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3)
在这便利店里头站桩,真不是人干的活路。
真仪杵在收银台后面,就像一根插在地里发蔫的大葱。她努力挺直脊梁骨,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收银机上的时间。
【00:48】
跳一下。
【00:49】
时间这玩意儿,在打架的时候快得像是在飞,在站柜台的时候慢得像是在爬。
空调的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正好对着她的脖颈子灌。要是换做平时,这点冷风算个球,但现在她刚流了一大滩血,身体虚得像张薄纸,这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咳。”
真仪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声咳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咳。
一咳,胸口就扯着疼,疼得想骂娘。
“还行吧?顶得住不?”
旁边传来横山店长懒洋洋的声音。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翻着一本《MORE》。
“没事。”
“没事那就给老娘精神点。”
横山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道。
“虽说是大半夜,但咱们这是服务业。服务业晓得不?笑脸迎人,尤其是你现在这副尊容,本来就像看场子的,要是再板着个脸,客人进来都得以为自己误闯了阎罗殿呢。”
“……晓得了。”
真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僵硬的肌肉。
笑。
对,要笑。
她对着面前反光的收银机屏幕试着扯了扯嘴角。
屏幕里那个脸上贴着大号创可贴,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少女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表情。
“……日,楞个哈人。”
真仪现在这笑容如果被奶奶看见了,估计得以为她中邪了。
就在她跟自己的脸部神经较劲的时候,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
“叮咚——”
“欢迎光临。”
横山店长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营业模式,虽然人还懒洋洋地坐着没动。
真仪慢了半拍,也跟着喊了一声:
“欢……欢迎光临。”
一阵酒臭味先人一步飘了进来,熏得真仪差点没忍住那个喷嚏。
进来的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上班族。领带歪到了咯吱窝,公文包提在手里晃晃荡荡,那一脸的通红,隔着三米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体里的酒精含量绝对超标了。
这人走起路来那是真的绝,左脚绊右脚,走出了“S”型的风骚走位。他一路哼哼唧唧地摸到冷柜边上,然后就在货架中间迷路了,转了两圈才晕头转向地扑到了收银台前面。
“嘿……嘿嘿……”
那大叔整个人就趴在了收银台上,一张油腻腻的大脸直往真仪面前凑。
“小……小妹妹……新来的啊?长得……嗝……挺……挺那啥……”
真仪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她往后仰了仰身子,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这种不知道保持距离、满身破绽还敢往人脸上凑的家伙,通常下一秒就该被她一拳擂到下巴上,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但是,不行。
这里是便利店。
横山店长刚才千叮咛万嘱咐,要“服务”。
“先生,请问需要……啥子?”
真仪硬邦邦地挤出这几个字。
“啊?啥?你说啥?”
醉鬼努力地睁大那双迷离的眼睛,盯着真仪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妹妹……你……你脸上贴个创可贴……好……好时髦啊……嘿嘿嘿……”
真仪的拳头硬了,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这憨批是要干嘛?
“先生。”
真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请回。”
醉鬼大叔显然没听清,或者说是脑子已经不转了,还在那儿傻乐,以为是小姑娘害羞,那只肥腻腻的大手居然真的要在柜台上摸索着去抓真仪的手。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小妹妹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啊?哥哥给你暖——”
“切……”
真仪眼底那一抹凶光已经压不住了。管他是不是客人,这坨肥肉要是敢碰到自己一根汗毛,就把那台扫描枪塞进他嘴里!
就在真仪准备动手的前一瞬间,一只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突然横插进来,“啪”的一声把一瓶冰镇的乌龙茶重重地顿在柜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把那醉鬼吓得一哆嗦,伸出来的咸猪手也缩了回去。
“哎哟,这位老板,我看您是喝多了有些上火吧?来来来,喝瓶饮料解解酒。这大半夜的,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是不?”
横山店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高脚凳上下来了,笑眯眯地站在真仪旁边。一边顺势把那瓶水塞进醉鬼怀里,一边极其熟练地从那个醉鬼敞开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张一千的,把找零往里一装,塞了回去。
“承惠,120日元~”
“啊啊,我没说要买啊……”
还没等那个醉鬼反应过来,横山已经连推带搡地把他给弄到了门外。
“赶紧回去吧,啊?前面路口左转就有出租车,您可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那醉鬼原本还想发作,但被横山那双看似带笑实则阴冷的眼睛一盯,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啊……啊……是,是该回去了……”
醉鬼嘟囔着,抱着那瓶乌龙茶,脚底抹油似地往门口蹭,刚才那股黏糊劲儿荡然无存。
“那……那啥,走了啊。”
“慢走不送啊——欢迎下次光临——”
横山拖着长音喊道。
“……真是个哈批。”
真仪看着自动门关上,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呢?”
横山店长转过头,看着还绷着身体像张弓一样的真仪,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嘶!”
真仪捂着脑门,疼得龇牙。
“好痛的嘛!”
“痛就对了!你啊,差点没把老娘的生意砸了。”
横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刚才是不是想动手?”
“他想摸老子!”
真仪愤愤不平。
“老子没把手给他剁了都算和那龟儿子客气了!”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喊打喊杀的。”
横山伸出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记住了,对付这种人,不用跟他置气,能赚点是一点,再不行把他哄走算数。你跟他置气,不值当;真动了手,那是给警察送业绩。咱们这一行,特别是夜班,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货色。喝多了撒酒疯的、失恋了在那儿哭的、还有那种……”
真仪憋着一口气,虽然心里不服,但也知道横山是为了她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话音未落,“叮咚”一声,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顶着一头枯草一样黄毛的小年轻。
这人瘦得像根麻杆,穿着件大得离谱的嘻哈卫衣,裤裆吊在膝盖下面,走路的时候咔哒咔哒透着股僵硬劲儿。但他那张脸真仪倒是有点印象——这不就是台球馆里的“自己人”吗?
那黄毛一进门,眼珠子就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高脚凳上的横山身上。
“哟……嫂子。”
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还没睡呢?”
“睡个屁。要是睡了,谁看来给我送钱的财神爷?怎么着,阿亮,你进哥让你今儿个又干活干到现在?”
横山店长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嘿嘿……哪能啊……进哥对我多好,哪舍得让我干那么多……活啊。”
叫阿亮的黄毛干笑了两声,也不往柜台这边走,反而开始在店里兜圈子。
他先是走到冷饮柜前面,对着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饮料发呆,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手都没伸一下。然后又晃悠到日用品区,拿起一包纸巾看了半天,又面无表情地放回去。接着又像是个游魂一样飘到了杂志区,对着封面上泳装偶像的大腿愣神。
真仪看得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
“店长……这个批是不是来踩盘子的哦?”
“踩盘子?踩什么盘子?”
“就是偷东西嘛。”
真仪警惕地盯着那个还在晃悠的背影。
“你看他那个鬼迷日眼的样子,东看西看的。要不要我盯着点?”
横山“噗嗤”一声乐了。
“得了吧你。就他?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老娘店里顺东西。你这是不知道,他是吃那个玩意吃断片了。”
“断片?”
“脑子烧坏了呗。这种小鬼整天不学好,吃些乱七八糟的,脑子早就跟浆糊一样了。他现在估计连自己姓啥叫啥都忘了,就是一股脑撞进来的。”
“他也吃菌子嗦?”
“哈哈哈,要是光吃菌子还好了呢!”
“到底吃啥子能吃成这样嘛……”
“你小孩子少打听这种事情……看看他,还有的好转悠呢。”
正如横山所说,那个阿亮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足足五分钟,最后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了收银台前面。
“那个……”
阿亮眼神涣散地看着真仪身后的香烟架子,手指头在空中虚虚地点着,点了半天也没个准头。
“我要……那个……”
真仪耐着性子问:
“你要哪个嘛?你要指清楚撒。”
“就是……那个……”
阿亮的手指头哆嗦着,最后居然指向了收银台旁边那一小排避孕套。
真仪的脸瞬间黑了。
“你要这个?”
“啊?不……不是……”
阿亮被真仪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手一抖,随手抓起了柜台上那个装口香糖的小盒子。
“这……这个。我要这个。”
一支薄荷味的口香糖。
真仪简直要被气笑了。在店里像个鬼一样转了十分钟,结果就为了买个口香糖?
“一百五。”
阿亮慢吞吞地从那个大得像麻袋的裤兜里往外掏钱。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硬币有纸币,还有几个游戏币混在里面。他费劲地数着,数了好几次都没数对。
就在真仪忍不住想要帮他数的时候,旁边的横山店长“啪”地合上杂志,长腿一伸,直接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烟架前抽出一包白色的“卡斯特5号”往收银台上一拍。
“再加上这个。”
阿亮愣住了。
“雅……雅美姐……我不……”
“不什么不?”
横山瞪了他一眼。
“你那嘴里味道都馊了,嚼口香糖有个屁用。拿着抽,醒醒神。”
阿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敢说,老老实实地把那包烟也拿了过来,又从那一堆零钱里数出几张纸币,恭恭敬敬地递给真仪。
“谢……谢谢嫂子。”
说完,他抓起东西逃也似的溜出了店门。
“莫名其妙……这都是些啥子人嘛。”
"可不是嘛。"
横山店长把那本《MORE》往柜台上一扔,伸了个懒腰。
"你要是想在这儿长干,每天对付这些人就是最基本里的基本。刚才那两个,还算是跟你客气的呢。"
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等你干上半年,什么神仙妖怪都见过了,到时候你就懂了——这年头,最难伺候的不是什么大人物,是那些个觉得自己了不起的小虾米。"
真仪靠在收银台边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刚才那两档子事儿,要是搁以前在老家的街上,她早就动手了。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横山店长借给她的黑色T恤。衣服上那个骷髅头图案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起来倒是挺酷的。
这活儿虽然干得恼火,但至少是正经营生。
比起以前那种一顿打完就得跑路、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日子,站在这儿收银、挨骂、找零钱,累是累了点,但不寒碜。
而且还有饭吃。
想到这儿,真仪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哟,饿了?"
横山耳朵尖得很,立马就听见了。
"等会儿没客人的时候你去后面吃点东西。昨天还有点面包没销毁的,不嫌弃的话带点回去,不要你的钱。"
"……嗯。"
真仪闷闷地应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横山看着她那副硬撑着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站了这一会儿,腿还行吧?"
"勉强还可以。"
真仪动了动那条伤腿,虽然膝盖还是肿的,但疼痛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伊果那种诡异的自愈力虽然消耗体力,但确实管用。
"那你做到两点就回去吧。"
横山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强撑着也没法给我干活。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班我放你一天,等什么时候养好了再来。"
真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草草地"嗯"了一声。她不是不想辩解,只是实在没力气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先把今天的班混过去再说。
"叮咚——"
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浴衣、披着外套的大妈,一脸的惺忪。
"欢迎光临。"
真仪机械地喊了一声。
大妈哼哼唧唧地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仙贝,然后晃悠着走到收银台前。
"234日元。"
大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才凑齐。
"谢谢惠顾。"
大妈接过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吗?
大半夜的跑出来买水买零食,然后又晃悠回去睡觉。不像老家那些打鱼的,天还没亮就得起来干活,一天到晚累得像条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
横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啥……"
真仪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个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女人,买了一盒泡面和一瓶可乐,一脸的萎靡不振。
有个戴着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打啤酒,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还有两个穿着花里胡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太妹,在零食区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包糖果和一打大头贴的贴纸就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这个深夜里游荡。
真仪一边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些人。
这些人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至少,不像那些怪物。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已经快到一点半了。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横山店长的那本杂志大概是看完了,现在在一边用指甲刀修着指甲。真仪则靠在柜台边上,强撑着那双快要合上的眼皮。
困。
真的困。
身体虽然在慢慢恢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怎么也消不掉。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叮咚——"
门又开了。
真仪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喊那句已经喊了无数遍的"欢迎光临"。然而那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底端蹿了上来,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是刚才在那条废弃公路上,面对那三只怪物时的感觉。
不对。
比那个还要强烈。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和真仪差不多大的女孩。
金色的头发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际,在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牛奶一样,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
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镜片大得能把半张脸都遮住,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披着件深色的外套,打扮得倒是不花哨,但那股子气质——一眼看过去就来头不小。
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的气质,而是那种……
真仪一时间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个洋妞是哪里来的?
真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个大活人,不是那种"脏东西",但她的本能告诉她——
这个人,不简单。
那种危险的气息,简直不比刚才对付的那些怪物差多少。
"嘿。"
横山店长察觉到了真仪的异常,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把人盯出花来了都。招呼客人啊。"
"……哦。"
真仪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紧绷了。
那个洋妞已经走进了店里,正站在门口环顾四周。那副墨镜底下的视线似乎在打量着这间店铺的每一个角落——货架、冷柜、收银台,还有站在柜台后面的两个人。
店里突然来了个老外,而且还是这种气场的老外,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呃……"
横山店长干咳了一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她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好歹也学过几句洋话,虽然口音不太标准,但简单的沟通应该没问题。
"那个……Welcome!Can I……help you?"
横山店长挤出一个笑容,用那口结结巴巴的英语凑过去问道。
那个洋妞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Что вы сказали? Я не понимаю."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横山店长愣住了。那叽里咕噜的一大串,根本就不是英语,连个熟悉的单词都听不出来。
"呃……What?"
横山又试着问了一句。
"Какой язык это? Английский? Я не говорю по-английски."
(这是什么语言?英语吗?我不会说英语。)
洋妞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横山店长彻底傻眼了。这什么玩意儿?
法语?德语?还是哪的鸟语?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那点蹩脚英语能派上用场,没想到这姑娘压根儿就不是英语系的。
横山退回到柜台边,小声对真仪嘀咕了一句:
"这种老外可不常见……连英语都不会。听那发音,感觉有点像是电影里那些俄国人说话的味儿。"
"俄国人?"
真仪挠了挠脑袋,对于什么哪里人的她是一窍不通。
她还有点印象的是镇上圣母堂的德拉克鲁瓦神父,那个老神父是个法国人,已经来日本传教几十年了,日语说的也很流利,跟老家的乡民扯扯家常什么的都不在话下。那算是真仪唯一见过的外国人了,反正在她看来,老外无非都长一个样——鼻子高,眼窝深。
但这个老外的长相确实有点特别。
横山店长说得对,一般来日本玩的那些欧美游客,五官长得没有这么分明。这个洋妞的鼻梁又高又直,颧骨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下巴也很尖,整张脸有种凛冽的美感。要是摘掉那副墨镜,估计会更好看吧。
就在真仪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洋妞已经径直走到了柜台前面。
真仪突然感到一阵压力。
那个洋妞正透过墨镜的镜片,死死地盯着她看。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打量一只笼子里的小动物。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具体的神情,但真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把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扫了个遍。
"……你盯着老子看啥子嘛。"
真仪的眉头拧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洋妞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那个笑容,让真仪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是一种被人看了个底掉的感觉,虽然两人才刚打过照面,但真仪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就好像——这个洋妞知道些什么似的。
端详了好一会儿,洋妞似乎终于满意了。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真仪身后的货架上。
那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罐装啤酒、果酒、烧酒、威士忌、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货。
洋妞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酒架。
"Дайте мне посмотреть."
(让我看看。)
她说了一大串,然后又咕噜咕噜地补充了几句。
真仪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要啥子嘛?"
她挠了挠脑袋,试着问道。
"说慢点,听求不懂。"
洋妞似乎听懂了"慢点"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她放慢了语速,又指了指那个酒架。
"Водка. Нет, лучше что-то крепкое. Вы выберите для меня."
(伏特加。不对,最好是烈的。你来帮我选。)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用那张好看的嘴唇比了一个口型。
"O-ne-gai~"
虽然发音怪怪的,但真仪听出来了——那是"拜托了"。
横山店长在旁边看了半天,总算是看出了点门道。
"她是想买酒。"
横山店长凑到真仪耳边说道。
"看她指着酒架做的那个动作,八成是让你帮她挑。"
"帮她挑?"
真仪一脸茫然。
"我又不会喝酒,啷个晓得哪种好嘛。"
"废话,你不会我会啊。"
横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冷柜那边。
"你去那边先给她拿瓶highball试试。"
真仪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照着横山店长说的做了。她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罐金色包装的"角highball",回来递给那个洋妞。
洋妞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原本就有些冷淡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丝嫌弃。
"Это что? Газировка для детей? Я же сказала — что-то крепкое."
(这是什么?给小孩喝的汽水?我说过了——要烈的。)
她把那罐highball放回了柜台上,推到了真仪面前。
虽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明显是被嫌弃了。
真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店长,不对。她不要这个。"
"不要?"
横山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洋妞的表情,也有点拿不准了。
"那……给她拿瓶梅子酒试试?女孩子一般都喜欢喝那个,酸酸甜甜的。"
真仪又跑了一趟,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青梅酒回来。
这瓶酒的包装倒是挺好看的,粉红色的瓶身上画着几朵梅花,看起来就是那种专门给女生喝的。
然而,洋妞这次更是连接都没接。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瓶子,嘴角就撇了下去。
"Почему вы постоянно предлагаете мне эту сладкую воду? Я прошу алкоголь, настоящий алкоголь."
(为什么你们老是给我拿这些甜水?我要的是酒,真正的酒。)
"……"
真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店长,还是不对。她好像不要甜的。"
"这丫头也真是……"
横山店长挠了挠头,有点头疼。
"她到底想喝啥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那这样吧。"
横山店长思索了一下,做了个决定。
"看她那副样子,这种只有日本人喝的酒应该是没辙的,估计她看不上。我听说俄毛子都不得了,酒在他们那跟水没差,小孩都喝。你去把架子底下度数高的全拿出来,让她自己挑。"
"底下那些?"
真仪蹲下身,看了看酒架最下层。
那里摆着一排看起来就很贵的玻璃瓶子——有透明的,有琥珀色的,有墨绿色的,形状各异,标签上印着各种看不懂的外文。
"对对对,就是那些。"
横山在后面指挥着。
真仪依言照做,把那一排酒一瓶一瓶地搬了出来,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金酒、威士忌、格拉帕、白兰地、国产的大吟酿、伏特加……加起来足足有七八瓶。
洋妞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她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扶着边沿,另一只手从那排酒瓶上缓缓划过。
"Неплохо... давайте посмотрим..."
(不错……让我看看……)
她拿起那瓶透明的金酒,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Слишком мягкий. Нет."
(太柔和了。不要。)
放下。
又拿起那瓶琥珀色的威士忌,闻了闻瓶口。
"Это шотландский? Хм... нет, не то настроение."
(这是苏格兰的?嗯……不对,不是我想要的心情。)
放下。
再拿起那瓶墨绿色的格拉帕……
"Слишком фруктовый."
(太水果味了。)
放下。
真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洋妞到底是有多挑剔啊?
她根本听不懂对方在嘟囔些什么,但光看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就知道,这些酒都没能入她的法眼。
横山店长也有点急了。
"这丫头到底想喝什么啊?我这儿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
洋妞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货架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还放着一瓶孤零零的透明液体。
那瓶酒的瓶身很朴素,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标签上印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外文字母,连横山店长都认不出是什么意思。
"那个。"
洋妞突然开口说道,这次说的居然是日语。虽然发音生硬,但好歹能听懂。
"那个……给我……看看。"
"啊?"
真仪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是那瓶没人要的酒,她把那瓶酒拿了出来,递到洋妞手上。
"这个?"
洋妞接过去,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标签上的字。
"Spirytus Rektyfikowany... Polskie... 95%..."
她一边念,一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Наконец-то что-то стоящее."
(终于有像样的东西了。)
横山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微妙。
她想起来了。
这瓶酒是她半年前进的货。当时那个供货商跟她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是什么波兰产的烈性酒,95度,整个关西都找不到第二家牌子。
横山当时还觉得他是在忽悠人——95度的酒,那不就是工业酒精吗?这种东西日本人怎么可能会喝?擦桌子用的酒精都没这个厉害。但进货价确实便宜,比一些国产酒都低,横山就顺手进了几瓶,摆在货架最底层当个摆设。没想到今天真的有人要买。
"Сколько?"
(多少钱?)
洋妞抬起头,问道。
真仪拿起扫码枪,"嘀"的一声扫了一下。
"1800円。"
洋妞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钞票。就在洋妞掏钱的时候,真仪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里有刺青。
不是那种小姑娘玩闹画的贴纸,是真正的纹身,墨色深入皮肉,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真仪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图案是一个十字架,还有圣母抱着圣子的模样。这东西真仪太熟悉了。老家镇上的圣母堂里就挂着一幅差不多的画,德拉克鲁瓦神父每次做弥撒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幅画念念有词。
但是——这十字架咋个长得不太对嘛?
真仪记忆里的十字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十"字形,上面一根横杠。可这洋妞手背上的十字架,上头多了一根短横,下面还斜着拉了一根杠子,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还有那个圣母的脸……咋个画得那么瘦?眼窝子也抠得太深了,一点都不像神父那幅画上那种慈眉善目的样子。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沉?
真仪正盯着看,手上找零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Хм?"
(嗯?)
洋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顺着真仪的视线看去。
然后,她笑了。
"Ты смотришь на это?"
(你在看它?)
她抬起那只有纹身的手,在真仪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这个?"
这次她用的是磕磕绊绊的日语,发音怪腔怪调的,但好歹能听懂。
真仪立刻收回视线,语气硬邦邦的,脸也板着。
"没看啥子。"
但洋妞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你看了。"
洋妞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转了转,故意把手背上的刺青亮在真仪眼前。
"你认识……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真仪感觉有些不妙。这洋妞那副表情,明显是来了兴趣的样子。要是让她打开话匣子,估计能喋喋不休到天亮。
"不晓得,莫得兴趣。"
真仪果断地摇头。
“Ха-ха, так вот.Тогда сосредоточься на своей работе.”
(哈哈,这样啊。那你得专心工作了。)
洋妞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敲了敲柜台。
真仪低头一看——福泽谕吉。
"……"
坏了。
从刚才到现在,最多也就是收过那个醉鬼的一千块。一万块的钞票她倒是见过,但自己来找零还是第一次。
这洋妞大概看自己是个生手,故意给自己出难题。
1800,扣掉……还剩8200……
真仪一边在脑子里算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收银机。
五千一张……剩下三千二……三千给她三张一千的……剩下二百……她的手指在那些纸币和硬币里翻来翻去,好几次都数错了,不得不重新来过。
洋妞就那么站在柜台前,透过墨镜的镜片看着真仪手忙脚乱的样子。她没有催促,反而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她大概是在享受这个场面吧——看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被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种事情似乎挺对她的胃口。
"……好了!"
终于,真仪把找的钱凑齐了。五千块一张,一千块三张,一百块两枚。
她把那一把纸币和硬币递给洋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8200円。谢、谢谢惠顾。"
洋妞接过钱,随手往口袋里一塞,也不数。然后,她拿起那瓶95度的烈酒,在真仪面前晃了晃。
"Хочешь попробовать? В качестве награды за твои старания."
(要不要也来一口?就当是你的奖赏。)
说完,她做了一个往嘴边送酒瓶的动作。
真仪听不懂,但那副样子她看懂了。
这洋妞明显是在拿她开涮。真仪的脸黑了下来。
"Что? Не хочешь?"
(怎么?不想要?)
洋妞见真仪不搭茬,有些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
不过,酒已经到手了,她也没什么好纠缠的。
她拧开瓶盖——
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那股子劲儿简直像是化学实验室里才会有的东西。
真仪和横山店长同时被熏得倒退了一步。
"嚯——这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横山捂着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这玩意儿能喝?"
洋妞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她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直接就灌了下去。
不是一小口。是像喝水一样,足足灌了有小半瓶。
真仪和横山店长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人吗?正常人喝一口估计就要翻白眼了,这姑娘倒好,直接当矿泉水往嘴里倒。
洋妞放下酒瓶,抹了抹嘴角。她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就好像刚才喝的真的只是一瓶水而已。
"Нормально. Могло быть и крепче."
(一般般。还可以更烈一点。)
说完,她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Закуска есть?"
(有下酒菜吗?)
这次她比划了一下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横山店长虽然听不懂俄语,但看那手势大概猜出她想要什么了。
"她是想要下酒的东西。"
横山对真仪说道。
"你去那边,零食区有一种辣味的鱼干,晚上那些工地上干的吃夜宵最爱买那个下酒。给她拿几包试试。"
真仪走到零食区,找到了那种包装红彤彤的辣鱼干,抓了几包回来,放在洋妞面前。
洋妞拆开一包,先是闻了闻。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气味有点陌生,但她还是捏起一块,放进了嘴里嚼了嚼。
"..."
她的表情先是有些诧异,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Интересно... острая рыба? Странно, но... не плохо."
(有意思……辣的鱼?奇怪,但是……不错。)
她一边嚼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几块。
然后是第二包。
第三包。
真仪看着那个金发洋妞站在柜台前面,一手拿着酒瓶往嘴里灌,一手往嘴里送辣鱼干,那股子豪迈劲儿简直比那些船上的大老爷们还能喝。
不一会儿,真仪拿来的那几包辣鱼干就见底了。
洋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然后抬头看向真仪。
"Ещё есть?"
(还有吗?)
真仪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横山店长。
"店长,她还要。"
"那你就把那一整盒都给她搬过来呗。"
横山摆了摆手,她已经对这个能喝能吃的洋妞彻底服气了。
"让她自己拿,吃多少算多少。"
真仪走到零食区,把那个装着辣鱼干的纸盒整个拿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了柜台上。
"自己拿。"
洋妞眼睛一亮。
"О! Как щедро!"
(哦!真大方!)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进去,一包接一包地往外掏。拆开,吃掉。再拆一包,再吃掉。中间还不忘时不时地灌两口。
真仪和横山店长就那么傻站着,看着这个洋妞把那一整盒辣鱼干吃得七七八八。
等到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纸箱里已经只剩下几包孤零零地躺在最底层了。
"呼……"
洋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餍足的神情。
"Наконец-то наелась. Давно так не ела."
(终于吃饱了。好久没这么吃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呆滞的真仪和横山店长,得意地笑了笑。
"Сколько?"
(多少钱?)
"呃……"
横山店长回过神来,赶紧让真仪去算账。
一包辣鱼干150円,吃了二十包……
真仪按着计算器,算得脑壳都疼了。
"3750円。"
洋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福泽谕吉。这次真仪学聪明了,直接找了她六千多块,动作利索了不少。
"谢、谢谢惠顾。"
洋妞接过钱,依然是随手往口袋里一塞。她拿起那瓶喝了一大半的烈酒,又看了真仪一眼。
那双隐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Ты интересная."
(你很有意思。)
她用俄语说了一句。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真仪的额头。那个动作太突然了,真仪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点了个正着。
"你——"
真仪正要发作,洋妞却已经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墨镜反射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真仪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Увидимся."
(再见。)
她说道。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了深夜的黑暗之中。
"叮咚——"
自动门关上了,店里恢复了平静。真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到底是个啥子人物哦……"
她喃喃自语,抬手摸了摸被洋妞点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发什么呆呢?"
横山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真仪一哆嗦。
"那个老外走了就走了,别放在心上。这种奇奇怪怪的客人,夜班见多了就习惯了。"
横山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墙上的表。
"行了,两点了。你也赶紧回去吧,站了这一晚上,腿该撑不住了。"
"但是……"
"没但是。"
横山把真仪往后门的方向推。真仪还想说什么,但被横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滚吧。路上小心点。"
临走前,横山又塞给她一个装满面包的塑料袋。
"别嫌弃,带回去垫垫肚子。"
真仪拎着那袋东西,沿着来时那条阴暗的小路往回走。
凌晨的洲本町比白天还要安静。路灯的光昏黄暗淡,街边的店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偶尔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游荡,看到她过来就"嗖"地一下窜进阴影里。
真仪拖着沉重的步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些怪物、那个蓝衣服的女人、那个神秘的洋妞……每一件都让她的脑壳隐隐作痛。
等她终于爬上四楼、站在402室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掏裤兜。
空空如也。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冲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带钥匙。而且身上这套横山店长借给她的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背时……"
真仪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难道要在这里傻站到那个金毛虫子睡醒了给自己开门?还是说,干脆把门踹开算了?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对那扇铁门动武的时候,她发现门并没有完全关紧——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闪烁的光。
她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
"嘎吱——"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当她看到屋里那副景象时,还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巨大等离子电视,就这么杵在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屏幕上正播放着早间的儿童动画片,几个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小女孩挥舞着魔法棒,念着"哔哩卡哔哩啦啦"的可爱咒语。
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金色的小混蛋——正四仰八叉地陷在一张同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皮沙发里,嘴里还跟着电视里的主题曲,用她那五音不全的尖细嗓音含糊不清地哼唱着。
"……大きな声で ピリカピリララ~はしゃいで騒いで歌っちゃえ~……"
伊果的周围散落着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薯片碎屑、巧克力糖纸、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扔得到处都是,像个小型的垃圾填埋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真仪回来了都没察觉到。
真仪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狼藉,看着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金色小混蛋。她甚至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默默地把门关紧,脱下鞋,走进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家"。
她绕开地上的垃圾,走到电视机前,抄起遥控器,"啪"地一声按下了电源键。
吵闹的歌声和动画音效戛然而止。
"喂!你干嘛呀!"
伊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她。
"片头曲都没放完呢!你关电视干嘛?有病啊你!"
真仪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伊果。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干嘛不说话,哑巴了?"
伊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飞了过来,悬浮在真仪面前。
"本大人跟你说,细川真仪,你别以为你摆出这副死人脸本大人就会怕你!本大人可是宽宏大量的神明,昨天你那么粗鲁地对我我都没跟你计较呢!你还敢给本大人脸色看?"
她晃晃手里那包薯片,想"贿赂"真仪。
"你看本大人还特意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烧烤味哦!快说谢谢本大人!"
真仪依旧一言不发。她弯下腰,开始动手清理地上的垃圾。
她把那些零食袋子一个个捡起来塞进旁边的空纸箱里。又费力地去推那个巨大的沙发,想把它挪开一点,好给自己腾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
"哎哎哎你干嘛呢!别动本大人的沙发!"
伊果飞过来,张开小手试图阻止她。
"这可是意大利进口小牛皮的,很贵的!你这粗手粗脚的,弄坏了赔得起吗?"
真仪对她的叫嚷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一点点地把沙发往墙角推。终于在沙发和电视之间,清理出了一块大约一叠榻榻米大小的空地。
那块地方,就是她昨天晚上铺好的"床铺"。那件当褥子的旧卫衣和当枕头的破背包,已经被压在了一堆包装箱的底下,找不到了。
她把那件从横山店长那里借来的、印着骷髅头图案的黑色T恤脱下来,仔细地叠好,放在墙角。然后直挺挺地躺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
伊果悬浮在半空中,看着她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家伙……今天怎么不跟我吵架了?按理说,她回来看到这副景象不应该气得跳起来,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揍一顿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跟个哑巴一样?
伊果觉得有点无趣。她飞到真仪身边,用她的小脚丫轻轻踢了踢真仪的脸。
"喂小真真,睡着了?装死啊你?别以为你装睡本大人就会放过你!快起来给本大人把电视打开,让本大人少看一集本大人要你好看!"
真仪还是一动不动。
"切,没劲。"
伊果撇了撇嘴,觉得自讨没趣。
她只能没好气地飞回到沙发上,重新打开电视。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觉得津津有味的动画片,现在看起来却索然无味。她时不时地就往地上躺着的真仪瞥一眼,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那家伙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尸体。
伊果烦躁地换了好几个台,最后还是关掉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伊果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扔,又飞到真仪身边,像苍蝇似的绕着她飞了好几圈。
"喂,你真的睡着了?不是吧,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不就是花了你一点点钱嘛,至于这样要死要活的?"
"本大人跟你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格局要大一点懂不懂?你看看本大人,视金钱如粪土……"
她自说自话了半天,真仪还是毫无反应。
伊果终于没辙了。她气鼓鼓地落在真仪的枕头边,抱着胳膊,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伊果的余光瞥到了真仪的手腕上。
那个灰扑扑的金属手环——那是什么时候套上去的?
"哦?这是……"
浅眠中的真仪,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扯着自己的手腕,她猛地被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带着得意坏笑的小脸贴在了自己的鼻尖上。
是伊果。
而自己手腕上那个沉甸甸的金属手环已经不见了。
"你醒啦,小真真?"
伊果手里正把玩着那个手环,把它套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像转呼啦圈一样转来转去。
"爪子嘛?"
真仪猛地坐起身,看着伊果手里的东西,心头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你拿我的东西爪子?"
"你的东西?"
伊果小手叉着腰,飞到真仪面前。
"细川真仪你搞清楚,这玩意儿可不是你的东西!本大人很久以前就说过,本大人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本大人的。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配拥有。"
她举起那个手环,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眯着眼睛审视着。
"这是僭越!是你们这些短命、愚蠢的种族,妄图窃取神明权柄的可笑证明。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力量,理应由本大人来保管。"
伊果说得一本正经,义正辞严,搞得她真的像什么维护世界和平的使者似的。这种虚张声势的态度真仪见过无数次了,每次她想做些什么自私的事情的时候,都是这副德行。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个危险的玩具由本大人替你保管了。你就不用操心了,这是为了你好。"
她说着,就要把手环往自己那个纸箱"行宫"里藏。
"拿过来!"
真仪彻底被她这套强盗逻辑给惹火了。
这个自以为是的小不点,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决定自己的一切?
凭什么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夺走自己的东西?
那个手环,是那个蓝衣服的家伙给她的。虽然她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但那是她昨晚在绝境中,得到的唯一一点算得上是"希望"的东西。而现在,这个小混蛋也要把它抢走。
"还给我!"
真仪猛地朝着伊果扑了过去。
"哎哟!你又来!"
伊果灵活地闪到一边,在空中做了个鬼脸。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小孩子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出什么事了本大人概不负责!"
"我叫你还给我!"
真仪被激怒了,一次又一次地朝着伊果扑去,试图从她手里抢回那个手环。但伊果的身形太小,速度又太快,在堆满杂物的屋子里上蹿下跳,真仪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好几次还差点被地上的垃圾绊倒。
"啧,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伊果被她追得有点烦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看来,不给你这孩子一点小小的教训是不行了……"
伊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深邃,金色的眼眸间灵光闪现。
话音刚落,真仪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屋子里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变形……沙发、电视、堆积如山的纸箱,所有的一切都融化成了一片混沌的、令人作呕的色彩。
紧接着,无数张陌生的脸从那片混沌中浮现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是九州那个小渔村里的邻居。
"看,就是她,那个扫把星……"
"她阿爸就是个杀人犯,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离她远点,小心沾上晦气……"
那些窃窃私语,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脑子里。
然后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细川同学,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别跟她玩,她家很穷,还会打人……"
"你看她那个眼神,好吓人哦……"
那些厌恶的、恐惧的眼神,这些她早已麻木的恶意,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灼烧着她的神经。
"不……不是的……"
真仪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她想反驳,想逃离,但那些声音和眼神,却无处不在。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天空变成了燃烧的血红色,大地崩裂,岩浆从地缝中喷涌而出。无数的尸体堆积成山,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海。
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过的地狱般的景象,此刻又无比真实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沉入那片粘稠的血海。冰冷、腥臭的液体灌入她的口鼻,剥夺了她的呼吸。无数只冰冷的手从血海深处伸出,抓着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的地方拖去。
她看到了。
在血海的中央,矗立着一根贯穿天地的巨大铁桩。一个少女被无数条粗大的锁链捆绑着,死死地钉在桩子上。
少女的身体支离破碎,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没有尽头的绝望、不甘与憎恨,却狠狠地刺入了真仪的灵魂深处。
真仪感觉自己正在和那个少女融为一体。她能感受到桩子刺穿身体的剧痛,能感受到锁链勒入骨肉的冰冷,更能感受到那份被背叛、被抛弃的滔天恨意。
"啊——!!!"
真仪的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压垮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片血海所吞噬。
她受不了了。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非要活着承受这一切?
从出生开始,她就是多余的。是村子里的"扫把星",是学校里的"问题儿童",是奶奶的拖油瓶。她努力地想活下去,想变得和别人一样,但这个世界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
你不配。
现在,连这个唯一陪在她身边的家伙也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提醒她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存在。
活着,太痛苦了。
如果活着就是不断地被伤害,被抛弃,被当成怪物……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吧?
死了,就不会再给奶奶添麻烦了吧?
死了,这个金色的小混蛋,也就清静了吧?
对,死了就好了。
一股决绝的念头浮现在混乱的脑海中。
真仪用上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她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来了断自己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喂……喂!小真真?"
伊果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了。她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不听话的家伙,让她知道厉害,没想把她弄成这样啊。
这丫头……精神怎么这么脆弱?不就是一点点负面情绪的放大吗?以前也不是没玩过,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喂醒醒!别做傻事!本大人不跟你玩了还不行吗!"
糟了……玩过火了。
伊果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不能失去这个"同伴"。
"啧,真是麻烦!"
眼看着真仪的脑袋就要撞上墙壁,伊果想都没想立刻使用了力量。
真仪的身体在离墙壁近在咫尺的地方,被硬生生定住了。
伊果飞到真仪的额前,伸出小小的手掌按在她的眉心。一股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缓缓地注入真仪的身体。
那些狰狞的幻象开始迅速地消退。血色的天空变回了房间的天花板,尸山血海变回了杂乱的榻榻米。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也无影无踪。
真仪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随即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她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伊果正一脸担忧地悬浮在她面前。
"喂……你没事吧?"
真仪没有回答。她不看伊果,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个……对不起啦。"
伊果绕着她飞了两圈,脸上挤出一个赔礼的笑容。
"本大人……本大人不是故意的。本大人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那么不禁吓……本大人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真仪依然沉默着。
"喂,你说句话呀!你别不理我啊!"
伊果有点急了,她飞到真仪眼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看,手环还给你!本大人保证,以后再也不抢你的东西了!真的!"
她把那个金属手环递到真仪面前,但真仪只是撇过头,看都不看一眼。
伊果宁愿真仪像以前一样,冲她大吼大叫,或者直接动手打她。这种彻底的无视,这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她感到不安和恐惧。
“本大人……本大人真的知道错了嘛……”
伊果飞过去,轻轻地拉着真仪的衣角。
“你别不理我……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就哭了哦!我真的要哭了哦!”
真仪没有看伊果一眼,径直走向门口,开始穿鞋。
“喂!你去哪儿?!”
伊果慌了,立刻飞过去拦在她面前。
“你又要走?你又要一声不吭地跑掉是不是?!”
真仪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系着鞋带。
“不许走!”
伊果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一副“你要走就从我身上跨过去”的架势。
“你走了本大人怎么办?本大人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屋子里多无聊啊!你不能这么自私!”
真仪终于开口了。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本大人没拿你东西啊?”
伊果一脸无辜地眨着大眼睛。
“那个铁圈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你看,在地上呢。”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呀?”
“我的生活,你把它还给我。”
伊果愣住了。
“生活……怎么还啊?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钱呢?”
“啊?”
“你花掉的那些钱,怎么办?”
“那个……那个用掉了就……就变不回来了嘛……”
伊果的声音小了下去,心虚地用手指对戳着。
“我知道了。”
真仪点了点头,绕开她,伸手去拉门。
“那我去九州了。你跟你这些宝贝自己过吧。”
“别啊——!!!”
伊果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真仪的手臂,像个挂件一样吊在上面,说什么也不松手。
“本大人错了,小真真!本大人真的错了!你别走啊!本大人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把脸埋在真仪的袖子里,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了真仪一身。
“钱……钱的事情,本大人……本大人想办法!本大人一定想办法还给你!真的!”
真仪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说变不回来了吗?”
“是……是不能直接变出来啦……”
伊果抽抽搭搭地说道,哭得一耸一耸的。
“但是……但是本大人可以弄出些别的东西啊!那种……很值钱的,能让你拿去卖了换钱的东西!对!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真仪。
“只不过……那个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些材料……你得给本大人一点时间准备!而且……而且你得帮本大人!”
真仪看着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金色小混蛋,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家伙十句话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所谓的“能换钱的东西”,天晓得又是什么不靠谱的玩意儿。
但是……
她又能怎么样呢?
回九州?回到那个小岛,继续过那种被所有人当成瘟疫一样躲避,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日子?
不,她不想。
她看着伊果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心里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地就消散了大半。
算了。
自己的人生,大概从遇到这个家伙开始,就已经跟“普通”两个字彻底不沾边了。
“……要好久?”
真仪终于松了口。
“不……不久!很快的!真的!”
伊果立刻破涕为笑,举起小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
“你信本大人一次嘛!就一次!本大人保证,这次绝对不骗你!”
真仪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还能怎么办呢?也只有原谅她了。
“……你龟儿要是再骗我,我就把你丢到马桶里冲下切。”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伊果从她手臂上滑下来,绕着她开心地飞来飞去。
真仪最终还是没有走。
她捏着鼻子,算是暂时原谅了这个闯下大祸的小混蛋。
毕竟除了彼此,她们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也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