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森林 B
我回到了儿时记忆中的那片小森林,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在两栋楼之间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继续过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必要了。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也没有伴随任何情绪,更像是一个很普通的判断。于是我回到公司,提交辞职申请,第二天买了单程票。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人试图阻止我。
所谓的森林,其实离村子只有十几公里远。小时候我们不被允许单独来这里,大人说里面有蛇、有野狗,还有可能迷路。现在想来,大概只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而大人不喜欢孩子靠近过于安静的地方。
如果真的要在这里生活,每天的时间不会再被会议、通勤或星期几划分,而是由支付许可和余额不足来决定。父母从小告诉我不要赌博,而我却一直在用人生做一件规模很大的赌注——赌自己能不能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活下去。
森林比我记忆中更小,也更安静。鸟叫声和水声从早到晚都在持续,但并不会让人感到热闹。相反,它们像某种持续运行的背景设备,让人意识到自己是唯一没有用途的存在。在这里,我经常坐在地上发呆,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但这种思考很快变得没有意义,因为我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再回去了。
现在,正在第一年。
我开始努力适应这里。一切都很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唯一让我不安的是,这些年过去,村子里已经没有同龄人了。城市里的烦恼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更贴近内心的孤独。
于是我做了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事:我买了很多模型假蛋。数量多到需要分批运送。快递员看我的眼神从礼貌逐渐变成困惑,再逐渐变成理解某种他不愿理解的事情。
我没有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觉得森林里如果到处都有蛋,空间会显得不那么空。即使余额越来越少,我仍觉得这笔花销是值得的。
我把假蛋摆在每一棵树下。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有一颗。渐渐地,我开始相信这些蛋里有小鸡在和我说话。明知道它们只是模型,却还是愿意这样想。只要蛋保持着未孵化的形状,时间就像停在最好的那一刻,未来也不必被认真思考。
直到有一天,我随手拿起一颗蛋,感到一种不同的重量。又拿起几颗,越来越不对劲。当我再次拿起一颗时,它在手中破裂了——里面是一只真正的鸭子,沾着碎裂的塑料壳。
那一刻我认为,如果一颗假蛋能孵出鸭子,那么所有假蛋都不再安全了。
越来越多的蛋开始孵化。我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却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群小鸭子。我想逃离,可又无法无视这些生命——毕竟我可是花了钱的啊。
我开始给每一颗蛋编号,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因为我曾经不小心踢到一颗蛋,结果蛋黄就流了一地。而且夜里我常听见蛋滚动的声音。我开始逐渐接受自己成为养鸭户的事实。好在这些小家伙很省心,几乎不用照料就能活下去。
虽然这不是计划中的生活,但成为养鸭人似乎也不错。我开始和鸭子说话。
于是,到了第二年。
第二年开始得没有任何仪式感。森林仍然很小,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对空间拥有某种绝对的使用权。村里人对我很友好,他们没有问太多问题,这让我十分感激。我花了一整年建了一间很小的木屋,小到只能放下床、桌子和炉子,但刚好足够容纳一个人。
地面开始出现洞。最初很小,我以为只是雨水冲刷造成的,因为洞里偶尔传出的水声。后来洞越来越多,偶尔会有鸭子围在周围叫唤,然后被推搡着掉进去。我用泥土把洞填上,但洞会重新张开,而且变得更大。这让我头痛不已且我无能为力,只能反复提醒鸭子不要靠近。
奇怪的是,鸭子一直没有长大。一年过去,它们仍然像刚出生时那样小。这很好,我既不用关心它们的生老病死,也不用给它们粮食吃。和它们在森林里生活,像极了小时候和伙伴在村子里闲逛。只不过现在没有伙伴了。如果联系他们,他们大概只会问我的存款,而不是问我过得如何。
“你存款还有多少?我们没空陪你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啊。”
洪水是在一个夜晚突然开始的!我被冻醒时,水已经淹到床上,浸湿身体。我冲出屋子,那些曾被忽视的洞,正向外不断涌出水。我跑向森林最高的山顶,大声喊鸭子跟上,但它们太轻,只能漂浮在水面上。
等我到达山顶时,水位还在上涨,零碎的鸭子尸体开始浮现,直到铺满整个水面。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在这里唯一的陪伴已经消失了。不如就让洪水没过我的身体,最后消失吧。
我靠在树旁,看着水位慢慢停止上升。我不想再思考原因,不想再思考未来。我只希望自己做的一切不是错误,也希望不要再有任何惩罚。就这样坐到凌晨,仰望天空。
应该,是在第三年。
洪水退去花了很久,比我预想的久得多。最开始我以为只要几天,后来变成几周,最后我不再计算时间。
等我再次走下山顶时,森林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树的数量没有减少,但它们挤得很近。以前可以随便穿行的地方,现在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整片森林像被人轻轻捏过一样,缩成了一小群。外围空出了一大片草地,湿软、松散,踩上去会留下久久不散的脚印。
那条泥泞的小路就是这样出现的。最开始只是我每天上下山留下的脚印,后来脚印重叠,水渗进土里,变成一条真正的路。等我意识到时,它已经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安静地躺在草地中央。
没有鸭子以后,森林安静得不像森林。失去鸭子们的生活对我打击很大。我又开始像厌倦生活那样厌倦这片森林。我收拾好不多的东西,准备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让我二次创伤的地方。
第一次离开这片村庄时是为什么呢?是小时候。那天我站在冰箱旁边想要去拿雪糕。然后外公外婆就来了,父亲母亲也在旁边,他们吵得很凶,我的母亲哭得很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这一切,舔着融化的雪糕,静静地蹲在角落。后来父亲带走了我,我也只觉得这一天和平常不一样。
我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往外走,想着这一切。可越往外走,我越感到筋疲力尽。每一步都像要从泥里把自己拔出来一样。
我走到一半就停下了,脚边那个小水坑仍然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这个小小的空洞,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事情结束的地方。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再往外走已经没有意义了。
于是我沉了下去。水没有想象中冰冷,也没有想象中深。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下沉,还是只是闭上了眼睛。我好像在哼着什么,又好像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在回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回忆。
等我再抬起头时,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店员从我身边走过,没有询问,就把那杯我想要的放在桌上。我环顾四周,窗外是一片干净的空白。咖啡微微苦涩,我却喝得很慢。
后来我开始经常去那里。有时在森林醒来,有时在咖啡馆醒来。我不再区分哪边才算开始,因为每次醒来我都是我自己。泥路、水坑、桌角和杯子也逐渐变得像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有时我甚至能听到一些鸭叫,但这并不是幻觉。
现在我躺在森林中的小床上,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今天一定还是会去咖啡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