子。

"送出去。"

短发女生在后面下令。

在那些手指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脑子还在说"忍""不要惹事""奶奶说过的"。

但身体比脑子快。

啪。

真仪的左手反手扣住了抓她胳膊的那个风纪委员的手腕。

那个女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力道完全超出了同龄女生应有的范畴。

真仪的手腕一翻,顺着关节的方向往前一送。

"呀——!"

那个女生脚下打了个绊,膝盖磕在石阶上,趴在了地上。

另一边。

那个圆脸的手还抓着真仪的背包带子。

真仪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往后猛地一撞。

咚。

圆脸的胸口挨了真仪结结实实的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两秒钟,两个人。

真仪甚至没有乱一下脚步。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看好戏的女生们,此刻全都张着嘴,发不出声。

暴力。

这个词在她们的生活中几乎不存在。这些从小被车来车往接送的大小姐们别说亲眼见了,很多人连电视上的动作电影都不怎么看。而此刻,赤裸裸的肢体暴力就这样在她们引以为傲的校门口上演了。

"天……天哪……"

"她打人了……真的动手了……"

短发女生手里的记事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珠笔从板夹上弹了出去。

"你……你居然……你竟敢在碧海女校的门口……"

"挡路。"

真仪吐出两个字。

"让开。"

她抬脚跨过地上那个还在捂着膝盖哭的女生,继续朝大门里面走。

"快……快叫安保部!"

短发女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疯子在闹事!叫人——谁有手机?快打电话!"

几个受了惊的风纪委员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已经开始翻口袋找手机了。人群中也有人在四处张望,想找巡逻的安保部人员。传达室里的保安大叔终于放下了报纸,正满脸困惑地站起来往这边看。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都在干什么。"

哭声、惊叫声、求救声、交头接耳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切断了。人群哗啦啦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一个身影正从校园内侧的樱花坡道上快步走下来。

高挑。

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在脑后甩出干脆利落的弧线。

她的左臂上的袖章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

監察委員長 五个字。

安藤淑子。

碧海女校上下皆知的"鬼之安藤"。

"谁在校门口聚众喧哗?那是谁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短发女生一看到救星驾临,立刻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委员长!委员长您可来了!有人闹事!"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哆嗦着指向真仪。

"那个人!身份不明,硬闯校门——还动手打了我们的人!三个人!"

"委员长!快叫安保部来——"

"安静。"

安藤淑子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或站或趴的风纪委员,直直地射向了风暴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个人。

安藤淑子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

那张脸。

安藤淑子愣住了。

作为监察委员长,她每天都要出席会长主持的例会,每天都要向那个人汇报工作,每天都要看着那个人坐在主位上翻阅文件、听取报告、轻声细语的下达指令。

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颌的轮廓。

而现在。

那张脸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一个明显是从什么穷乡僻壤跑来的——

安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相似。确实极度相似。如果只看五官的轮廓——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气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会长大人的眼神是深潭,是静水。你永远猜不透里面藏了多少层。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

人群中已经炸开了锅。

"你们看她的脸……"

"天哪……跟会长大人……"

"是双胞胎?不可能吧——野野村家从来没提过……"

"可那张脸……简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可怕……该不会是什么冒牌货吧?故意整成会长的样子来闹事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在安藤耳边嗡嗡作响。

不管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跟那位有什么关系,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校门口一片狼藉,几十号学生在围观,场面已经够丢人了。

如果再叫安保部来……

安藤的脑子转得很快。

安保部的人是总裁直辖的。如果他们介入,这件事就不再是学生会内部能处理的范畴了。到时候追究起来,是谁在校门口闹出的事?是谁手下的风纪委员连一个外来者都拦不住?这脸丢的不只是她安藤淑子的,更是会长大人的。

要是让那些穿灰制服的"大人们"看了这出笑话——

"委员长,我打电话了……"

旁边一个手脚快的风纪委员已经掏出了手机,天线拉了出来。

"收起来。"

"啊?可是委员长——"

"我说收起来。"

安藤扭过头,扫了一眼那个拿着手机的女生。那女生的手指不觉一缩,手机差点掉了。

"你是想让那些大人来看我们的笑话吗?"

死一般的沉默。

其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手机被默默地收了回去。

安藤面向真仪,缓缓摘下了戴着的银框眼镜。

然后她脱下了制服外套,耸了耸肩,让外套顺着手臂滑落,随手递给了旁边那个目瞪口呆的短发女生。外套底下是白色的衬衫。她把两只袖子整整齐齐地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两截结实匀称的前臂。

"你叫细川,是吧……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资格进这扇门。"

她一步一步朝真仪走来。

"在这里,在这个学校,暴力不解决任何问题。"

她在真仪面前停住了。

"但既然你选择了用拳头说话——"

安藤淑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就用你听得懂的方式。"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阵凉气。

"委员长要亲自……?"

"天哪……"

"那个人完了。安藤前辈可是——"

真仪看着这个向自己走来的女人。

和刚才那几个不一样。

直觉在叫。

这个人很危险。

在少年院,真仪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嘴巴硬但手软。有的人手硬但脑子不好使。最难缠的是那种嘴巴不说话、眼睛不眨的人。

安藤淑子就是最后那种。

她的重心很低,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膝盖微微弯着,这是一个随时都能够出手的架势。

这是个练家子。

"你要打?"

真仪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咔吧。"颈椎响了两声。

"来嘛。"

安藤没有接话,她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微微前倾,手指松松地弯着。

对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在周围人看来像是三分钟那么漫长。

然后安藤动了。

快。

太快了。

真仪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安藤的身影已经从她的正前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劲风,从左侧来的。

"——!"

真仪本能地挥出右拳,但打空了。

拳风擦着安藤的耳畔掠过,带起了她几缕碎发。

安藤的头只是微微一偏。那个偏转的幅度大概也就三四厘米,刚好让真仪的拳头从她脸颊旁边飞过去。多一分是浪费,少一分就挨上了。

那种精确的判断力……

紧接着,真仪衣领一紧。

安藤的右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了她运动服的前襟。

借力。转身。背顶上来。

安藤的后背贴上了真仪的胸腹。同时她的胯部猛地一顶,腰部一弯。

背负投,一气呵成。

"给我倒下!"

安藤低喝了一声。两条手臂猛地发力,要把真仪整个人从自己背上翻过去、砸向身前的石阶地面。

如果这一摔实了,就算不昏过去,半天也别想爬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虽然这么说……

但安藤淑子的脸色却变了。

沉。

她感觉自己背上扛的不是一个同龄女生的身体,而是一截混凝土柱子。那种重量完全不是一个看起来瘦瘦长长的女高中生应该有的。

真仪的双脚在被拉离地面的前一瞬狠狠地踏了下去,运动鞋的橡胶底发出"嘎"的一声,像是被焊死在了地面上,安藤的动作被强行卡住了。

"什……"

安藤的眼睛瞪大了,然后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就这点劲?"

真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安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反应极快。一击不成,绝不恋战。脚底一蹬,手上猛地松劲,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真仪的手底下滑了出去。

"嗖——"

她向后退了四五步,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安全距离。

安藤重新摆好了架势,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下接触,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大到了荒谬的程度。

这怎么可能。

她比真仪矮了小半头,体重大概也轻了十几公斤。按理说在力量对比上稍有劣势是正常的,柔道本来就是以小博大的技术。但这种差距已经超出了能弥补的范围。

单论蛮力也不在一个量级。

她吸了一口气,把气息重新调稳。

"再来。"

安藤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了。

是兴奋。

安藤看出来了。这个家伙,这个乡下野丫头在享受这场打斗。

"……疯子。"

安藤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改变了战术。

不再试图硬碰硬的投技,那是自杀行为。

安藤开始围着真仪跑。

真正练过的人移动起来跟普通人是完全不同的。安藤的脚步碎而密,不断绕着真仪打圈子,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永远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停留。

真仪的拳头跟了过来。

左直拳,猛地抡出去,虎虎生风。

安藤的身子往右一矮,那拳头从她头顶飞过去。

真仪的右拳紧跟着甩了出来。

安藤往后仰,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嗬——"

安藤趁着真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矮身钻了进去。

啪!

一记鞭腿抽在真仪的小腿迎面骨上。

疼。

那种骨头被硬物敲打的钝痛从小腿一路窜上来。

真仪龇了一下牙,但脚步没乱。

"——!"

安藤已经闪到了她的侧面。手刀横着劈过来,对着真仪的肋部,侧腰那个呼吸肌所在的位置。

咚!

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上了。

真仪的身体往一边歪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肋间被精准打击的刺痛让她的膈肌痉挛了一瞬,差点岔了气。

但她稳住了。

安藤已经撤了回去,又拉开了距离。

这招对付真仪确实有效。

真仪的力量大得惊人,但她的格斗风格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粗犷、直接、毫无花巧。每一拳每一脚都走最短的直线,用最大的力量。

但直线最好躲。

安藤只需要在那拳到来之前偏出两三厘米的距离,就能让真仪的全部力量打在空气上。

"啪——"

又一记鞭腿。这次是大腿外侧。

"咚——"

掌底击中了真仪的左肩关节。

"啪——"

扫踢,脚踝。

真仪被这种苍蝇似的打法搞得越来越烦躁。

"跳来跳去……"

她甩了一拳。空了。

安藤已经飘到了三步之外。

"……像个跳蚤……"

又一拳。又空了。安藤的马尾在她的拳风里甩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开始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学生被这场完全超出日常认知的暴力场面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已经在小声哭了。另一部分则是越看越兴奋,眼睛瞪得溜圆。

"安藤前辈好厉害……"

"那个人打不到她……"

"但那个女的也好恐怖,挨了那么多下居然没事……"

渐渐地,安藤发现了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情。

按照道理,像真仪这种大开大合的打法,每一击都是全力输出,体力消耗应该是极大的。再加上她明显是空着肚子来的,从进校门之前的那副狼狈样就看得出来。换做一般人,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手软脚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但真仪没有。

她不但没有慢下来,她在变快。

是本能在适应,就像一只野兽在战斗中学习。

安藤再一次闪身躲过一记右摆拳的时候,拳风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近了。

下一次必须速战速决。如果再拖下去,她不知道这个怪物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安藤故意放慢了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往右歪了歪。

那个破绽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对于已经被安藤的游击战术搞得满腔怒火的真仪来说——这就是天赐的机会。

真仪右脚猛地蹬地,朝着安藤扑了过去。

全部的力量对准安藤的面门。

安藤没有躲,她迎了上去。

在真仪的拳头即将砸到她面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安藤的身体猛地一矮,从那只拳头的正下方钻了过去。

真仪的拳头在她头顶掠过,拳风掀起了她的刘海。

同时,安藤的双手探出。

左手扣住了真仪伸出去的右手腕,右手穿过真仪的腋下,搂住了她的腰。肩膀顶住真仪的小腹。

转身。下腰。顶胯。

还是那一招,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安藤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腱的力量,全部灌注了进去。

"给我——倒下去!!!"

安藤吼了出来。

真仪的双脚离地了。

这一次,她没有踩住。安藤的时机抓得恰到好处,真仪的右手被锁住,左手来不及抓任何东西,整个人顺着安藤的背脊翻转了起来。

天地颠倒了。

头朝下。

脚朝上。

安藤的嘴角在转身的瞬间勾了一下。

赢了。

就在这个念头刚闪过去的时候——

她的后领一紧。

被抓住了,在那个身体完全失控、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被动挨摔的瞬间。

被抛飞的野兽在落地之前,会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拽住最近的东西。

"抓到了。"

嘶哑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安藤的身体猛地一僵。

脖子上传来了一股向后的巨力。那力道大得匪夷所思,像是有人在她的后领上挂了一个沙袋。

"嘎——!"

衬衫的领子勒进了她后颈的皮肉里。

紧接着真仪在空中做了一件违反一切物理常识的事情。

她用那只抓住安藤后领的左手作为支点,把自己的身体拽了回来,从被摔飞的抛物线上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腹肌和背肌在那一瞬间承受了远超正常人体极限的负荷,腰腹猛地收紧——

脚落地了,石阶上出现了两道浅浅的擦痕。

真仪站住了。

而她的左手仍然死死地揪着安藤的后领。

安藤的双脚离地了。

不是被摔。是被拎了起来。

整个人被真仪一只手拽着后领提了起来,脚尖堪堪够着地面。衬衫的扣子绷得快飞了。

"……放……"

安藤的声音被勒得变了形。她的手反射性地去掰真仪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是长在她领子上了一样纹丝不动。

真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只一直空着的右手抓住了安藤的腰。

然后。

"呼啊——!!"

真仪把安藤淑子整个人从地面上拔了起来,像提一袋米一样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毫不犹豫地对着身旁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樱花树的树干砸了过去。

"砰——!!!"

安藤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冲击力沿着脊椎传遍全身,她的肺里的空气被一瞬间挤空了。视线发白。耳膜嗡嗡响。

还没等她从这一撞的眩晕中回过神来,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安藤的双脚离地了,她被钉在了树干上。

真仪的右手扼住安藤的颈部,把她牢牢地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安藤的脚在离地十几厘米的空中无力地蹬踏着。两只手死命地抠着真仪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咳——!咳——!"

安藤被掐得脸色涨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压着,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真仪站在她面前。

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上滴落。灰色运动服的胸口和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的左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对准了安藤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配?"

"丢人现眼?"

每说一个词,她的拳头就往前送了一寸。

安藤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那种距离——只差两三厘米,如果这一拳落下来,以刚才那种能把人扔出去好几米的力量,鼻骨碎是最轻的。

校门口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动。

哭声也停了,尖叫声也停了。

空气凝固了。

安藤感觉到了脖子上那只手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真仪的右拳,那只高高举起的的拳头,在距离她鼻尖两厘米的位置……

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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