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5-1)风闻 上
碧海女校的露天泳池藏在体育馆后方,四面围着白色校舍和铁丝网。泳季还没开始,池子里没有水,池底积着整个冬天留下的灰尘。排水口旁边发黑,瓷砖缝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几片烂叶贴在深水区,踩上去能挤出一股发酸的脏水。
细川真仪站在池底,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刷子。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坐在一年D班教室里上公民课。
半小时前,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敲响了。进来的是个高年级女生,胳膊上别着“卫生部”的臂章,胸前还戴着一块亮的晃人的牌牌。
那女生把一张纸交给藤原华,又贴过去说了几句。藤原华回头看向教室最后面那张加出来的座位,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没过多久,真仪就被叫了出去。
那张纸上写着一长串她看不大懂的东西。带她过来的女生念了一遍,最后归纳成四个字。
奉侍劳动。
听着像什么了不得的学校活动。等真仪拿着清洁工具走到露天泳池,才知道说破天了就是那么回事。
卫生部的人把她领到这里,指着整座空池说,今天上午要完成基础清洁。随后那人把钥匙和清洁用品留下,自己夹着文件走了。
真仪当时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这个泳池大得离谱,除了比赛用的主池,旁边还连着浅水训练区和跳水池。池边的瓷砖地也算在清扫范围里。让一个人把这里全部弄干净,听起来实在不像正常人能安排出的活。
不过她没去追问,想来无非就是那些腌臜的理由。
她入学第一天便在校门口揍了监察部的人,昨天又差点和三田由纪打起来。虽然两回都有人拦下,学生会那些人显然没打算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嘴上说什么指标考察,实际上多半是换个名头找她麻烦。
想明白也没有用。真仪懒得费那个脑子。
她脱掉制服,换上水泳部借来的旧运动服,拿着刷子下了池子。刚开始时,她还以为要忙到不知什么时候,真正动起手才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池底的污垢看着吓人,大多只是浮灰和水垢。她从浅水区的一头开始刷,一路往深水区走,刷过的地方很快露出原本的浅蓝色。普通人得弯腰推上十几下的顽固污迹,她用力一压,长刷便从中间直接铲了过去。
唯一的问题出在手里的工具上。
这把刷子用过不少年,塑料刷毛已经秃了一半,木柄也有裂纹。真仪稍微使点劲,它就咯吱咯吱响,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只好收着力。
“啥子破烂。”
真仪把刷子从一条瓷砖缝里拖出来,低头检查木柄。
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她要是真按平时的力气来,这东西说不定能当场崩断,飞到月亮上去。
真仪换了个握法,继续往前刷。
上午的课程还没结束,四周没什么人,安静的很。刷子来回刮过池底,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这种活意外地适合她。
不用说话,也不用记那些看不懂的东西。脏了就刷,刷不掉就再用点力。跟人打交道时那些绕来绕去的规矩,在这里一个都没有。
真仪沿着泳道刷过去,动作越来越快。
起初还堆在池底的灰泥被她扫成一条条黑线,烂树叶也集中到排水沟附近。她中途换了两桶清洁剂,没多久便把主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等浅水区也清理完,太阳已经升到她头顶偏东的位置。
真仪扶着池壁站了一会儿,后背出了层汗。
她把刷子扔到池边,顺着金属梯爬上去。运动服裤腿沾着泥点,鞋底也全是水垢。她走到器材室外的水龙头前,拧开阀门,低头接了一口凉水。
水有点铁锈味。
她喝完又洗了把脸,随手擦在袖子上。
接下来只要把池底冲一遍,再把脏水从排水口放出去就行。等表面干了,大概便可以开始蓄水。至于卫生部的人要不要再找茬,那得等对方来了再说。
水龙头旁边盘着一根绿色软管,接口已经接好,另一头装着金属水枪。真仪把软管拖到池边,拿起水枪试了试重量。
还算结实。
她正准备拧开阀门,一道金色的影子突然从脸旁掠过。
手上一轻,水枪没了。
真仪转过头,伊果抱着比自己还长一截的水枪飘在水龙头上方,她歪着脑袋,那张小脸摆得一本正经,单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拿来,我还要干活。”
真仪伸出手。
“去去去,急什么?”
伊果把水枪往怀里一藏,飞高了些。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何物?小真真,你有好玩的东西,又想独占,不和本大人分享是吧?”
“就是个水枪,好玩个鸡儿。”
“水枪?”
伊果低头看着那根金属管,碧绿的眼睛转了一圈。
“哦,本大人知道了。一定是你们人类制造出来的那种啊,本大人还不熟悉的神兵利器。不是有那种声如雷霆,几百步内便能杀人于无形的武器吗?这个东西只是把弹药换成了水,对吧?”
真仪笑了一声。
“对头,就是神兵利器。厉害得很,你用一哈不就晓得了。”
“那敢情好。”
伊果顿时来了精神。她费劲地转过水枪,把枪口对准铁丝网上的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正在低头啄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本大人今日就勉为其难用此物惩罚一下不敬的宵小之辈好啦。就从那只乱叫的臭乌鸦开始。”
伊果抱紧水枪,学着电视里的姿势眯起一只眼。
“接招吧!本大人的水之神力攻击——”
伊果用她那双小小的手臂抱住握把,扣下扳机。
水龙头的阀门本来就是开着的。软管被水压撑得猛然弹起,紧接着,一股水柱从枪口轰了出去。
伊果的身体连同水枪一起向后飞。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后背便“啪”地贴在器材室外墙上。水枪被甩到一边,枪口正好朝向她的脸。喷出的水贴着墙面炸开,浇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救……救命!……小真……关……快关掉!”
真仪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伊果被高压的水流冲得四肢乱挥,她想从墙上飞开,迎面的水柱却一直顶着她,把她牢牢按在那里。
铁丝网上那只乌鸦受了惊,扑着翅膀飞走了。
真仪慢吞吞走到阀门旁,把它拧紧。
水柱很快变细,最后停了下来。终于获得了“自由”的伊果贴着墙,顺着湿漉漉的墙面往下滑。她的身体像块被泡过的果冻,从墙上一路溜进下方的排水沟,又被水冲着漂到真仪脚边。
真仪弯腰捡起水枪。
“好耍不?”
伊果仰面躺在浅浅的水沟里,肚子鼓起一点。她刚想张嘴抱怨,没想到话没说出口,嘴里先吐出一股细细的水来。
“你……”
“还想耍不?”
“你这个……咕噜……”
伊果咳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翻过身,湿漉漉地爬到水沟边,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只拿一双满是怨气的眼睛瞪真仪。
真仪懒得理她。
“自己要耍的,怪哪个。”
她重新打开阀门,拎着水枪下了泳池。
冲洗比刷洗轻松得多。
高压水流打在池底,把聚在瓷砖缝里的泥灰一层层掀开。真仪从高处往低处冲,脏水顺着坡度流向深水区,汇成一片浑浊的水面。她再打开排水口,污水便裹着树叶和垃圾旋了进去。
水枪的后坐力对她没什么影响。她单手握着枪柄,另一只手把水管从身后扯过来,沿着泳池边缘一路向前。
水流扫过蓝色瓷砖,发黑的地方迅速变浅。细小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落回池底时发出密集的响声。
真仪难得干得挺愉快。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东西很多,每一件事情麻烦得很,她又不晓得该从哪里想起。
现在把水枪往前一扫,眼前的脏东西就全被冲走了。
简单得很。
她把跳水池的那片水垢冲干净,又沿着排水沟补了一遍。水位慢慢降下去,池底只剩下几条还没流尽的水线。
等真仪关掉水枪,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她把软管拖回池边,从梯子爬了上去。
真仪刚露出脑袋,便看见长椅旁已经站着了一个人。
是上午把她从教室叫出来的卫生部干事。
那女生手里夹着一块硬板,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看满身水渍的真仪。
“细川同学,先不要离开。我还要检查。”
真仪翻过池沿站起来。
“那你检查噻。”
卫生部干事拿着检查表走向泳池。她先去看浅水区,蹲下来摸了摸瓷砖缝,又沿着排水沟检查了一圈。随后她绕到器材室旁边,查看水龙头、清洁剂和刷子的摆放位置。
真仪本以为就是扫两眼,没想到这人检查得比菜市场挑菜还细。
她先看过池底,又看扶梯和出发台,最后连泳道线收纳架都打开确认了一遍。检查表上的项目密密麻麻,她每看完一处便在纸上画个小圈。
真仪在原地站了片刻,干脆走到长椅边下。
伊果还缩在器材室的墙角生闷气,她双手抱在胸前,背对真仪,摆明了暂时不打算讲话。
那正好,真仪也乐得清静。
正当真仪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她的眼角忽然被一道闪光晃了下。
光来自泳池对面的教学楼。
真仪抬起头。
那栋楼离这里有段距离,窗户一格格排列着,不过都拉上了窗帘,只有四楼靠西的一扇窗边没拉上窗帘,好像有个浅色的东西刚刚缩了回去。
刚才的闪光很像镜片反射了太阳。
真仪盯着那扇窗。
窗边静了片刻,又露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似乎站在窗户边上,手里还拿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对方正朝泳池这边看。
真仪心里冒出一阵不快。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
小时候村里的人躲在窗户后面看她,学校里的学生隔着走廊打量她,少年院里那些人也总爱用这种目光判断她今天好不好惹。现在隔了这么远,仍有人在盯着她。
那人似乎发现真仪抬头了,影子立刻藏回窗户的阴影后面去了。
“细川同学。”
卫生部干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真仪回过神,再看那扇窗时,那里已经空了。窗帘垂在玻璃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做得还不错。”卫生部干事在检查表上写了两行字,“初次参加奉侍活动能达到这个程度,可以算合格。剩下的蓄水工作由设施课负责。你可以回去了。”
真仪从长椅上站起来。
“你刚才说之后还会通知,啥子意思?”
“奉侍活动是每个学生都必须进行的指标考察。活动内容和时间由学生会根据需要直接指定,通知会送到班主任或本人手里。”
“也就是说以后还要来?”
“是这样没错,但未必是泳池。具体安排以学生会通知为准。”
那女生收好检查板,没有继续解释。她走到器材室锁上清洁用品,把钥匙挂回腰间。
“今天的记录会交给卫生委员。请你回教室前整理好仪容,不要穿着水泳部的训练服在校内走动。”
说完,她沿着泳池外的小路离开了。
真仪望着她的背影,舌尖顶了下腮帮。
好得很。
这才上了两天学,学生会那群人已经把她咬得死死的。今天刷泳池,明天还不晓得要干什么。那个所谓的奉侍活动,听着是人人都有,落到她头上多半不会是什么轻松差事。
她重新看向远处那扇窗。
仍然没动静。
真仪记下了大概位置,又瞟向器材室的角落。
“你还要蹲好久?走了。”
伊果一动不动。
“本大人的衣服全湿透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你知道这要多久才能晾干吗?”
真仪翻了个白眼。
一个平时摸都不一定摸得着的家伙,居然还跟水过不去。
“你事情咋个那么多?你平时摸都摸不着,还会被弄湿?”
伊果猛地抬起头。
“怎么不会?本大人维持的是精心构筑的显现之躯,当然会受到外界影响。你以为本大人是什么随便飘来飘去的孤魂野鬼吗?”
“我看差不多。”
“差远了!”
真仪不想跟她拌嘴,捡起自己的东西,顺道进了泳池旁边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两排金属柜靠墙摆着,中间是几张长凳,空气里留着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真仪借来的衣服放在最里面的柜子中,她那套正装制服挂在衣架上。
墙边装着一排电吹风。
真仪看了一眼跟进来的伊果,差不多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一直嚷着衣服湿了。伊果从刚才开始就往那排吹风机上瞟,眼睛鬼精鬼精的,根本藏不住。
“过来。”
真仪伸手把她薅起来,放到盥洗台上,又从墙上取下一台吹风机,摆在她面前。
“用这个,干得快。”
“哦哦!那个使用水之神力的混蛋武器实在把本大人整的够呛,这个总该是好东西了吧?”
伊果刚才还满脸不高兴,见到新玩意,立刻把弄湿衣服的事忘了一半。她蹲在吹风机旁,两只手抱住手柄。
开关被她推了上去。
“嗨呀!启动!”
热风一下喷出来,正中她的脸。
伊果的头发全被吹到脑后,脸颊也跟着挤了起来。她“哇”地叫了一声,赶紧松手。
“烫!小真真,你想烫死本大人吗?”
“你咋个做啥子都不得行。”
真仪拿起吹风机,把档位调到冷风,又重新递给她。
“看到没,这边。打开就有风。”
凉风吹出,伊果试探着把手伸到出风口前。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抓起一缕湿头发放过去,看着发丝在风里四处乱飞。
“哦,这个不错。”
“莫对着脸吹。”
“本大人知道。”
伊果嘴上说着知道,没一会儿便把吹风机举到头顶,任由长发被风吹得到处飞。她又换了几个角度,裙摆也跟着鼓起来,整个人玩得傻呵呵的。
真仪背过身开始换衣服。
她脱下水泳部借来的运动服叠好,先擦干身上的水,再穿回自己的衬衫和裙子。这套制服是她唯一一套能穿进学校的衣服,洗坏了或者弄脏了都没得换,因此每个动作都格外小心。
伊果在后面摆弄着吹风机,风声忽大忽小。
“喂,小真真。”
“爪子?”
“刚才那个什么奉侍劳动,究竟是什么东西?”
真仪把衬衫下摆整理好,扣上外套。
“听她说,大概就是干苦力。学校里缺哪个扫地,就抓个人过去。”
“我们每天都要来这里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咋晓得。她说是啥子学生会安排的,搞不懂。”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瞬。
“这不就是重点吗?本大人听说啊,所谓学生会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家伙,比跟本大人作对的臭家伙还坏。他们会躲在豪华房间里制定阴谋,欺压普通学生,还会把不听话的人抓去做各种额……不堪入目的事情。”
“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唉,你真是孤陋寡闻。”
伊果抬起下巴,张大嘴,风灌进来把她的嘴吹得跟气球似的。
“你要……唔唔……像本大人一样好学不倦……多看漫画……也多看看电视里那些有趣的节目,如此一来,才能掌握人类社会的常识。”
“啥子乱七八糟的。”
真仪走过去一把薅住伊果。
“我看你该治治脑壳。”
“等一下,本大人还没吹干!”
真仪关掉吹风机,把电线绕好,重新挂回墙上。伊果的头发其实早就干了,只是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团炸开的金色草丛。
“走了。”
真仪把伊果放到自己肩上。
“慢着,小真真,本大人的发型!”
“出去吹哈风就顺了。”
“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真仪锁好柜门,走出更衣室。
教学楼那边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拿着便当盒的女生。有人三三两两靠在窗边聊天,有人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赶往社团活动室,也有人刚从教室出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同伴的名字。
真仪走了几步,才发现天已经到了中午。
她摸了摸肚子。
早饭没吃,上午又刷了大半个泳池。刚才干活时还没觉得,这会儿身体一停下来,饥饿立刻从胃里涌了上来。
肩膀上的伊果也闻到了饭菜味。她在真仪耳边吸了吸鼻子,从肩头飘了起来,像一只被香味牵着走的小虫,顺着走廊一路往前飞。
“小真真,你闻到了吗?这股香味来自某种高档料理。里面应该有刚从山里挖出的松茸、清晨捕捞的金枪鱼,还有经过数月熟成的——”
“你先把口水擦了。”
“本大人没有流口水!”
伊果刚说完,嘴角便掉下一小滴亮晶晶的液体。她连忙背过身去,悄悄用手抹掉。
真仪看得一清二楚,懒得拆穿她。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座连接各栋校舍的玻璃通道,外面可以看见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旁边摆着几张长椅,已经坐满了学生。她们带着各自的便当,姿势熟练地打开饭盒,边吃边聊。
这里的学生好像都有固定的午餐搭子。谁和谁坐在一起,谁负责带饮料,谁会在午休时去买甜点,似乎都已经安排妥当。
真仪站在人流中,显得有些碍事。
一个女生端着汤碗从她身边经过,差点碰上。
“对不起……啊?”
那女生抬起头,旁边的朋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明明跟会长长得那么像……但是好冷淡呢。会长不是应该更加的温柔一些吗?”
“这么说的话,好像是这样欸。”
“这位是上次来的那个转学生吧?大概是叫……”
几个人说着说着便走远了。
伊果飞回来,附在真仪耳边:
“听啊听啊小真真,她们正在讨论你呢,看来你成为这所学校最受欢迎的‘风云人物’了呢,要是本大人也能像你那样被这些小女孩子追捧就好了呢~”
“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切,哪有啊。”
伊果说完又被前方一阵食物的香气吸引,朝走廊外飘去。
真仪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倒挂着拎了起来。
“不要乱跑。”
“可恶,小真真,你快放开本大人!这样很晕的!本大人要调查敌情!”
“调查个锤子。先找吃的。”
有个从旁边经过的女生回头看了两眼,似乎以为真仪在对着空气抓什么东西。真仪察觉到她的视线,马上把伊果塞进外套口袋。
伊果的脑袋从口袋边缘露出来。
“这里面好闷。”
“闭嘴。”
真仪把口袋往下一按,伊果剩下的话被压回去了。
人流把她带到了一栋大得不像话的建筑跟前。
真仪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她认不全的字。但门口源源不断有人往里走,手里端着托盘和碗碟,脸上挂着吃到好东西后那种满足的表情。
真仪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她先看见的是一排排亮得晃眼的灯箱招牌。每一块招牌底下都是一个独立窗口,配有玻璃展柜和不锈钢台面,穿白制服的校工站在窗口后面。
真仪愣住了。
这根本不像她认知中的食堂。
她见过的学校食堂就两种。一种是村里小学那种,灶台上架一口大铁锅,师傅用长柄勺搅一锅烂糊糊,所有学生吃同一个菜,拿同一个不锈钢碗。另一种是少年院里的配餐室,每人领一个塑料餐盘,菜码按标准分配,不多不少,没人关心你爱不爱吃。
眼前这个地方完全不在上述两类里头,更像一条商场里的那种美食街。
左边第一间窗口挂着日式料理的招牌,展柜里摆着炸猪排定食、照烧鸡、味噌煮鱼和好几样小菜。
再过去是西餐窗口,烤牛排、奶油意面、焗烤通心粉、海鲜沙拉,颜色鲜艳,码得整齐。
接下来是中餐窗口,麻婆豆腐、回锅肉、青椒肉丝,每一样都用白瓷碗装着,油光闪闪。
再往后走还有咖喱窗口、甜品窗口、面包窗口、饮品窗口,一间挨一间排过去,真仪走了一半还没看到尽头。
校工的态度也好得出奇。她经过每间窗口,里面的人都会朝她点点头,说一声"欢迎光临"或者"请慢慢挑选"。真仪缩了缩肩膀,脚步也慢了下来。她从没被人这么客气地招呼过,总觉得对方下一句就要问她要不要额外加钱。
展柜里的菜确实够诱人。
猪排炸得金黄酥脆,肉汁从切口处微微渗出来,旁边配着切成细丝的卷心菜和一小碟柚子醋。
照烧鸡的酱汁浓郁发亮,鸡肉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痕,底下垫着热腾腾的白饭。
奶油意面浇着厚厚一层芝士酱,表面撒了碎火腿和黑胡椒。
海鲜沙拉里的虾仁个头大得不像学校食堂会用的规格,跟整颗橄榄和鲜绿的生菜叶码在一起。
伊果从真仪口袋里探出脑袋,兴奋地四处打量了一圈。
"哦哦,小真真你看!那个金色的煮物一定使用了最高等级的调味技术,你看那酱汁的光泽,必定是经过三日夜慢火熬制才能达到的浓郁程度。还有那边那个裹着白酱的面条料理,本大人从外观推断,芝士至少使用了三种以上的混合配比,才能形成这样柔滑的……"
"你晓得啥子。"
"本大人当然知道啦!本大人看过《料理之神的厨房》全集,还在电视上观摩过《铁人料理对决》,这些知识本大人全都掌握了。"
伊果嘴里不停报着她在电视里学来的名词,说得煞有介事。真仪根本懒得听,她的视线已经从菜品挪到了每个窗口旁边的价格牌上。
猪排定食,一千二百日元。
照烧鸡定食,一千日元。
烤牛排定食,一千五百日元。
奶油意面,八百五十日元。
麻婆豆腐定食,七百八十日元。
咖喱定食,六百五十日元。
每一样菜的定价都从三位数起步,大部分直接冲到了四位数。真仪盯着那些数字,胸口一点一点收紧。
她算了算自己口袋里的钱,把所有零钱掏出来凑在一起,虽然够买一份像样的定食,但吃完也就山穷水尽了,还只能管一顿。
真仪不甘心,继续往后走,想找点更简单的。
她经过甜品窗口,看见招牌上写着草莓蛋糕三百八十日元、抹茶冰淇淋二百五十日元。再往前到了面包窗口,法式长棍二百日元、牛角包一百五十日元。
真仪想着干脆吃碗白饭算了。白饭总不会太贵吧。
她在一间窗口找到了单品白饭的标牌。
白饭(小),三百日元。括号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采用优质秋田小町大米,当季新米精制。
三百日元一碗白饭。
真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岛老家的小饭馆,一碗白饭五十日元,米饭煮得软硬适中,量还比这多。村里有些店甚至白饭免费,只要你点一道菜就行。
这食堂里所有的东西,从菜到饭到甜点到饮料,一看就是她这辈子都碰不起的高档货。
偏偏贵成这个鬼样子,食堂还是座无虚席。
整个大厅分成好几个区块,每块区域摆着二三十张桌椅。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面前的托盘上放着定食、饮料和水果,聊天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个不停。靠窗的位置全被占了,角落里的空桌也只剩两三张。
真仪站在过道中间,看着这些女生聊着笑着吃着,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她来到碧海市才几天,已经见过了太多超出理解的东西。天价制服、豪华百货,加上这座像美食街一样的食堂……
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待过的任何地方。
再站下去,她的世界观都得被弄得粉粉碎了。
伊果还在旁边叽叽喳喳。
"小真真,你为什么一直在走,不选一间窗口?本大人推荐那间挂着金色招牌的,从酱汁判断,那里的煮物水准极高——"
"你莫吵。"
真仪越走越慢,脚步最后几乎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家窗口前面发呆,展柜里的猪排定食正对着她的脸,金黄色的炸衣和渗出的肉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肚子又叫了一声。
窗口里的校工看见真仪站在面前不走,以为她在犹豫选什么菜,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同学,请问您要点什么?"
真仪被吓了一跳。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排到了队伍最前面。身后站着七八个女生,前面的窗口正对着她,校工的笑容和专业语气都表明:现在是她的回合,她必须点菜。
真仪僵在原地。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不买?说她没钱?在这么多人面前?
“喂喂,那个人似乎是……”
“怎么不点菜呢?动作真慢啊。”
“不会是点不起吧?看她的打扮,也难怪呢……”
身后队伍里的女生们已经注意到她了,议论声越传越开。后边几排的女生开始往前探头,有人举着筷子指着真仪的方向,还有人干脆离开自己的座位跑过来看热闹。
伊果也从口袋里钻了出来。
她飞到展柜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猪排定食。
"小真真你明明站在这里,为什么还不买?你就在窗口前面,只差举手了!本大人要吃猪排!猪排!"
伊果一边叫一边绕着真仪的脑袋飞圈,声音越来越大。真仪伸手去抓她,伊果灵巧地躲开,又飞到另一边继续喊。
真仪不敢动手打她。周围全是人。万一有人看见她在半空中对着空气挥拳头,那场面只会更糟。她也不能大声骂伊果,同样是怕被人听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肩膀和眼神示意伊果安静。
伊果压根不安静。
"猪排定食!本大人要吃猪排定食!小真真你快点——"
真仪咬紧牙关,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一团。她恨不得当场掐住这只金色的害人精,把她的嘴捏住。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周围全是人,一双双眼睛盯着她,耳朵竖着听她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窗口里的校工还是那脸职业化的微笑,耐心等候,真仪能看见对方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硬了。
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议论声也不再只是小声嘀咕,变成了毫不遮掩的评头论足。
"是不是第一次来食堂?连点菜都不会吗?"
"你看她那个样子,站在窗口跟前跟木头桩子似的。"
"那个……不会真的是没钱吧?"
"在这个学校居然没钱吃饭,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过确实好奇怪啊,站在那里半天不动。"
真仪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真仪不想被看。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看。
可她现在就像被钉在了展柜前面,连退路都没有。往后走会撞到排队的人,往前走就得跟校工解释她为什么不点菜。伊果还在脑袋旁边绕圈飞,嘴里念叨着猪排猪排猪排,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把真仪往火坑里推。
就在真仪的手已经摸到口袋边角准备拽伊果下来的时候,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越过真仪的肩膀,把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到了窗口台面上。
"请来一份猪排饭给这位同学。"
真仪偏过头。
站在她旁边的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留着稍长的波波头,侧马尾扎在耳朵后面。圆脸,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鹿野千秋。
真仪记得这个名字。
昨天在教室里,三田由纪要为难她的时候,就是这个女生挡在中间。
窗口里的校工接过餐券,低头确认了一眼。
"好的,猪排定食一份吗?马上为您准备。"
真仪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了",比如"我自己想办法",比如任何一句能让她从眼前这个局面里退出去的话。但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很短的气音。
千秋看着她。
"怎么了,细川同学?是猪排饭不合胃口吗?"
真仪摇了摇头。
"没得啥子。"
"那想吃别的也可以告诉我哦。这间窗口的照烧鸡定食也很好吃,咖喱的话量会多一些,如果你喜欢面食也有乌冬和拉面——"
"猪排饭就行了。"
真仪咽了下口水,把视线从千秋脸上移开,盯着展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千秋没有追问。
"好的,那就猪排饭吧。"
她回过头朝窗口里的校工点了下,确认了订单。校工很快把一只白色托盘推出来,上面放着漆器碗碟,猪排饭的酱汁还冒着热气。一碗昆布汤、几片腌萝卜、一杯麦茶,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请拿好。"
真仪伸手接过托盘。碗碟的重量压在手指上,温热从漆器底部透过来。
刚才围在后面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有人看见鹿野千秋过来帮忙,便觉得这场戏没什么看头了。
"果然是鹿野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总是这样呢",旁边有人附和。看样子在这个学校里,鹿野千秋帮助任何人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真仪听见这些话,胸口那股闷劲反而更重了。
她端着托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食堂里座位几乎满了,空桌零星散落在角落,但每一张旁边都有人经过。她不想坐在人多的地方,更不想跟千秋并排坐在一起被人盯着看。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又浮上来了。
有人对真仪好,她不是不领情,只是每次遇到这种事情,心里总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郁结起来,不是反感,也不是排斥,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她端着托盘往侧门方向挪了两步。
千秋跟在旁边。
"细川同学,要不要一起找个位置坐?总拿着托盘也很累啊。"
真仪没回答,继续往人少的地方走。她绕过几张坐满了人的桌子,避开几个正在大声聊天的女生,脚步越来越快。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千秋看不到的角落,一个人把饭吃完,然后把餐券的钱还给她,从此两清。
可她每走几步,千秋就跟上几步。
千秋没有刻意追赶她,只是很自然地走在旁边,跟真仪保持同样的速度。
真仪加快脚步,千秋也加快脚步。
真仪放慢脚步,千秋也放慢脚步。
真仪干脆停下来,转头看千秋。
千秋停下脚步,歪了下脑袋。
"怎么了?"
真仪盯着她。
千秋的表情很平淡,没有"我非要跟着你"的那种执拗,也没有"我做了好事你得感谢我"的那种期待。她只是站在那里,好像跟着真仪走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仪心里那股闷劲又撞了一下。
她转头继续走。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朝她们挥手。
"千秋——!这边这边!"
声音明亮响亮,带着一股关西腔特有的节奏感。
真仪顺着声音看过去。
食堂角落的窗边有一张四人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笑盈盈的女生,嘻嘻哈哈的,面前摊着一份便当盒,她正朝这边挥着手。
佐藤和奈。
千秋笑了起来。
"啊,和奈在那里呢。"
她朝真仪示意了一下方向。
"要不要一起过去?"
真仪不置可否,依旧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间,目光从和奈那边移回千秋脸上,又移到自己手里的猪排饭上。
碗碟的热气还在往上飘,酱汁香味钻进鼻子,肚子又跟着叫了一声。
千秋已经迈步往窗边走了。
"细川同学,这边有位置哦。"
真仪看了看四周。
食堂里的空桌本来就少,剩下几张要么被占了半边,要么旁边坐着那些带臂章的学生会的人。刚才那些看热闹的女生虽然散了,但时不时还有人朝她这边瞟一眼。她要是独自坐到角落去,只会更显眼。
算了,还不如跟千秋一起。
真仪端着托盘,跟在千秋后面走向窗边那张桌子。
佐藤和奈把便当盒推到一边,腾出桌面的空间。
“等你好久了啊千秋~你不来我中午不得寂寞死啊。”
“呵呵,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啊,要是中午没有千秋的便当的话,俺真是那什么来着……食……食不知味啊!”
佐藤和奈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千秋身后的真仪身上。
"哟,这不是大明星细川同学吗?"
她托着下巴,眼睛在真仪和千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什么时候跟你好上的呀?千秋你动作也太快了吧,人家才来第二天就被你收入囊中了?"
千秋笑着坐下来。
"你这样讲细川同学会害羞啦。"
“那太吓人了,我还是别说了。”
和奈双手护住胸口。
“万一细川同学害羞起来一拳把我打死怎么办?我这条命还得留着上电视呢。”
真仪端着托盘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莫得闲打你。”
和奈拍着桌子笑起来。
“千秋,她讲话好有意思!‘莫得闲打你’,哗……这算不算一种很有地方特色的饶命?”
“不要拿细川同学开玩笑啦。”
千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给真仪腾出位置。
“对了,小百合没和你在一起吗?”
“她啊,又跟前野争奇斗艳去了。”
“她们两个又吵架了吗?”
“何止是吵架,连最终决战的架势都摆好了。”
和奈朝食堂另一边指了指。
“前野说今年流行的是北欧风,小百合非说杂志上明明写的是法式少女风。两个人现在正拉着一群人评理呢。”
千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排排桌椅,依稀能看见两个女生站在人群中间,各自拿着一本杂志,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还是老样子,胜负心真强啊。”
“她不跟别人争风吃醋,还是小百合吗?”
和奈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
“还好她现在没来。要是看见你领着细川同学过来,没准连饭都顾不上吃。”
“不会那么夸张的。”
“你也太宠她了吧。”
“嘻嘻,哪有啊……”
“啊,细川同学你不吃饭吗?”
“哦,是啊……”
千秋见真仪还站着,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椅背。
“细川同学,先坐下吧。饭要凉了。”
“是啊是啊,一起吃吧?”
和奈也把自己的水杯和便当袋挪到一边,桌上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两个人都在热情的邀请自己。
真仪叹了口气。
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
她终于还是把托盘放下,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