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4-2)登校 下
三田由纪站在桌前,微微低着头,盯着真仪。
她今天把头发卷得很精致,发尾带着一点亮,耳边还别着细闪的发卡。光看打扮,像是准备去拍什么时尚杂志的内页。可她看人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客气,甜中带刺,专门挑人最不舒服的地方下手。
真仪靠着椅背,也没让着她,就这么和她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下子卡住了。
围在旁边那几个跟班最先沉不住气。
卷发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拿腔作势的味道。
“喂,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啊?由纪大人在跟你讲话欸。我们三田同学可是学生会的干部,平时想跟她搭上话的人都排着队。你一个刚来的转学生,态度最好摆正点。”
发卡女生也立刻帮腔:
“就是啊,乡下妹。这里可不是你以前待的那种破地方,多少懂点规矩嘛。见了谁该怎么说话,起码要学一下吧?”
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没人插嘴。大家都盯着这边,神情各有各的微妙。
千秋回头看了眼真仪,又看了眼三田那边,眉头轻轻皱起来。
“细川同学……”
桌前,三田由纪抬了抬手。
“好啦,你们两个先别这么凶。”
见头儿发话了,两个跟班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三田点了点头,嘴角又弯了起来。
“刚才那些事就先不提了啦。大家也就是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
真仪没答。
三田像根本不介意似的,继续往下说。
“反正以后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难看也没意思嘛。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你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点。”
真仪依旧沉默,不接她的茬,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又接了下去: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学校还真不多见。别误会哦,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挺特别的。”
和奈趴在桌上,轻轻“啧”了一声,对小百合小声嘀咕:
“来了来了,三田那套经典开场白。先让跟班出来咬两口,再自己装好人。节目流程很完整嘛。”
“你少说点啦!”
真仪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讲啥子,直说嘛。”
三田的语气更亲热了几分。
“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呀。你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班里的很多事、学校里的很多规矩,你都不懂。要是有个人带着你,不是方便得多吗?”
卷发跟班赶紧接上:
“由纪大人对自己人一向很好的。你要是跟着她,绝对不会吃亏。”
“没错没错。”
发卡女生立刻把话往高处捧。
“别说班里了,连学生会那边都方便很多。谁见了你都会给几分面子。”
听到这里,教室里有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三田的惯用手段D班的女生们都烂熟于心了,大家早知道她会来这套。先把人架起来,再塞点好处,收得动的就收下当狗,收不动的就踩上一万只脚。平时那些想混进她圈子里的女生,光听见“自己人”三个字都要开心上半天。
和奈小声感叹:
“又开始撒糖衣炮弹咯。”
秋穗慢吞吞地嚼着饼干。
“她每次都这样吗?”
“差不多吧。”
和奈憋着笑。
“先给你看点甜头,再把你拴起来。和街上卖保健品的一个路数。”
小百合瞪她:
“你这个比喻也太难听了。”
“那不然呢,卖金鱼嘛?”
另一边,三田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别觉得我是随便说说的。做人嘛,总要讲实际一点。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老实讲,过得也不怎么风光吧?”
她视线在真仪那身正装上绕了一圈,又扫了眼她那双磨平了的旧鞋。
“制服穿得倒是挺整齐,就是搭得有点辛苦。课本应该也没拿到吧?午饭大概也还没着落?这种事都不难办。你如果跟我做朋友,我又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跟班像得了号令,立马起哄。
“对对对,由纪大人最会照顾人了。”
卷发女生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桌肚里掏出一个烫金小盒,啪地放到真仪桌上。
“法国的巧克力,进口的好东西。你以前可能没见过吧?尝一个啊。”
发卡女生也不甘示弱,从包里摸出一支外壳闪得晃眼的钢笔。
“这个也送你好了。德国货,老师都说写字好用。你那字……咳,我是说,你可能用得上。”
另一个女生从袋子里翻出一小瓶香水,往桌上一放。
“还有这个,专柜刚到的。很贵的哦,一般人都买不到。”
“啊,对了对了,我这里还有COACH的丝巾。”
“三宅一生的包包要不要?我去年买的,有点旧了,不过给你应该够用了。”
说着说着,真仪那张本来空空的桌子,转眼就被摆得像个小型专柜。
金闪闪的盒子,亮晶晶的笔,包装精致的小瓶子,缎带和卡片堆在一起,花里胡哨得晃眼。那些女生一个赛一个地往上放,嘴里不停说着“送你”“别客气”“大家都是同学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说话了。
这场面说难听点,已经不像交朋友,像在给流浪狗扔骨头,看它会不会摇尾巴。
真仪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眼神越来越烦躁。
三田由纪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还在没心没肺的笑。
“你看,大家都很欢迎你嘛。你只要稍微懂事一点,其实日子会过得很舒服的。”
真仪把目光从那堆东西上挪开,落回她脸上。
“舒服?”
“对呀。人活着总要走走捷径嘛。你刚来,不会真以为在这里靠自己硬撑就行了吧?所以说,你跟着我——”
话还没说完,真仪忽然伸手把桌面最外边那个巧克力盒子往旁边拨了拨。盒子顺着桌面滑出去一截,撞到钢笔,叮叮当当倒了几样。那瓶香水差点摔下去,被卷发女生手忙脚乱接住了。
“你干什么!”
真仪已经站了起来。
她个子本来就高,突然从最后一排站直,前头那几个围着她的女生气势一下就矮了一截。她肩膀往前一动,准备直接从人堆里出去。
“让开。”
三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已经三番两次被无视,耐心早就磨得差不多了。刚才那一大套,她自认给足了面子,也铺足了台阶。结果这个乡下来的贱格从头到尾都没领情,像是她们几个在这里唱独角戏。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睽睽众目可都在盯着她呢。
她三田由纪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你站住。”
真仪跟没听见一样,抬脚就要往外走。
三田一下火了,脸上那层假笑终于裂开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懂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真仪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发批疯。”
“你——”
“爬开,你们太碍事了。”
这句说得又直又硬,一点面子都没留。
和奈把嘴捂得死死的,肩膀狂抖。她真想笑,又怕笑出声来当场被卷进去,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小百合已经开始头疼了:
“完蛋了……”
千秋的神情也开始不安起来。
桌前,三田由纪气得脸都白了,她身边那两个跟班更是当场炸开。
“你说谁碍事呢?”
“给你脸你不要是不是!”
卷发女生先冲上来,抬手就推了真仪一把。发卡女生也跟着上手,像是想借机把人按回座位上。
“你给我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推上去,力道一点都不轻。
真仪却没动。
那两下落在她身上跟迎风飘来两片树叶似的,肩膀都没晃多少,脚下更是纹丝不动。
她脑子里闪过藤原华刚才在门口、在课间、在出去之前反反复复的那几句话。
别冲动。
有事先找老师。
别动手。
她不是很想听,可她答应过了。
她站在原地,冷着脸看着面前这群人。
那两个跟班没想到她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时间反倒更下不来台。卷发女生觉得自己像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更用力地推她胸口。
“装什么啊!你不是很能打吗?现在怎么不还手了?”
发卡女生也来劲了:
“哑巴了?说话啊!”
前排那边终于传来椅子挪开的声音。
“请适可而止!”
声音不大,却把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鹿野千秋站起来了。
她本来个子就不高,站在人群里也不显得多有气势,偏偏这一刻谁都没法装作没看见她。
小百合吓了一跳,急忙拉她。
“千秋,你……你别去啊!”
和奈也劝她:
“就是啊,那可是三田欸。你掺和进去干嘛啊?她疯起来谁都咬的。”
千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明白。”
“那你还——”
“这太过分了。”
她把袖子从小百合手里轻轻抽出来,往后排走过去。
她这一来,旁边几个人都让了点路。。平时鹿野千秋在班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谁拜托她帮个忙,她都笑着说好;谁忘带东西,她也肯借;连值日交换都没人听她抱怨过一句。
这种人,最不该主动惹这等麻烦。
可她还是走过来了。
“三田同学,你们这样不对。”
三田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会是她出来。
“什么?”
“细川同学今天第一天来,你们一群人就围着她,她都说要走了,你们还拦着不让,这本来就很过分。”
卷发跟班立刻不高兴了:
“鹿野,你胆儿肥啊?轮得到你插嘴吗?”
三田由纪眯了眯眼,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鹿野同学,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只是和新同学联络感情而已。”
“你们这是在刁难细川同学。”
千秋没退。
“而且刚才是你们先推人的。”
“推她怎么了?”
发卡女生立刻尖声道:
“你看到她什么态度没有?由纪大人好心跟她说话,她一副死了全家的脸,谁看了不来气啊?”
千秋平时那双总是软软的眼睛,这会儿难得透出点硬气来。
“再来气也不能动手。”
那女生被她堵了一下,恼羞成怒:
“鹿野,你装什么好人啊?平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给谁看?这么爱出头,你去当老师好了!”
“我没装。”
千秋抿了抿嘴。
“我就是觉得你们不该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真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她看过很多种人。
爱起哄的,看笑话的,嘴里讲公道心里怕惹事的,还有装好人装得比谁都像的。
鹿野千秋这种,她反倒不太会应付。
这人明明自己也怕,却还是站出来了,脚下却没退一步。
那股子死心眼,莫名有点扎人。
三田由纪这时也完全没了装好人的心情,冷笑了一声。
“鹿野千秋,你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跑出来干什么?当圣母吗?”
“我只是……”
“你只是看谁都想管一下,对吧?”
三田往前逼近了半步,语气越发尖锐。
“班里的事你要管,别人的事你要管,现在连我跟谁说话你都要管。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千秋被她逼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可还是站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三田同学,你这样讲话太难听了吧。”
和奈终于忍不住,隔着老远喊了一句。
三田扭头瞪过去:
“你闭嘴,佐藤和奈,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事了,我们一个班的欸。”
“你要是再说一句,连你个小杂毛一起收拾了。”
“哎哟我好怕哦。”
和奈嘴上这么说,身体倒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真要她一个人上去跟三田干,她还是有点发怵的。
小百合这时也坐不住了。她本来就是千秋的发小,护千秋护得厉害,看千秋一个人站在那里被几个人围着,早就急了。她赶紧站起来,快步往那边走。
“喂,你们够了吧!三田由纪,你别太过分——”
她一句话没说完,堵住过道的那个跟班忽然伸手一拦。
“谁让你过来了?”
小百合本来就走得急,被她一推,整个人没站稳,脚下一绊,直接撞到了旁边的课桌角。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她自己也摔得坐到了地上。
“呀!”
教室里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
和奈一下从座位上蹦起来:
“小百合!”
千秋也回头:
“小百合,你没事吧?”
“好疼……”
小百合眼眶一下红了,拼命捂着膝盖。
“三田,你要疯啊!”
和奈这下真火了,椅子往后一拖就要冲过去。
“你推什么人啊,有毛病是不是!”
她还没来得及挤进去,三田那边已经把矛头全转向了千秋。
“看见没?这就是你多事的下场。”
三田由纪气到这个份上,已经懒得顾什么体面了。她抬起手,盯着千秋那张脸,眼底全是恼意。
“你平时不是最会装好孩子吗?今天我就把你——”
千秋大概也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身子一下绷住了。可她背后是桌子,旁边又堵着人,根本不好躲。
那只手抬起来,呼呼生风,直直往她脸上落。
“千秋!”
和奈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可那巴掌到底没落下去。
半空里忽然多出一只手,把三田由纪的手腕死死架住了。
是细川真仪。
她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刚好站到千秋旁边,动作快得大家都没看清。反应过来时,三田那只手已经被她牢牢扣住了。
三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真仪握得很紧,她的手腕一下就疼了。
“你——你放开!”
三田的声音都尖了。
真仪死死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打她做啥子。”
“关你屁事!放手啊!”
三田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脸都气红了。
那两个跟班也慌了,赶紧扑上来:
“你干什么!你敢碰由纪大人!”
“快放开她!”
真仪一动不动。
她力气大得吓人,三田越挣越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要你好看!”
话没骂完,真仪的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她从进教室到现在,火气一直压着。被围,被推,被堵,被当猴耍,她都还能忍。可她看见那一巴掌要落到鹿野千秋脸上,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她脑子里没想太多,只觉得这女的烦得很。
烦得该收拾。
三田显然也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缩,嘴上却还在硬撑:
“死扑街,知我老窦系边个?你冚家……”
真仪手上力道更重了点。
“你老汉是哪个关我锤子事。”
她说完,另一只手已经抡圆了。
和奈嘴巴张得老大:
“我靠,真要打了!”
千秋也吓了一跳,立马去拉真仪:
“细川同学,请等一下——”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砰”地一声推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
教室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扎麻花辫、戴着眼镜的女生,手里抱着高高一摞书。她左边手臂戴着红底金线的臂章,上面是“生活部”三个大字。
“又是你们几个。”
那个女生的视线往教室后排一扫,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三田同学,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要把教室拆了吗?”
三田被真仪扣着手,疼得脸都扭曲了,见了来人像见了救星,立刻叫起来:
“一色!你来得正好,这个疯子她——”
“一色委员长!”
卷发跟班也急忙告状。
“是这个转学生先动手的!她还抓着由纪大人不放!”
那女生先看了眼地上散落的书,又看了眼摔得狼狈的小百合,再看看红着脸站在那里的千秋,最后才落到三田被抓着的手上。
“谁先闹的事,我长眼睛,看得见。”
一句话出来,三田那几个跟班全闭了嘴。
显然,这个叫一色的女生在她们这里是有点分量的。
“那边那个同学,你先把手松开。”
真仪看了她一眼。那女生也没摆架子,也没有那种烦人的语气,像真的是来收场的。
真仪顿了下,终于把手松开。
三田由纪立刻把手抽回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她又气又恨,抬头就想骂,结果对上一色望的眼神,嘴边的话硬是噎了回去。
“三田同学,你们几个现在就回各自的座位。第一节课快上了,不要影响秩序。”
三田脸色一变。
“你——”
一色望打断她。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找杏子大人申诉。前提是你敢把刚才的事情经过……完完整整说一遍。”
这四个字一出来,即便嚣张如三田由纪也没敢再闹。她嘴角抽了抽,狠狠瞪了真仪和千秋一眼。
“……我们走。”
两个跟班一看主子要撤,也不敢再赖着,只能跟着退。临走前还不忘把桌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手忙脚乱收回去,样子难看得很。
刚才被推倒在地的小百合被和奈扶了起来,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冲三田一行的背影做鬼脸。
“讨厌鬼。”
三田听见了,回头剜了她一眼,小百合立马又缩了点,可还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死不认怂。
几个人走开以后,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旁观的女生们都活过来了,低低的说话声重新冒出来,有人捡起自己假装在看的书,有人把头转回去装没事发生过,也有人还在偷偷往后排瞄。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真的要打起来。”
“细川同学手劲也太可怕了吧。”
“鹿野也好敢啊。”
“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疯了。”
和奈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
“我的妈,差一点就成大型事故现场了。”
秋穗慢吞吞点头。
“嗯……刚才那个氛围,确实呢。”
小西在旁边冷静评价。
“从冲突升级速度来看,已经接近临界值了。要不是有人及时介入,后果不可预测。”
“你能不能别讲得像实验报告似的。”
门口那边,一色望把手里那摞书利落地又检查了一番,走进教室。
“你就是细川同学了?”
真仪闻声看向她。
“我是。”
一色望点了点头,抱起那摞书朝她走过去。
走近了看,一色的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概也是高一,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眼神看起来很认真,一板一眼的气质。
“我是学生会生活部的一色望。”
她把书放到真仪桌上。
“杏子大人吩咐我把课本和教材给你送过来。”
真仪低头看了眼那一摞东西,厚的薄的都有,练习册和测试卷都分门别类捆好了。
“哦,多谢。”
一色望看着她,表情和缓了些。
“刚才还好我来得及时。杏子大人知道三田不老实,肯定会找你的晦气,所以特意让我借着送教材的机会过来看看。”
真仪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几下。
“那她想得还挺周到的噻。”
“那当然。你既然是杏子大人的朋友,我们关照你也是应该的。”
“我和她又不算啥子朋友。”
“不要这么讲。”
一色望满脸认真地推了推眼镜。
“杏子大人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一直都很为你着想。”
这话一出,真仪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高司杏子那张又欠又爱找事的脸,还有她逼着自己拍照、买衣服、东扯西扯的样子。
温柔……
这词跟她有关系么?
但人家毕竟是来给自己解围的,还把课本送来了。真仪再怎么觉得别扭,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她摸了摸鼻子,还是低声说了句:
“……那,谢了。”
一色望满意地点点头。
“没事。以后生活上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不懂,也可以来找生活部。教室储物、用餐卡、值日安排、失物招领,这些都归我们管。”
“哦。”
“还有。”
一色望看了眼她身上的正装制服。
“你现在穿的是正式场合用的那一套吧?平时上课最好还是换常服。不然监察部那边会来找你的麻烦。”
真仪想起早上藤原华也说过这个,应了一声。
“晓得了。”
刚才那一番打量,一色望大概也看出了她现在什么情况,便没有继续多问,只是说:
“如果暂时有困难,先跟老师说一声。藤原老师虽然人有点……嗯,总之她还是会想办法处理的。”
真仪大概知道她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是“没用”,弄得她有点想笑。
这时,上课预备铃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清脆的一串铃声一出来,教室里原本散掉的人流又呼啦啦开始回位。别班串门的赶紧往回窜,上厕所的一路小跑,连刚才一直装淡定看戏的几个也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一色望临走前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对了,细川同学。”
“啊?”
“刚才那种情况,以后最好还是别自己硬顶。三田由纪不是那种会轻易算了的人。”
“那咋个办?”
真仪扯了下嘴角。
“今天我都忍到后头去了。”
一色望思索了一番,最后只说:
“……至少先别在教室里动手。你自己多留神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预备铃响完没多久,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
一年D班刚才那点骚动表面上总算是收住了。该回座位的回座位,桌上的东西也赶紧塞回抽屉。三田由纪那边的人虽然脸色都不太好看,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坐回去了,只剩空气里残留着的一丝不忿的意味。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夹着讲义走了进来。
“那么,总而言之,诸位,第一节是国语。那个……我们开始上课。”
不知是谁小声“噫”了一下,女生们嘘声四起,一脸痛苦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大家都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会有多难熬。
D班的国语老师是山田老师。
这位国语老师在D班可谓名号响亮,因为他有个谁都改不掉的毛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什么事都能绕三圈,简单一句话能拆成七八句来讲,讲完还要再补一句“总而言之”。久而久之,D班私底下都管他叫“总而言之先生”。
山田老师放下讲义,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镜,又翻开教材。
“今天呢,这个,我们继续讲《平家物语》。啊,上次讲到哪里了?啊,对,讲到了须磨、明石一带的事。总而言之,平家一门衰败之相已现,命运的水流,怎么说呢,是滚滚向前,不会等人的。”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发呆了。
真仪面前摊着刚发下来的国语课本,她上手翻了几页,课本倒是比她想的还新,纸页一翻依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真仪依稀想到初中的国语课,上面的老师总是问不完的问题,有的时候还要点人抽查课文,偏偏老师就喜欢点她的名字,每次她用那口无人能解点口音念出哪些文邹邹的句子总会让底下笑倒一片。
她本来以为这种门道比伊果的花花肠子还多的学校会更麻烦些,没想到这个老头一上来就自顾自讲,根本不点人,也不管底下有几个在听。
这对她反倒省事了。
“请翻到这里,敦盛的最后一段。诶……总而言之,这里是名场面,非常有名。熊谷次郎直实,诸位都知道吧?他是源氏的猛将啊,武艺非常出众的武将。这位将军呢在战场上追上了一位年轻的平家公子,把人拖下马来,正要下手,一看——哦呀,竟是个极年轻、极秀丽的少年。”
山田老师说到这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战场无情啊。这个少年,就是平修理大夫之子,春宫大夫敦盛。”
教室里虽然安静,大多数人其实都没在听。前排几个女生眼神早不知飘去哪了。小西安曇不晓得在草稿纸上算什么,笔尖刷刷刷没停过。秋穗撑着脸,眼皮一垂一垂的。和奈倒是想睡,又怕被抓,只能时不时掐自己一把。
真仪却慢慢听进去了。
她以前读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国文课多半是跟着抄,讲到古文更像在念咒。像现在这样把故事从头往下讲,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山田老师拖着调子继续念:
“敦盛说道,请快些动手。若让别人瞧见你饶了我,你也不好交代。总而言之,这就是贵族子弟最后的体面。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而催敌人快点下手。”
真仪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字,脑子里慢慢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十几岁的公子哥,长得好,还会吹笛子,打仗打到最后被人抓住,连敌人都舍不得杀他。
这事听着真新鲜。
她以前碰见那些长得人模狗样的,十个里有九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学校里那种脸白干净、说话斯斯文文的最会背后阴人;再不然就是表面端着,眼睛里写满看不起人。像敦盛这种死到临头还这么云淡风轻的,倒像是个敞亮人。
山田老师还在上面绕。
“熊谷看见他腰间还插着笛子。诸位,请注意这个细节。总而言之,携笛上战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平家子弟并非一味粗武之人,他们是受过那个雅乐、和歌、礼法熏陶的。也就是说,文化与战争并行,这一点非常重要啊,非常重要。”
他把“非常重要”说了两遍,又在黑板上写了“无常”两个字。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平家物语》的核心,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无常’。盛者必衰,花开花落,人世间许多事,怎么讲呢,都是这样。敦盛生得好,门第也好,风雅也好,到了战场上,照样躲不过一刀。这就叫无常。”
真仪听得有点出神。
她对什么无常不无常没多大兴趣,倒是记住了那句直白的话。
“生得好也躲不过一刀”。
真要说起来,真到一命归西遇到一个死字的时候,倒也人人公平。
山田老师又开始念原文,念完自己解释,解释完再绕回前面那几句。换了平时这种车轱辘一样的讲法真仪多半早就困了。可今天这故事她还真听得下去。
她撑着下巴盯着课本里的字,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不太像话的念头。
这人怕是活得太顺了,才会连死都能死得这么体面。
要是换成她,从小被人堵来堵去,吃口饭都要看脸色,怕是没那个闲工夫在战场上吹什么笛子,还跟敌将有点什么惺惺相惜的故事。
“所以呢,总而言之,熊谷最终还是下手了。斩首之后,他心生悲叹,甚至因此生出遁入佛门之心。这里非常有名,考试也容易考。请画线,‘敌亦人子也’这一层意思,务必要理解。”
底下一阵哀嚎,一听到“考试”大家都如临大敌。山田老师完全不受影响,照旧在那里讲自己的。
真仪低头,笨拙地拿起笔,在课本边上划了一道。线歪歪扭扭,差点划到别处去。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课倒也不算全无意思,至少比听一群女的在旁边叽叽喳喳来得清静。
等山田老师终于讲完“敦盛最期”,下课铃也差不多响了。他合上书,还不忘再来一遍总结。
“总而言之,今天讲的这一段,诸位回去要再读。读古文,最要紧的是体会文气,体会无常之感。下次我要抽人起来念,可不要一问三不知。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铃声一响,老头把讲义一夹,真就这么慢吞吞走了。
教室里憋了整整一节课的气,总算一下松开了。
山田老师刚走,和奈就扭头趴到椅背上,冲千秋挤眼睛。
“喂喂喂,千秋,俺说你刚才真的吓死人嘞。平时看你软乎乎的,结果关键时刻‘哗’的一下就冲到三田眼皮子底下,比谁都猛。”
千秋脸一下有点红。
“哪有啦,和奈你别瞎说啊,我那时候也很害怕的。”
“怕你还敢冲啊?”
小百合的语气里还有点后怕。
“千秋你真的是,吓死我了。你知道刚才我看三田抬手的时候,心都快停了没有?”
和奈在旁边拼命点头。
“真的。那一瞬间俺都想冲上去把她头发扯下来咯。可惜俺嘴巴快,脚没跟上。”
“你少来了。”
小百合白她一眼。
“你刚才明明一直在后面‘哇哦哇哦’的,你就明显想让细川同学把三田痛揍一顿吧。”
“俺哪有那么没良心啦!”
秋穗也凑过来,慢吞吞说:
“小百合摔那一下……也挺响的。”
“你不要再提醒我了!”
小百合一想到刚才自己被推倒就来气,摸着胳膊咬牙切齿。
“三田那个家伙真的越来越讨厌了。还有她那几个跟班,一天到晚跟着耀武扬威,烦都烦死了。”
千秋小声说:
“你没摔伤吧?”
“擦到一点,没事。”
小百合说着,又转头盯住千秋。
“比起我,你下次不准再这样了,知道没?你一声不吭就跑过去,我当时魂都要飞了。要是细川同学没有拦住,你怎么办?”
千秋被说得缩了缩脖子,老实道歉:
“对不起啦……”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下次还会。”
和奈在旁边笑嘻嘻接话:
“这倒是真的。千秋这个人呀,就是见谁可怜都想捡回家嘛。路边落叶猫捡,受伤的麻雀捡,现在连怪人都一视同仁了。”
“喂!”
千秋赶紧去拉她袖子。
“别这样说人家啦。”
“我哪样说了,俺是在夸你有爱心欸,博爱!Love&Peace!”
“和奈说的对啊。”
小百合抱着胳膊,也跟着小声埋怨:
“千秋,我就是怕你这样。你老是对谁都太好了,万一哪天真的吃亏怎么办。”
千秋垂下眼。
“可刚才那样子,我真的没办法装作没看见嘛。”
小百合本来还想继续训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鼓着脸叹气。
“……别讲了别讲了。”
和奈忽然神情一变,把头转了回去。
“啊?”
“她过来了。”
两人一起抬头。
真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最后一排走了出来,双手揣在制服口袋里,慢慢沿着过道往门口那边走。和奈的背瞬间绷得比上课都直,一把捂住嘴巴。
小百合也跟着和奈一起原地石化了。
千秋却没有两个人那么紧张,她看见真仪过来,便站起来一点。
“细……”
她想叫住她,道个谢。
可话还没出口,小百合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去啊?”
“可是刚才——”
“刚才什么刚才。”
小百合急得不行。
“刚才就是因为她你才被卷进去的。三田本来找的是她,你冲上去已经够危险了,现在还要过去搭话?万一她脾气又上来了怎么办?”
“她刚才明明帮了我。”
“那也是因为事情是因她而起的啊!”
小百合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对真仪是什么想法,至少不是单纯的讨厌。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新来的女生太危险了。危险到让人没办法放心靠近。
长得好看也没用,那种浑身带刺、随时可能把麻烦引过来的感觉,太明显了。
和奈在旁边小声附和:
“那个,小百合这回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啦。细川同学看着……嗯,怎么讲,就是很有……威严的样子?咱们这种普通市民还是保持一点社交距离比较安全吧……”
千秋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三田的巴掌要落下来了,结果拦住三田的却是那个人。
她本来以为那个人谁都不想理,甚至连话都懒得多说。可到最后,她还是站出来了。
所以千秋总觉得,自己至少该认真地道个谢。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真仪已经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了。
她没有停,也没有往这边多看,只在经过时稍微偏了下头。
她明显是听到了刚才那几句碎碎念。
和奈依旧在那直直的“端坐”着,装得特别乖。
小百合也一下收了声,拽着千秋的手没松。
真仪就这么从她们边上走过,往门外去了。
过道里短短几步,她走过去以后,气压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氛围。
和奈等看到她出了门,才敢小小声地吐气。
“好险,她应该没听到吧?”
小百合嘴硬:
“听到又怎样,我又没说错……”
千秋看着门口,手还被小百合拉着,心里却不住发闷。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刚才没有真的出大事,三田被赶走了,老师那边也还不知道,自己和小百合都没受什么委屈,按理说已经算万幸了。
可她就是觉得心中的哪里空了。
像是有句该说的话没说出口,有件该做的事也没来得及做,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低下头,轻轻把手从小百合手里抽出来,嘴上还是顺着她们的话应了一句:
“嗯……我知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