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多少岁
四月,正是仲春。阳气上升,气温回暖。这个月份里,周围的人似乎都显得格外轻快。人们脱下外套,在明亮的公园阳光下,或闲聊,或牵着狗慢慢走,或彼此唧唧我我,靠得很近低声说话。一切都在变得柔软。但对我来说,四月却显得过分安静。因为我快要迎来自己的成人日。就在4月17号。
按理说,十八岁应该是很重要的。应该被认真对待,被好好庆祝。把朋友们叫过来,办一个不算盛大但至少热闹的生日会。大家说说笑笑,在气氛恰好升温的时候,有人把礼物递到我手上——那大概才是“正常”的过法。但这样的事情,我在现实中做不到。我能做的,无非是像往常一样,让家里人买一个蛋糕。到了晚上,切下一块,安静地吃掉。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在十六岁之前,我还曾认真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回头看,多少有些可笑。就像人生突然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甚至不是快进,而是被直接跳过。很多东西被一股脑地搅在一起,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留下。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写过一首诗——姑且算是诗——用来庆祝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可现在再看,我却非常不喜欢它。甚至连点进去第二次的勇气都没有。它就那样被放在那里,而我再也没有打开过。也许等到十九岁的时候,我也同样不敢回头看现在写下的这些。其实这都已经是第二次重写了。
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还是在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徘徊才是。十八之后是十九,十九之前是十八——如此固然明白。但她终究二十岁了。”
而我也终究快十八岁了。也许我心里也有一片那样的森林,只是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走出去。至于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其实很难说。也许我之后还是会自杀,或者患上抑郁症;也可能继续当一个NEET,丑陋又无助;最有可能是每天早晨按部就班地醒来,坐到电脑前,打开一篇写到一半的文章,在反复犹豫的苦思冥想里又把它关掉。反复如此。这么一想,我在这样被称作“青春”的时间里,许多念头却总是围绕着“死”为轴心旋转不休。但更奇怪的是——有时又会觉得,我那所谓的青春,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来过。
谈论“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与其说是在谈“死”,不如说是在谈对当下生活的不满,以及对过去未曾好好告别的那种不甘。不过我并不想去讨论什么心理问题,我只是想说说我自己。
自从从学校辍学之后,我总觉得内心好像缺失了一块。像是有什么被抽走了,让人整日闷闷不语。就像让一个习惯吸烟的人被强制戒断一样,突然失去了依附与方向。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断把那些模糊的预感写进文字里。有时候甚至想说的太多,反而一句也写不下去。
这些其实在别的文章里也提过了,所以不再赘述。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好像一直在回头看。没有与过去正式地告别,也从未真正为它哀悼过。
写这篇的时候,我又去看了一遍《千与千寻》。以前其实从未真正看懂过。日本作品里似乎总对“变成大人”有一种执念,无论是歌词还是电影,而我也多少被这种东西影响着。结尾里有一句“不要回头”。现在想来,好像正对着我。我也知道不该回头,因为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会被困在已经过去的东西里。我一直这样提醒自己。可我做不到。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成长过。即使已经十八岁了,也依旧像个孩子一样,连为自己负责的能力都没有。活着的我,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地增加着年龄。我就如同一辆空驶的列车,车厢一节一节的增加,而驾驶室里没有人。世界在变化,数字在不断往前推移。可我却始终停在原地。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不要放弃,以后会好的。”才不会好呢。才不会好。
我知道说这话的人没有恶意,只是想安慰别人,我并不怪他们。安慰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人生真的有副本,那“安慰别人”大概可以算是最难的一关。这些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活着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也是正常的,我们甚至需要痛苦来发泄。如果一味把创伤压在心里,就像把食物捂着发酵——只是结果不同,一个变成美食,一个只会在心中肆意腐烂。
但我并不想死,也不反感“变成大人”。至少不是现在。对我来说,“死”并不只是消失,它更像是一直伴随在身边的东西,贴着“生”一起存在,并不是对立的两端。如果痛苦是真实的,那“死”大概也是如此。不过我并不想继续陷进这些看似深刻的话题里。一方面是因为我说不清楚这些东西;另一方面,就算真的说清楚了,也无法消解那些具体的痛苦。我想要的,其实只是让自己尽量过得轻松一点。
所以每当又变成这样的时候,我就会看向窗外。中午的时候,偶尔会听见鸟从头顶飞过的声音,看见楼下有小孩在玩耍;到了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黛蓝一点点融进天空,像深蓝的墨水被泼洒在巨大幕布上,让人看得出神。这个时候,我的思绪反而变得迟缓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句话:“我还不想放弃。”
我说过自己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其实,偶尔怀念并没有什么,可一旦开始反复想着“如果当时我那样做就好了”,人就会变得心力交瘁。我说不清哪一年对我来说最重要。也许是2018年吧,那一年看起来像是所有事情都刚刚好的时候。可说实话,我已经想不起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2023年,我不想再提起。真的很糟糕。一年、两年、三年,时间依旧在流淌,而我却还在反复抚摸同一块伤口。
我很想在十八岁的时候来一次独自的旅行,不说再见的旅行。像歌里唱的那样,从一条线换乘到另一条线。照片里的电线杆总让人联想到远方——一条笔直延伸的公路,四周铺展开来的是安静而舒缓的平原。四月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风从远处一阵阵地吹来。仰起脸,侧耳去听,好像还能听见更远处传来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落在风里。而我就倚在那根电线杆旁,看着这一切。抬头望向渐渐沉下去的天空,晚风掠过草丛,又从短袖的缝隙里轻轻穿过——大概就是这样的远方。
可我家附近,只有无穷无尽的混凝土森林。甚至偶尔有工厂排出的烟雾缓慢升起,混进天边那层厚重而迟缓的白云里,一起在水平线上漂浮着。也许我真的需要一点新鲜感。我不会说自己想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猫——因为猫也未必无忧无虑。它也可能在某个莫名其妙的瞬间,突然就感到难受。
“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对吧?我也是。”
所以,这就是我在十七岁生命结束时,听到的、以及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