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语
孩童时曾去过一次亲戚家。至于是哪位亲戚,我已经忘记了。不过这并不重要。能从孩童时期一直记到现在的,大概都是极其深刻的事。
那时我对机械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大概是挖掘机或列车一类。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着迷,连玩具都买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它们的结构,对当时的我来说具有某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总之,家人告诉我,那位亲戚住在列车附近,可以带我去看看真正的列车。
如果是现在的我,大概会先想到:住在列车附近,难道不会被吵得睡不着吗?列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带动地面的小石子微微颤动,光是想象,就仿佛脚下的土地也在轻轻震动。可小时候的心思多么单纯,不亚于见到电视里的超级英雄或儿童节目主持人——有一天我看见二哥在地上挖坑,他告诉我想挖到地球的另一端,也许能见到电视里的人。我就傻傻地蹲在旁边看着他挖。直到吃饭时间,我们把这件事彻底忘记,那个坑最后也不过十厘米深。
所以小时候就是这样单纯。即使要等上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多小时,只为了看列车在面前呼啸而过,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记得那天,我和父母、亲戚们站在围栏外,脚下是细碎的小石子。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亲戚却说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只好继续等。直到远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小石子也开始轻轻颤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列车已经从我面前一节节轰然驶过。
午后的太阳最为炽烈,那时的光也最明亮。光从头顶前方透过一节节车厢,使光本身也变得一节一节。须臾之间,金黄色的亮光在我的脸上不断闪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我的眼睛被晃得涌出几颗大大的泪珠,我用袖口擦了擦脸颊。小孩会把反光当作眼睛,把速度当作生命,把刺眼当作情绪。但那一刻,流泪并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自然状态。就像冬日清晨草上的霜、像黄昏放学的孩童、像雨天翻土的蚯蚓。
那仿佛是从光影中诞生的话语。也许像大人一样严肃地对我诉说着什么,也许只是与我年纪相仿,只为逗我玩——就像从前我用放大镜站在阳光下照射叶子,也许那时的光把列车当作了中介。最后,列车沿着世界的横轴轰然离去。
或许光真的想告诉我什么——比如,人可以为某件事莫名地流泪。
从童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在屋顶这样的私人空间崩溃,已经变成常态。我试图把这种情绪诉诸语言,可无论怎样搜刮词句,都无法准确地传达给别人,甚至无法传达给自己。于是只好放弃这种努力。可当语言被封闭,内心也随之封闭,所以我依旧独自写下一些东西。毕竟深重的悲哀,不可能只用眼泪来表现。
我开始衡量这个世界的坐标系。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变形了,但坐标系并没有变形。也许只是我的人生开始变成反比例函数,或者三角函数,也许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就像长久以来,我一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这种事,也说不准会不会是真实的,只是我自己也无从知晓。
每天早晨醒来坐在饭桌前,我都会盯着客厅那道阳光。窗外照进来的光,把整个家分割成两半。没有生命的家具沐浴在光里,而我在淡淡的阴影之中。阴影没有颜色。
也许是天使随着光来到了我的家。
其实我很想要爱,因为我的生活无聊透顶。不过,也许并非人生无聊,而是我刻意追求一种无聊的生活。不管怎样,我的生活确实无聊到让我觉得天使已经降临。
如果天使降临,最重要的问题不过是:从上方来,还是从侧方来?印象中天使的光环悬在头顶,因此必定从上方降临,像光垂直坠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恩典。而如来的光轮在背后,照亮的是来者的去路,因此总是从侧面显现,像一个早已在场的旁观者,静静等待你转身发现。
当那位天使来到我的房间,完成心理咨询准备离开时,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帮我把门带上。对任何人我都不例外告诉他:“请随手关上我的门。”我现在要继续独自一人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