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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蛇青金记 卷四 第三回 今日有邪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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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花区的九前里赌街,白日里比夜晚安静些,却也不过是将喧嚣压低了半分。太阳晒干的地面还留着昨夜的酒渍与香粉,已至中旬,故而街道上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游客,以及狐妖们的娇喘。


三西雨趴在二楼的雕花边,一身藕荷色长衫半敞着领口,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他本生得一副风流公子惯有的模样,却已是困乏到舒适,不怎么矜贵了。


该说不说,狐妖的房中术真的好生厉害,哪怕修为高至五方尊,昨天面对两只狐妖还是应付不得,后半段几乎全是用内力抻着腰在往前顶,差点儿真给三西雨榨出血来。


正后怕着,左右两臂各缠着一道温软。


左边的狐妖眼尾描着胭脂色的花钿,耳朵尖上还缀着细小的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她纤纤玉指捏着一双牙筷挑动着剔净细刺的油酱鱼腹肉,正往三西雨嘴边送。那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眼前这位公子便是她九条命里唯一的归处。


【公子,尝尝这个,奴家特意让厨房把刺都挑净了呢。】


右边的狐妖发色是罕见的银白,尾巴却漆黑如墨,此刻正讨好地缠在三西雨的手腕上。她用指尖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蘸了蘸碟中的姜醋,轻轻抵到三西雨唇边,吐气如兰:


【公子先吃奴家的嘛……她的那块的酱汁太甜了,腻得慌。】


三西雨低笑一声,也不急着张口,先就着左手咬下半块鱼肉。


【三西雨】“甜些好。”


三西雨含糊道,又偏过头,就着右手将那片蘸醋的鱼肉衔了去。


【三西雨】“酸的开胃。”


他觉得此刻自己犹如全天下最有排场的男人,甚么权势财富,都比不过狐妖的温柔乡啊,当即自信上头,把两只狐妖往怀里搂近一些,得意道:


【三西雨】“下午要不要陪本公子去五湖扇游览一番?”


两只狐妖的动作同时顿住,脸色一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纯样来,在三西雨的怀里撒娇道:


【如此受幸公子的宠爱,诶,可是奴家下午还有客人,大家都排着队呢。】


【奴家也是,今天有八个客人要接,可麻烦了。】


三西雨“哦”了一声,倒也不恼,只是伸手替两只狐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和的说道。


【三西雨】“不碍事,本就是我唐突了,你们既然赶时间我便不再叨唠,鱼做的不错,替本公子谢过厨房。”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木梯的转角处,只余一缕沉淡的背与影。


三西雨像条游进水银里的鱼,轻飘的滑入了人群。他嘴里衔着一支不成调的口哨,曲子是昨儿夜里听狐妖唱的小调,被他拆得七零八落,时而高亢,时而低哑,断断续续地传递在嘈杂的街面上。那调子没什么章法,倒像是他此刻的心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吹到哪儿算哪儿。


好险,刚才居然差点说错话了,按狐妖的性子来讲,如果自己要强硬留这两只狐妖一天,不论给多少钱,她们必然会翻脸的,毕竟妨碍到她们找男人的正事了。


哎呀,在勾栏住了几个月,三西雨几乎每天不重样的找狐妖,怎么就找不到一只愿意心甘情愿和自己谈情说爱的狐妖呢?莫非狐妖真的不看脸,只在意那方面的强弱?


那自己这张四大美男的脸,岂不是成摆设了?


思虑到此处,三西雨不禁感到几分打击。


三西雨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藕荷色的身影在熙攘的人流里时隐时现。忽然,他脚步一顿,口哨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斜前方一家酒楼的门口,支着几张油亮的木桌。桌边坐着几个带着大毡帽的军人,背后各挂一杆火枪,正中则坐一持剑少年,身着尉官军服,凌有意气,旁边则一带着眼镜的女子,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报纸。


会带大毡帽的……想必只有巫国军人会这样穿吧。


三西雨的眼尾倏然弯了。


【三西雨】“有意思。”


他玩心大起,抬脚便往那边走,长衫下摆一撩,做在军人旁的位置上,姿态闲适得像回了自己家,笑道:


【三西雨】“几位巫国的军爷来丹涂国,身着正状,不知有何贵干啊。”


那尉官少年见来了个陌生人搭话,正警惕的把手放在剑柄,然而一见来者,忍不住仔细端详,随即拍案惊呼:


【酥梨】“您不是三……………”


【三西雨】“喂喂喂诶诶诶,等下!你这妖孽小子,浑身妖气,不开话啊!大街上喊甚么呢,我记得报纸上从没刊登过我的照片,你怎么认得我?”


见少年尉官认出自己,便已经玩脱了。三西雨连忙用手捂住对方嘴巴,生怕别人认出自己,同时小声的在酥梨耳边质问道。


酥梨抓着三西雨的手,这三西雨,下意识的用点内力,差点把酥梨捂晕过去,好在他及时清醒过来,给了酥梨喘气的机会。


【酥梨】“咳咳咳,我说三公子,我见过你,你未必记得我,之前不是嘉禾国和巫国在十宿星山庄有个晚宴吗,当时你还和蒲国主敬酒来着,我在旁边当近卫。”


【三西雨】“哦~原来你是表哥的近卫,难怪我对你没印象。”


近卫这种小人物,也不值得记住,但酥梨的确是见过三西雨,这倒不奇怪了,而旁边戴眼镜的少女自不必说,乃是竹子蚕的助手马卡。


马卡放下报纸,悄悄凑到酥梨身边,小声蛐蛐道:


【马卡】“这不会就是莫三西雨罢,看着也不像四大美男啊,怎么和个轻浮的狗儿子一样。”


【酥梨】“这不好说,每个人审美不一样。”


【三西雨】“啧,我武功高,你们两个讲的再小声我也听的清楚,放伐蛇战役前的年代,就算不叫我公子,还得礼貌的称呼声道友吧。”


马卡像只藏狐般看了三西雨一眼,继续蛐蛐道:


【马卡】“呦,还是个老封建。”


【酥梨】“三公子国家搞世袭制的,封建点很正常。”


【三西雨】“靠!我读过嘉禾戏剧学院好罢。”


马卡嗤笑一声,搞的谁没读过大学似的,武功高我就得惯着你?暗道我之前可是朝廷科学院的,你在戏剧学院学过几年唱戏就敢在我面前摆学历,便继续蛐蛐道:


【马卡】“还爱显摆。”


三西雨知道再这样下去便要失态了,索性不理置之,探手越过桌面,径直将酥梨面前那盏还剩半口茶的青瓷杯抄进手里,仰头便灌。


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苦涩回甘。


【三西雨】“这茶泡得跟药汤似的。”


他抹了抹嘴角,把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收敛了半分,总算拿出了点派头。


【三西雨】“行了,不扯闲篇。你们几个总不会是来公费嫖狐妖的吧?说,到底干什么来了?”


酥梨整了整领口,起身朝三西雨行了一礼,道:


【酥梨】“回三公子,我等是奉国主之命,来参加今年的世展会。”


却说这“世展会”,和武运会不同,比的不过是刀枪剑戟、拳脚内力;而这世展会,比的却是各国之综合国力、科学发明、文明教化。


且说这一届盛会,主办之国乃是丹涂国。会址选在三清河畔,占地千顷,气势恢宏。而酥梨几人自然是代表巫国来此处参展。


【三西雨】“世展会?不是才……哦哦,已经五年过去了,怎么时间过的这么快。”


酥梨忽然目光越过三西雨,投向街对面熙攘的人流,抬手招了招。


【酥梨】“大使!这边!”


三西雨顺着他视线回头,只见人群里钻出一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常见的黑金色短打,腰间皮带捆的严实。他生得浓眉大眼,面相憨厚,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努力地挤开几个狐妖的招揽,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雅生】“呼呼………你们几位想必就是这次我国派来勾栏的人吧,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他喘着粗气,先是对酥梨行了个礼,又恭敬的和几人一 一握手,此人乃是本次的特命全权大使,论官职比酥梨他们要高上好些级别,然而见他这卑躬屈膝的模样,倒像是个谄媚的商人罢了。


【雅生】“来的路上差点被念玉人的狐妖拉客拉进去,还好我溜的快,诶!老板,他们这几桌待会我来买啊!”


雅生一屁股坐在竹凳上,从袖中摸出一块蓝布手绢,在额头上和脖颈间胡乱擦拭,汗珠子仍顺着他脸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旁边一个随从见状,忙从桌底下抄起一把大蒲扇,凑上前就要给雅生扇风。


【大使,您——】


那随从话还没说完,雅生像被火炭烫了似的,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半寸,双手连连摆动,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雅生】“使不得使不得!”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士兵手里接过蒲扇,腰杆还往下弯了弯。


【雅生】“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哪里能劳烦你们给我打扇?这天气是热了些,动动手腕的事,不麻烦不麻烦。”


只待雅生歇息几息,猝然发现跟前的三西雨,下意识的客套道:


【雅生】“这小兄弟长的倒是眉目清秀。”


三西雨觉的在巫国人面前也没必要隐藏身份,便道:


【三西雨】“在下莫三西雨。”


【雅生】“呵呵~五方尊啊,那一块坐。”


这个人…不意外么?


本以为雅生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吓的面无土色,然而雅生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好像并不意外。


再一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恍惚间,三西雨看到雅生稍许眯起眼睛,目露红光,一束尖锐的爬行动物的竖瞳闪烁而过,摆弄撩人,且难以窥探。


简直是个妖怪。


回过神来,雅生还是原来老实本分的样子,正温和的询问马卡和酥梨要不要去找个阴凉的店面坐一坐。


三西雨心有顾虑,用五感汇聚在雅生身上,可只感觉到了人类才有的清气,并无像酥梨那样,散发出妖精才有的腥躁。


三西雨定了定神,暗笑自己荒唐。这几个月在勾栏里泡得久了,神志都不清了。那瞬间的异样,多半是日头晃眼,加上自己昨夜荒唐过度、精气亏虚所致的眼花。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疑虑抛诸脑后,道:


【三西雨】“罢了,世展会的事本公子没什么兴趣,你们巫国人自己玩去吧。本公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立刻流转,脚下步法暗合“飞云肆虹”之诀,长衫在熙攘的人群中只微微一晃,便如一滴墨落入清池,眨眼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几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面前的木凳已空,只剩半盏凉茶还在桌上冒着袅袅余温。


三西雨落在隔壁街道时,真气尚未收尽衣袂还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他左右望了望,确认没人跟上来,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三西雨】“找个新的妓院睡觉罢。”


正想着,斜刺里传来一阵嘈杂。三西雨循声望去,只见街角搭着个半塌不塌的木棚子,几根歪歪斜斜的竹竿撑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堆着些油腻的硬币和皱巴巴的钞票,几个汉子正围作一团,吆五喝六。


【开开开!他妈的,老子就不信这把还输!】


【跟了跟了,谁怂谁是孙子!】


他踱着步子晃过去,棚子底下坐着的七八个人,有码头的苦力,小商人,还有个光头大汉,后颈纹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一看就不是善茬。


桌上玩的是一种叫“七张梭哈”的纸牌。三西雨站在一个赌徒身后看了几眼,便摸清了规矩——每人发七张,前四张明着,后三张暗着,中途可以换牌,最后比大小。不过这里的大小不单看点数,还看套色:同花、连顺、对子、三张,外加一种特殊的尊牌,画着天地人兽妖的肖像,得尊牌者可以强行换走别人一张暗牌。


三西雨摸了摸下巴,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


【三西雨】“算我一个。”


众人抬头,见是个白净俊俏的公子哥,衣着不凡,顿时眼神各异。那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颗镶金的门牙道:


【公子哥,输光了可别哭鼻子。】


【三西雨】“本公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来吧,别磨叽。”


三西雨在木棚子底下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硬币和钞票便如小山般垒了起来。他也没使甚么作弊,纯粹是手气旺得邪门,专往他怀里钻。那光头大汉起先前还锃亮的放狠话,后来汗越冒越多,彻底泄气了。


那光头大汉道:


【不跟了不跟了!大爷,您这手气,我都得盘成蚯蚓。】


他把牌一推,双手抱拳,瓮声瓮气道:


【我老疤在九前里赌了十年,今儿个算是开眼。公子哥,您拿走,全拿走。】


三西雨兴致不错,从赢来的钱里拣出几张,随手抛给光头大汉:


【三西雨】“买酒喝去,本公子不差这点。”


那大汉接了钱,反倒臊得满脸通红,领着几个兄弟虽不继续上桌,却还是围在三西雨旁边,待新的赌客进来,便准备观看三西雨赌下一把。


发牌的狐妖老板倚在桌边,只见她叼着根细长的香烟,朱唇轻启,吐出一缕青蓝的烟雾:


【公子,还玩么?奴家亲自给您发牌。】


【三西雨】“玩啊,有美人发牌,输光了也值。”


狐妖老板的手刚搭在牌堆上,有双耳朵忽然凑到人堆里。


众人转头,只见一只狐妖立在棚子口,左手牵着一个头系双马尾的青衣妖精,右手牵着一只小狐妖,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狐妖母亲——姑且如此称之——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却绝非赌街常见的艳帜高张之色。她未施粉黛,论姿容,她在狐妖堆里顶多算个清秀,比不得方才伺候三西雨用膳的那两位绝色,更比不得这赌摊里偶尔路过的风尘狐妖。


可不知怎的,棚子里七八个粗豪汉子,包括那后颈纹着蜈蚣的光头大汉,竟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声,连三西雨都直起了身子,险些沦陷进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就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像冬日晒过太阳的棉被,没有勾魂摄魄的媚术,没有刻意拿捏的娇柔,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舒服。想靠近,想说话,想看她低头给孩子擦嘴角的糖渣时,那垂落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扑鼻的茉莉花香,死孕长梦。


三西雨小声嘀咕道:


【三西雨】“怪了……本公子甚么绝色没见过,怎么瞧着她……”


狐妖老板显然与她相熟,停下洗牌的手,狐尾愉快地摇了摇:


【呦,儿玉,出来玩呐。】


【素蛇】“对呀,带她们两个出来逛街,你嘞?”


【奴家本来在你们店里算兼职,娇老板平时没多余男人给奴家干,奴家便会来九前里摆一桌,你要不要玩?】


青玉簪闻言,想到当时在长河酒庄的事情,忍不住偷笑道:


【青蛇】“狐狸,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兄…小姐打牌,不论输赢,都会掀桌打人的。”


【真的假的?这么暴躁,诺,抽烟。】


素蛇接过香烟点上,道:


【素蛇】“不打扰你做生意了,我带她们去前边买点糖炒栗子。”


素蛇刚迈出半步,原本围在三西雨桌边的七八条汉子,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了鼻子,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那后颈纹着蜈蚣的光头大汉跑在最前头,堆笑道:


【这位娘子留步!前边那家糖炒栗子我熟,我带你去,保准挑最甜的!】


素蛇又不是菊待开,对男人没甚么兴趣,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素蛇】“不必了。”


那光头大汉脸上的笑却挂不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臊得耳根子通红。


【青玉簪】“哼,想搭讪?你们还差得远呢!”


光头大汉脸上的臊红转转变成了暴怒的青紫色,他本就在赌桌上憋了一肚子火,又当众被这狐妖下了面子,血气直冲脑门。


他猛地跨前两步,手掌狠狠按在素蛇肩上,破口大骂:


【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装什么清高,在这九前里赌街,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以为带着两个小崽子就能拿乔?老子连你一块…………】


他话还没骂完,青玉簪浑身一炸,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喝道:


【青玉簪】“想动手吗?!把你的脏手拿开!”


可就在此时,那只一直被素蛇牵着,默不作声的小狐妖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对上了光头大汉暴怒的视线。


【奴八】“…………”


在那目光相接的刹那,一股莫名的邪气从她眼底溢了出来,仿佛深井里泡了千年的尸油,有带着非人的暴戾和残忍。


诺有诺无的黑色烟漫,勾勒上了她的眼尾。


妖気——————


光头大汉的体内开始不可名状地怪奇、狂乱、幽漩。


他保持着张口咆哮的姿态,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后颈的那条蜈蚣纹身诡异地蜷缩成一团,要钻进皮肉里躲起来,唯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倒映着眼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小狐妖。


奴八松开了素蛇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她仰着脸,眼睛里那抹邪气尚未散尽,蒙着一层混沌的雾。


她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按在了光头大汉的小腹上。


【素蛇】“奴八?!”


素蛇见状,十分意外,这股妖気他自然再熟悉不过了,但奴八身上的妖気又和素蛇不一样,比素蛇弱上许多,还不怎么纯粹。


打个比方的话,素蛇的妖気并不刻意,就是果园里最干净普通的番茄,而奴八的妖気反而是用工业加工过后的番茄酱。


这孩子身上怎么会有妖気?


【青蛇】“怎么了兄长?”


看不见妖気的青玉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这光头大汉意外的懦弱,居然会被一只小狐妖震慑住。


再说那三西雨倚在棚柱上,折扇轻点下颌,正准备上前打个圆场,搞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可三西雨左手腕上忽然一烫。


三西雨往左手看去,顿时汗如雨下。


那是串沉香木珠,共计十八颗,颗颗圆润,包浆厚重,是嘉禾历代掌门传下来的法器。


平日里它素净得像是普通木头,连点光泽都没有,此刻却从手串的整体开始,泛起了一层血色的符文。


据说这手串只有面对至凶至邪之物,才会起反应,然而从这株手串做出来至今三千年,还从未有过反应。


而这所谓的至凶至邪,并不是古代道士所说逆道凶煞之物这么简单,而是指那些毁天灭地,颠倒阴阳,剿灭天道的存在。


用更现代的说法,就是威胁到整个地球安危的邪物。


过了几息,符文化作一个虚幻的罗盘,直指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奴八。


【三西雨】“怎……怎么可能………”


接下来,三西雨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第一层符文后面,还紧跟着第二道符文出现。


还有一个!?


手串能感应的范围是方圆百里,也就是说,方圆百里之内,有两个至凶煞邪的存在?!


第二个罗盘出现,这回指向的方位,似乎是几里外的弥勒天国大使馆的方向。


紧接着……


第三道符文!


看清了第三道符文的颜色,三西雨稍微稳定了心神,这道符文乃是金色,代表这周围还有一个至正至纯的存在,且这光芒明耀,隐有盖过前面两层符文的架势。


不过这个存在似乎正的发邪,还已经到了神隐的境界,第三个罗盘只是漫无目的的空转。


然后……


一层环绕在三西雨手臂上的黑色符文化作绳索,牢牢的咬在了三西雨的手臂上,教他疼的滋目欲裂,顷刻间将前面三道符文尽数吞了进去。


第四道符文!


三西雨看到第四道符文后,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失去了意识,只剩下那汹涌的黑色符文把手串的轮廓吞没。


连罗盘都来不及出现,手串终于支撑不住,爆炸开来,第四道符文散开,化作空气中流连暧昧的茉莉香。


因为第四道符文所代表的存在,不可诉说,不可观测,超脱一切阴阳因果,宇宙和维度的法则,只剩下最纯粹不过的邪恶。


凭借人类的武器、道法、科学都无法企及其本身,任何的对抗,都只会加速物种的毁灭。


三西雨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木棚子的支撑竹竿上,那截老竹不堪重负,裂了半条缝,油布棚顶跟着歪下来一角,给这场变故提前拉下了半幅幕布。


再说一旁,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光头大汉身边的小弟,他去扶自家大哥的肩膀,嘴里还念叨着:


【疤哥,你咋了?跟个小崽子瞪个眼,还能瞪出毛病来……】


他摸到了老疤的后背,那触感不对,皮肉下是某种……正在蠕动的活物。正从里往外挣。


【疤…疤哥?】


后颈上那条蜈蚣纹身,此刻真的活了。不,应该说是纹身底下的皮肉活了。那条蜈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起来,随即,脊椎骨开疯狂延长。


第一节脊骨刺破裤腰,带着淋漓的血珠和碎肉暴露在空气里,上面还挂着几缕布条。那骨节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黏液,随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啊!!!】


小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凳,其余人纷纷躲闪,连素蛇也护着青玉簪和奴八退至身后。


那截脊骨已经拖到了地上,犹如条盲目探索的骨蛇,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暗红的血沟。


紧接着,骨尾末端开始膨胀分叉,直到九条骨尾在空气中狂乱地舞动。


相对的,大汉的下颌开始脱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两边裂开,两排牙齿疯长交错,变成了一圈圈螺旋状的利齿,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变作了一只九尾丧尸。


【吼!】


九尾丧尸怒叫一声,扑向那个离他最近的小弟。九条骨尾中的一条如鞭子般甩出,贯穿了小弟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到半空,那小弟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被另一条骨尾卷住了身体,像拧瓶盖似的一旋。


“咔嚓。”


右腿掉了下来,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七八个赌徒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但那九尾丧尸哪里肯放过他们,径直略过最近的素蛇几人,朝赌徒们追去。


【素蛇】“遭了!”


眼看又要出人命,素蛇飞身挡在九尾丧尸和众赌徒之间,随即一个扫堂腿过去,欲要让其失去平衡,可这九尾丧尸的身形比想象中的轻巧,转眼就完成了一套不可思议的动作,在空中转了半圈,四脚稳稳落地。


九尾丧尸的头颅转向素蛇,却并未立刻扑上来,不知为何并不攻击素蛇,试图从素蛇左侧的空隙钻过去,直取她身后那几个还没跑远的赌徒,可青玉簪又从左侧堵截过来,它又像躲着瘟神一般的避开了青玉簪。


但素蛇却即使抓住了机会,一个蹬步上前,施展了一种不需真气内力就可使用的格斗技巧,“卸骨术”。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切在丧尸右肩的肩胛骨缝隙处,左手顺势扣住其手腕,借力一拧。


“咔吧!”


九尾丧尸的右臂肩关节被整只卸脱,手骨从肘部刺出,不过它已成丧尸,并不吃痛,依旧朝着人群飞扑过去,却被素蛇抓住脚裸,拉了回来。


【素蛇】“别想逃。”


那九尾丧尸吃人心切,本来对素蛇毫无敌意的它在心急之下回首在素蛇手上轻咬一口,又迅速害怕的松开,好像咬了素蛇是个甚么大不敬的行为似的。


本来还面无表情的奴八,见素蛇被咬,罕见的有了一丝情绪波动,焦灼的念道:


【奴八】“停…”


砰!


卸骨术不成,素蛇也懒得手下留情,一记重拳把九尾丧尸的头给打成肉饼,拳风的呜咽将奴八的声音盖了过去。


【素蛇】“呜哇,脏死了!”


素蛇从怀里拿出手帕,赶紧擦拭脸上和耳朵上的血渍,还准备去问奴八有没有事呢,她倒是已经出现在身边。奴八没说话,不顾形象跪坐在素蛇脚边的地上,焦灼不安捧起了素蛇方才那只被咬过的手腕。


素蛇手腕白皙,肌肤细腻,上面的咬伤早就被自愈细胞修复完成,哪里还能见半点伤口?


素蛇心虚的想把手抽回去,可奴八攥的很紧,素蛇还坐在九尾丧尸的尸体上呢,有几分尴尬,便道:


【素蛇】“小八,很脏………”


奴八不管这么多,直接抱着素蛇,嘴唇轻轻动了动。


【奴八】“姑姑,没受伤,就好。”


素蛇顺手揉了揉奴八的发顶,让他心头安宁,不过借后一看,那具被九尾丧尸贯穿了胸膛,拧断了右腿的小弟尸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撑起上半身。


那本该死透的喉咙发出怪叫,皮肤下的脊椎开始蠕动。


新的九尾丧尸还未彻底变异,一道青色剑光已如惊鸿般掠过,被青玉簪用青锋宝剑斩下头颅。


【青蛇】“怎么还会传染,这又是何怪病?”


周围陆陆续续有逃命的人回来围观,看不见妖気的他们和青玉簪的反应一样,只当这是甚么从未见过的怪病发作。


又说摆赌摊的狐妖折返回来,见素蛇满身鲜血,便吓得花容失色,道:


【儿玉!儿玉!你可别吓奴家——】


【素蛇】“没关系没关系,这又不是我的血,是它的。”


素蛇被狐妖扶着站起来,把头朝着九尾丧尸点了点,把狐妖差点看吐了。


【呕——这到底是甚么东西………】


【奴家活了这么些年,杀人的见过,变戏法的也见过,可从没见过这种……这种……】


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又干呕一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远处的街角,似乎又有骚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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