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哈喽”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两个字,双手立刻离开了键盘。手心不自觉攥紧,脸也一点点热起来。
我不确定要不要把消息发出去。要不要再加一个感叹号?那样或许会显得更健谈一点。可转念一想,对平常几乎不聊天的人突然表现得太热情,反而像是心里有鬼。
于是屏幕上只剩下那两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仅仅打下两个字,我却已经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不过换个角度想,对于一个有社交恐惧的人来说,这样的反应倒也算是再正常不过。
没过多久,对方便回了一个带着疑问的表情包。像动画片里的人物那样,一只手托着下巴。虽没有真的问出“怎么了吗?”,但那张平淡的脸上,已经把这层意思写得很清楚了。
我先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把来意打出来:“偶然点进了你的主页,知道你经常与别人对线骂战。看着看着,突然就冒出一些好奇。”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说,我忽然对你这个人有点好奇。”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只是后面带着括号:“什么?对我...好奇吗?()”
我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平时就很喜欢在句子后面加括号,我也是这样的人。在我的理解里,如果一个人对话题感到尴尬,或者有些拿不准语气,就会下意识在句尾补上一个括号,像是给话留一点退路。这么看来,我这句突兀的开场,大概确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态回复的,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对,好奇。感兴趣。想了解你。”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一阵。迟迟没有回复。我开始觉得大概是自己贸然打扰了别人,刚准备把“抱歉”两个字打出来,她却忽然回了:“刚才有点忙。你说你想‘了解’我,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你想说的不会是...喜欢我吧?”
“不不。”我几乎是立刻否认,“不会不会。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加上的好友吗?是在一个群,你加的我。当时你写的也是‘感兴趣,想扩列’。”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我?”
“不是你”
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拍一拍”。我猜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干脆点了一下我的头像。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消息:“额,好吧。我记得我们加好友有两年了吧?还从没见你说过这种话。”
“嗯,是的。”我回道,“我们平时也就发发游戏之类的,所以我一般不找你聊天。”停了一下,我又补充解释:“只是今天确实有点偶然。偶然这种事,大概也可以算是有缘吧。”
我开始慢慢把话题带进正题:“实话实说!我经常看到你和别的网友互骂。按理来说,像我这样的人,对这种情况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兴趣的。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反感。所以我们之间的聊天,一直也就停留在表面和游戏上。”
话发出去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太妙。毕竟是直接点名说她的事。刚想撤回,手指却悬在鼠标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么说或许奇怪——那一刻我怎么也不认为现在即是现在,总觉得我好像不是我,这里好像不是这里。时常这样,倒更像是在旁边看着另一个人替我聊天。就像刚醒来的那一小会儿,总会有一种活在别人生活里的错觉。把自己的人生当成别人的人生来审视,竟然还有点奇妙!甚至会觉得,人居然能这样活着,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这种错位感慢慢消失。等我重新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撤回键也早就失效了。
于是只好听天由命,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其实,我的社交圈里还从没接触过像你这种性格的人。对我来说,有一种挺特别的感觉。”
她回道:“是吗,原来我还能有独特感()”
看起来她依旧有些尴尬,不过看到回复,我还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觉得我是没事找事。想到这里,我关掉了一直在播放的神圣放逐的歌曲《緑の長靴》。我一直觉得这是の子少有的温柔的歌,听说还是写给母亲的歌,果然是跟の子很像的温柔的歌。不过现在必须把音乐关掉,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我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椅子顺势往后倾了几厘米,“兹——”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身体也为之颤抖一下,倒像是在提醒我该去上厕所了。
于是我起身往厕所走去。
站在厕所里,一边释放身体里的水分,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接话。可思绪却好像飞到了别的地方。《緑の長靴》这首歌总让我想到长裙。虽然标题是“长靴”,但长裙和长靴本来就是服装,搭在一起反倒正合适!
之前我还跟她提过,说自己挺喜欢长裙的,甚至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也想穿穿看。结果她一直说:“发张照片看看。”可像我这样的人,穿起来怎么可能会好看。
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厕所里,水声还没停。今天好像格外漫长。明明平时不怎么喝水,嘴唇也经常是干裂的状态,日子就像写在卫生纸上,再用厕所冲走一样。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刚才一直走神,才觉得时间被拉长了。
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最后一句仍然是那句:“原来我还能有独特感()”。看起来像是在等我回复。
经过刚才那点短暂的放松,我决定让语气显得振奋一些:“对啊,因为没接触过嘛!而且我从群里知道你已经在工作了,我还没到工作的年纪,所以就更好奇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又是一阵沉默。
明明刚才才觉得轻松了一点。沉默却像把一切又拖回了原点。我下意识攥紧手心,这一次比刚才更紧,甚至有点发痛。隔着屏幕,我不停猜测对方现在会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可越是猜不到,就越是紧张。那感觉就像思绪陷进一片软泥里,越想把脚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殊的。我们之前不还一起玩过游戏吗()”她终于回复了。
“对,是玩过。”我很快回道,“但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也就只是一起玩游戏而已,其他方面从来没想过要聊。而且那个游戏连交流都没有嘛。”
我自己读了一遍发出去的话,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
大概我和她都感到有些尴尬吧。话说出来之后,意思反而变得越来越奇怪。
于是我又补了一句,试图解释清楚一点:“比如说你和别人对线的时候,我看过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换成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很多时候我都会先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错,会先开始自责。但看到你发的那些话,就会觉得...实是一件挺难得的事。”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所以还挺佩服你的。”
“你多对线几次也可以这样的()”她说。
看到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她好像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解释了。毕竟话题是我自己挑起的,如果别人理解成别的意思,也不能怪谁。只能怪我说话太啰嗦、太含糊,总是没办法把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说清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也许正是因为说不清楚,很多话才一直留在心里。要是真的全部展示出来,朋友这种东西,说不定反而更容易离开。
于是我顺着她的话回了一句:“我不行的。就算再怎么骂,心里的那份懦弱也只会越来越多。”打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当然人人都有懦弱之处,但真正的懦弱和真正的坚强都同样是少而又少的。”我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句,“而真实的懦弱就实实在在存在于我的心里。”
她又拍了拍我的头像,随后发来一句:“额,你在说什么啊,我还是感觉有点没太明白()”
“抱歉,我好像扯得太远了()”我还是先道了一次歉,“其实我的意思是,像‘骂人’这种事,因为我太懦弱了,大概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气质。我自己也有点无可奈何。所以才会对你有点好奇,想了解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最后一句:“我觉得这其实没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不过这种事好像就是一气呵成的吧。没必要想那么多,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又补了一句:“骂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