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三 第六回 夜阁来添陌上人

青玉簪的眼角正在抽搐。

【青蛇】“这两个……是谁啊！”

兄长带回来的两个女人，一个半边脸毁容，还有一个飞僵，更何况还是弥勒天国的人，不管怎么看都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被带进来了。

金如意无奈摇头，答道：

【金蛇】“好像是当年康乐府的丁家大小姐。”

她对尾芽又喊到：

【金蛇】“尾芽，麻烦晚上再收拾个房间出来。”

尾芽从二楼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牛骨，她将牛骨往围栏一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即双手抱怀道：

【尾芽】“哎哟喂，小翠你这是把我这儿当甚么地方了？客寨？驿站？”

她踩着木梯噔噔噔走下来，经过青玉簪身边时，故意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尾芽】“罢了罢了，谁让我这么喜欢你们的兄长呢？”

【青蛇】“谁允许你喜欢兄长啦！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反正…额，你好烦！”

此刻，素蛇背靠在在二楼杂间的门上，他手里转着根无用的桃木，丁伶子在旁边，半边完好的脸被阴影切割，另半边毁容的面容则浸泡在檀香下，这种布光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撕裂的写实画。

【素蛇】“原来如此，你们两个原本准备离开不周山区，结果看到个全身被黑气缠绕的人进到这个镇子里面，你就跟过来了？”

【丁伶子】“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素大哥…………”

素蛇把手中的桃木丢开，"咚"一声砸进朱砂罐堆里，惊起一片红色的粉尘。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向丁伶子走近两步。

【素蛇】“这世界上会有全身被黑气包裹的人呢。”

素蛇这句话是陈述句，可在丁伶子耳朵里变成了疑问句，可她不打算为此辩驳甚么，毕竟换个正常人，她说的话实在是太扯了，根本没人会相信，显得丁伶子像是要证明甚么东西存在似的。鬼魂？怨灵？这些封建迷信，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

【素蛇】“那个人叫卷马驹对不对，听起来很有意思呀。”

他搓了搓手，眼睛精神的发亮，莫名有些兴奋。

【丁伶子】“嗯，而且我觉得他大概率在坎泥镇上，至少在周边地区。”

素蛇有点疑惑，斟酌下要说的话后，便问道：

【素蛇】“你不离开吗？”

听到这句话，丁伶子低下头，那只完好的眼眸被垂落的发丝遮蔽，像是一潭被落叶覆盖的静水，带着点卑微的试探询问素蛇。

【丁伶子】“……素大哥是在赶我走吗？明明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之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忽然有种恶心感涌上心头，不是对素蛇，而是丁伶子自己觉得自己恶心，这副肉体成为春日里最先绽放的那朵花，明知寒冬尚未远去，却依然用尽全力地、虚伪地灿烂着。

素蛇他向前一步，的手抬起，穿过她散乱的发丝，整理好这其中的不规则，柔声安慰道：

【素蛇】“我情愿自己无情一点，可我只是担心你而已，在明知道有人打算对自己下手还凑上来，这么鲁莽，长不大似的。”

丁伶子生涩的躲开素蛇帮自己整理发丝的手，在素蛇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又落下，她的动作带着刻意的轻盈。她停住，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素蛇的靴尖，又逐渐上移，最终停在他的胸口。

不敢再往上，怕对上他的眼睛，又怕对不上。

【丁伶子】“那素大哥，你看我有变么。”

【丁伶子】“有……有些其他东西不一样，我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伶子】"但其他的，身高？体型？素大哥以前总说我太瘦，现在，现在应该还是瘦的。”

【丁伶子】“还有这里，以前被狗咬过，素大哥给我涂过药还记得吗，本来有道疤，但现在没有了。”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却意识到自己话实在太多了，便不好意思的闭上嘴巴。

【素蛇】“说实话，其实没看出来，但很漂亮。”

他说的是实话，对于素蛇这种生物来说样貌并不值得放在心上，所谓的“本质”才是值得观察探究的。

丁伶子心头一热，怯生生的应了声，是真实，还是幻觉？是感知，还是渴望？她早已分不清，唯独只有素蛇，只有素大哥才不会发自内心的去嫌弃自己。

【丁伶子】“素大哥，你真的是素蛇么？”

素蛇一愣，忍住想笑的心情，故作从容的问道：

【素蛇】“为啥要问这么明显的事情，傻瓜。”

【丁伶子】“嘻嘻，因为这样就说明素大哥长生不老了呀，而我也长生不老，不就意味着…………”

丁伶子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声音，刚刚燃起的微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却已经僵硬得像是画在纸上的笑容。

【丁伶子】“…………”

她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凭什么？

凭什么敢有这种心思？

这副身体，丑陋又恶心，和路边污秽的垃圾并无差别，自己这个世间上最贱最卑劣的女人是怎么配得上那种念头？

从她吃下素蛇的肉开始，她就自认为自己玷污了素蛇的存在，根本没有资格再对素蛇有任何的妄想。

在一楼，青玉簪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纹，她斜眼瞥向角落里，尾芽正拿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在试图将乙的断头给接回去，而送贡则在旁边给尾芽打着下手。

【尾芽】“嘿，有点意思，把你造出来的人一定是个人体真气学的高手，想把你修好还真不简单，把尸体做成法器吗，真想知道这其中的原理啊。”

【青蛇】“喂，无头鬼。”

青玉簪有点好奇的喊了声，乙接上去一半的头转过来，解释道：

【乙】“我有头的，只是暂时分离。”

【青蛇】“随便啦。听金蛇说，你家主人挺厉害的嘛。”

【乙】“小妹妹感兴趣呀，不过，小主人也把你们当自己人了，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家小主人可是长生不老的哦。”

长生不老？

她的思绪顿时拉回到武夷山的时候，当时吃下兄长肉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肉泥，而后来青玉簪对长生不老不感兴趣，素蛇也懒得说，导致她一直以为长生不老是假的。

为什么那个人类可以长生不老呢？

青玉簪疑惑的想着，不禁喃喃自语道：

【青蛇】“要是兄长也让我长生不老就好了。”

【金蛇】“青蛇，你过来一下。”

青玉簪闻言，立马站起来，金如意平时叫她向来都是玉簪儿玉簪儿的唤，而她自己也很随意的称呼金如意为金蛇。可一旦金如意开始叫她“青蛇”，那不亚于人类母亲忽然叫自己小孩的全名，必然恐惧，教青玉簪汗毛竖立，是半分不敢怠慢的走到金如意身前，心里发虚的询问道：

【青蛇】“怎么了姐姐。”

啪叽。

金如意用手指在青玉簪的额头上弹了下，力道比平时要重上许多，直接在青玉簪头上弹出个小包来。

【金蛇】“乱说话。”

【青蛇】“唔，我哪句说错了。”

青玉簪摸着自己的额头，甚是不解。

【金蛇】“长生不老哪有你说的这般肤浅，就算真的能长生不老，你又想干嘛？”

【青蛇】“嗯……好多钱，还有权力？”

【金蛇】“那一亿年以后呢，一兆年以后呢，这些东西还重要吗，到那是还有什么能值得你支撑下去？”

【青蛇】“我想想。”

金如意是真没想到这村姑居然真的傻乎乎的在思考，气的准备再弹一下，谁知青玉簪忽然天真的开口道：

【青蛇】“比如说兄长？只要有兄长活多久都无所谓啦。”

金如意一时语塞，青玉簪那双清澈的眼眸，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诚实，反而教她不知如何回应。

【送贡】“长生不老，什么东西啊。”

【金蛇U青蛇】“不关你的事！”

楼梯在脚下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素蛇先一步踏上一楼的地板，丁伶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妖气在这里变得浓郁。乙断裂的脖颈处渗出的防腐剂，溅落在桌上，把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丁伶子走到青、金面前，她意识到这栋建筑的木质结构正在记录她，试图窥探自己心底深处的丑恶，愈发的不安，只能强迫自己去融入这个氛围。

她低身躬个闺秀的礼，她的双手合十在小腹，像两株被锤打过的酸菜。

【丁伶子】"两位……嫂嫂。"

嫂嫂。

【青蛇】“啊？！”

【金蛇】“呀～”

青玉簪霎时讶异，金如意却是捂面开心的偷笑着，丁伶子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称呼有何不妥，当年在康乐府曾有流言，道素蛇私底下养了两个小老婆，如今一看，想必就是金如意和青玉簪罢。

【丁伶子】“丁伶子接下来几天多有叨唠，还请两位嫂嫂多多包涵。”

【青蛇】“嫂…嫂嫂？！”

青玉簪终于明白了，她急快跳起来，六分恼怒四分欣喜的辩白道：

【青蛇】“谁、谁是你嫂嫂啊！我、我和兄长又、又不是……”

金如意倒是没有青玉簪那般咋呼的反应，她优雅的握住丁伶子畏缩的手，在空气中缓慢沉降。

【金蛇】“丁姑娘客气了，这却惹眼，私下说说便好，整的姐姐我都不好意思了。”

丁伶子甚是不解，莫非自己说错了啥？

素蛇凑到她耳边，轻言说句几句，丁伶子的脸“唰”的红了起来，连忙道了好些不是。

【丁伶子】“对不起对不起两位姐姐，小女没提前了解清楚就乱说话。”

【青蛇】“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金蛇】“呵呵～没事呢，我听的也很高兴。”

【素蛇】“你们两个认真点好吗。”

送贡蹲在尾芽旁边，手里捧着一盘各式各样的细小工具——镊子、细针、他的目光在众人和素蛇之间来回跳跃，观看着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戏剧。

【送贡】“好奇怪，他们是在吵架吗？”

尾芽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刮除乙脖颈处腐烂的筋膜，闻言头也不抬，回道：

【尾芽】"男女之事本来就奇奇怪怪的，还有，那哪里是在吵架。"

【送贡】“嘶，我听听来蛮像的。”

乙的头颅被暂时搁在桌角，眼珠滴溜溜地转向送贡，嘴巴一张一合：

【乙】“小弟弟你真不懂呐，你多大了。”

【送贡】“过完年十五了，怎么？”

【乙】“昂，我在你这个年纪恋爱都谈过好几回了，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送贡挠了挠头，道：

【送贡】“这应该是没遇上合适的罢…………”

敲门声突兀地切断了屋内的喧嚣。

尾芽将银刀搁在瓷碗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沾满了黑乎乎的法术油，她试图用围裙擦拭，却只将油污抹得更开。

【尾芽】“来客人了应该是，小弟弟你等下，先把这些铺上去。”

而丁伶子过来，坐在尾芽的位置上道：

【丁伶子】“没事没事我来吧，这东西本来就该我来弄，我有修的经验。”

【尾芽】“这姑娘是个会干活的主，麻烦啦。”

尾芽找了个抹布把手上的法术油擦干净，过去把门开了，然门外并非客人，而是个仆人打扮似的男人，伸手将张信递到尾芽手上。

【哟老板娘，忙着呢。】

【尾芽】“嗯，这啥？”

【这是内老爷交代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

尾芽把手上的信翻了两翻，瞧不出奇特的地方，便道：

【尾芽】“好我知道了，谢谢啦。”

尾芽关上门，在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信拆开，开场无法是惯用的些客套话罢了，而信封里面还装着三张请柬，在尾芽拆信时掉在地上，被素蛇捡起来，他看了上面的内容问道：

【素蛇】“邀请去酒会………哪家大人物？”

【尾芽】“公子你说这个啊，就周边几个镇长隔几个月隔几个月的会在几十里外的酒庄搞个聚会，通常会顺便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邀请过去。”

听到“镇长”两个字，素蛇的兴致上来了，他将请柬摆到尾芽面前道：

【素蛇】“可是这里有三张哦？”

【尾芽】“三张吗，咦，之前都只会给我发一张来着……………”

她话说一半，看到素蛇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忍不住汗颜道：

【尾芽】“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