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
斜阳洒落在巴士站的尽头,光线与我想象的不同,带着些微的刺痛感。
从东向西南,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到公园。坐在长椅上,微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打着旋,停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拾起它,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但叶脉仍旧清晰。
这个笨蛋的人,总在暮色将临时独自发问: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国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若烦恼太多、难以如愿,心中终究只剩下隐隐的伤感。于是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能够彻底消失,连同与所有人的关系一起消失,这样的话,这份心情会不会反而更加孤寂?而每当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就像四周的风一样围绕着他,反复提醒:这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我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快要融化的橘子糖,剥开糖纸。橙黄的糖面反着光,像这斜阳一样温热。我把它轻轻放进他的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他站起身,踢着路边一颗半埋在土里的小石子,看它骨碌碌滚出几米远,又慢吞吞地跟上去。那就再随便走走吧。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一条消息。正好是六点。公园再往北就是学校,这个时间,如果继续往北走,一定会被放学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在最后一声铃响之后,带着最轻快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与这些朝气蓬勃的学生相比,我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认真努力”的人渣,又或者只是个“百无聊赖”的愚昧者。真正的心情,果然还是想把它藏起来。或者说,我的喜怒哀乐,早就像被设定好的闹钟:清晨微微开心,中午归于平静,下午无端生出一阵低落,到了夜晚,又莫名亢奋起来。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那些学生能稍微收一收这份亢奋。因为一不留神,就可能做错什么而被责备。这种难过,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一样的。再往大一点说,回家的路上还是要注意安全。毕竟,生命是很脆弱的。
于是我继续向西走去,那边有个菜市场。走到半路时,隐隐闻到一股又膻又冲的气味,我下意识地捏住鼻子,四下张望: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味道?
气味一点点加重。不只是气味,很快又传来了“哞哞”的叫声。等它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才看清——是一头小牛拉着一辆小板车,正往市场的方向走去。
它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一刻,先是扑面而来的体味。那是一种温热而厚重的气息,像陈年的羊毛毯,带着一股直冲鼻腔的劲道。但闻久了,却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像儿时在乡下姥姥家闻到的味道。那时一家人围在火炉旁,说着闲话,时间像炉火里压着的蜂窝炭,一直红着却不急着烧完。
木制的车轮没有减震,碾过路面的小石子时,震动顺着车身一下一下传来,伴随着“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路面的粗糙纹理仿佛也被带了起来,在空气中拖出低低的“沙沙”声。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小板车后面。牛的鼻子上拴着一根粗麻绳,“人”字形的牛轭压在它肩胛骨前,绳扣勒得很紧。赶车的人时不时甩出一记脆响的长鞭,在牛耳上方炸开,像是在催促;要左转时,便用鞭杆轻轻点一下左胯;用鞭梢扫过右腹,则是让它向右。可一旦真的落在身上,“啪”的一声闷响,便会带起几缕牛毛,下手并不轻。我跟在后面,甚至能看见它身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心里不免生出一点隐约的心疼。
牛并不会立刻执行命令。指令沿着紧绷的缰绳一点点传递过去。只是看着,我仿佛都能感觉到那股反抗的力量,从它的身体里传出,顺着绳索,一路顶回主人的手中——一种无声却真实存在的对抗。
之后它会如何呢?不知道。
太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比温柔的橘粉更深的火红。云被镀上一层金边,随后一点点褪成淡粉,它们在斜阳里缓缓飘荡,又仿佛在光中流动;有时聚在一起,有时又散开,化成一丝一缕,像被轻轻扯碎的棉花糖。最后在红色的天幕里游移、消散,像一场短暂的幻象。天空若是少了这些云,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的乘客在微微的晃动中,正朝着各自的终点前行。而今天的我,也依旧在大街小巷与时间之中徘徊、流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