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四 第十六回 夜市千灯照碧云

夜幕笼罩,可这庞大的勾栏城却并未安眠。无数华灯将夜空照得通明,世间的喧嚣与繁华往往到了深夜才显出几分荒诞的真实。
高墙上,灯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迷离破碎。
不远处,奴八正挽着青玉簪的胳膊,娇小的身躯黏在青蛇侧身。青玉簪另一只手提着只刚买的灯笼,柔夜晕步,轻晃,青玉簪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向奴八说起自己经历过的新奇事。

【青蛇】“………那个时候我和我姐姐扮作走镖的镖人,可真真切切的走了三个月的镖。那些镖人没甚么本事,遇到个劫道的山大王,乃是三流好手,给他们紧张的以为要死在这里。哼,我姐姐手上有一如意法宝,何其厉害,本小姐的那口青锋宝剑亦是不差…………”
【心魔】“可是我看了下你的记忆,那次你也没出手啊?”
【青蛇】“闭嘴!”
【奴八】“……奴家没插嘴。”
【青蛇】“不是说你。唔…刚才讲到哪了?”
而在河畔的岸头,水汽带着凉意袭来。素蛇与丁伶子、奴念娇三人并肩而坐。奴念娇正抽着根烟,似乎发呆着,唯独丁伶子双手撑在身后,始终面向素蛇。
素蛇望着远方那两道温馨的身影,回忆起了些事情,忍不住对丁伶子说道:
【素蛇】“看着她们两个,我倒想起你小时候了,当年你也是这般成天拉着我的衣袖,寸步不离。”
【丁伶子】“真的假的,原来我小时候是素大哥的粘人精呀。”
丁伶子捂着唇角,故作惊讶的模样,可那双上挑的桃眼深处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下一刻,素蛇向丁伶子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素蛇温热的气息径直扑在她的耳畔与脖颈间。
葱白的手指抬起,极其自然地抚过她的脖颈,将她鬓边吹散的一缕发丝塞至耳后。
他的捏了下丁伶子的耳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盘桓。
【素蛇】“嗯~现在是小妖精。”
【素蛇】“你当年的小模样,可比现在讨喜多了。不过……如今的伶子儿,倒有几分勾人心魄的韵味。”
勾人心魄?这话与其形容丁伶子,倒不如更适合素蛇罢,这只假狐妖,魔魅起来比狐妖还要狐妖。
奴念娇浑身上下起了层鸡皮疙瘩,不禁坐远了些。
但说旁的青玉簪带着奴八亦步亦趋的逛着,不知不觉间,脚下的砖路竟换成了银花石板,空气中有种苦涩的香气,像是陈年草药在幽火中焚烧出的味道。
【青蛇】“……你通常睡的比较早,所以没看到过,兄长有时睡觉是睁着眼睛睡的,大晚上上厕所回来看到两颗血珠子一闪一闪的,真的会吓的心脏停掉————疼!”
……………………………
【乌塔塔】“疼!”
乌塔塔才回巫国不久,此刻正打算去寻蒲莲荷商量些事情,可“脚”部不知为何竟传来一股疼痛。
奇怪,自己现在以灵魂状态行走世间,为何会感觉到器官带来的疼痛?
自己的肉身明明早就在山魁的进攻下尸骨无存了才对……………
乌塔塔并不知道,在几天前正是她亲手给自己的肉身种下了一株心魔,让失联已久的肉身和灵魂,以心魔为媒介,逐渐有了微妙的共感。
…………………………………
青玉簪正说到兴头,抬脚却不小心踢在路边的石墩子上,钻心剧痛涌来,身子随之踉跄半步。
她这时才肯停下来,皱着眉头往四处张望,发现方才一心讲故事,只顾随口闲谈,竟不知不觉已经游荡到巫国展区边上。
青玉簪心里暗道声晦气,当即收拢方才的兴致,对奴八说道:
【青蛇】“原路回去罢,走远了待会迷路便遭。”
说罢,她牵着奴八的手打算掉头循原路往回走。
【金蛇】“呵呵~这便走了?要是担心迷路的话,姐姐带你回去可好?”
【青蛇】“呃——”
青玉簪的表情整个僵硬掉,像是老鼠见着猫一般动也不动,让身边的奴八歪头疑惑着。
青玉簪慢悠悠的转过身,抬头看去,只见金蛇坐在殿宇屋脊之上,瓦片虽然粗粝,但又似承着满城灯火。白丝飘昂,是漫不经心,是无法看透的玩味。

【青蛇】“金蛇!你又拿我寻开心!”
【金蛇】“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呢?”
但见青蛇揽住奴八的腰肢,犹如一道划破夜色的青烟拔地而起。很快就落在了金如意身边。
【金蛇】“哎呀呀,这身法倒是越发利落了,姐姐可是真想你和兄长呢。”
【青蛇】“哼!谁要你想!我可一点儿也没想你!”
心魔寄居在她识海之中,青玉簪的记忆她已经看过,故金如意的样貌、言语、行事手段,心魔也知道,可当活生生的金如意就这般坐在眼前,那股无形的压迫,却绝非记忆碎片所能描摹。
识海之内一片混沌幽茫,心魔生出了不属于往日旁观的躁动,只觉得金如意令其觉得有几分熟悉,还有些不安,甚至是敌意。
【心魔】“不对劲本体,我看过无数次你记忆里的她,可今日亲眼对上,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不喜欢这个人,骨子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我心里发慌,要提防她。”
提防谁?金蛇?
长久的相处下来,青玉簪虽然时常表面对金如意嫌弃,可真正能走进她内心的家人也只有素蛇和金如意,哪怕把范围扩大到自己出生至今认识的所有人里,亲近感也是素蛇居首,金如意次之。
现在脑子里面这个来路不明的声音居然让自己提防姐姐?好啊,我就知道脑子里面的这个声音不是甚么好东西!这便开始挑拨我们姐妹的感情了!
与心魔的排斥不同,奴八在见到金如意的那刻,则是完全相反的感情。
那并非像是面对素蛇之时,血脉牵系、与生俱来的温热共鸣。那是另一种奇异的滋味,寻不到源头,无关血缘,就仿佛漂泊千载的一缕孤魂,骤然撞见了另一缕同频的影子,教她莫名生出熨帖的亲近。
望着金如意,心底没来由的想要靠近,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将二者缠在了一处。
她下意识的往金如意那里靠了点,问道:
【奴八】“你是玉簪说的姐姐么。”
【金蛇】“对呀。”
金如意眼角含笑,手指轻柔的勾起奴八的下巴,语气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道:
【金蛇】“你是不是叫奴八呀?”
奴八先是极其乖巧地点了点脑瓜,可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认真的纠正道:
【奴八】“奴家叫奴妲己,乳名叫奴八。”
说罢,她还指向身边的青玉簪,补充道:
【奴八】“玉簪刚刚和奴家说,你很厉害。”
【金蛇】“哦?是吗?”
金如意斜倪的向青玉簪瞅去,掩面偷笑几声。
青玉簪的脸腾红到了耳根,急忙打了下奴八的屁股,羞怒交加地嚷道:
【青蛇】“那是她胡说!你别听她瞎编!本小姐何时夸过你?那是……那是胡说的!”
金如意看着小妹面红耳赤的模样,自然是乐趣极了,可当她的目光从青蛇身上移开,真正落到奴八那双纯粹而懵懂的眼眸上时,胸膛悄然颤了一下。
怎么感觉……自己对这只小狐妖有几分心意相契,似有旧缘呢?
【金蛇】“小丫头,嘴倒是挺甜。”
金如意小心的拉住奴八的手,便将那软糯的身躯带入了怀中,轻巧地安置在自己的膝头。
金如意顺势将下巴抵在奴八的发顶,替她理了理散乱的旗袍衣摆,突然间想起某天晚上的场景。
……………………………
(某月某日)
【素蛇】“叫爸爸。”
【金蛇】“嗯嗯啊啊❤️~爸爸~爸爸~真的要不行了哦齁齁齁呕呕齁齁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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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如意不清楚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只是略微出神,没反应过来就对奴八脱口而出道:
【金蛇】“叫妈妈。”
青玉簪登时愕然,联想到的是之前三西雨教奴八唤其爸爸,跟现在蛮相似的,不禁鄙夷道:
【青蛇】“没想到你也这般油腻。”
【金蛇】“等下,不是,我……………”
她此刻是万分难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而青玉簪难得能抓住这么一个机会,坏笑着准备乘胜追击。
【奴八】“妈妈。”
连奴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这么叫。
【青蛇】“哈?!小八你这么随便干嘛,她就只是个死老太婆啊!”
完了完了,这下辈分彻底乱了。
金如意听完,随即手臂猛收,当即把膝头的奴八牢牢搂紧,那副方才窘迫难堪的神色,顷刻间化作得意的样子道:
【金蛇】“哎~你可听见了?这可不是我哄骗逼迫,是人家小八心甘情愿,自己乐意喊的。”
金如意用手肘戳了下青蛇,问道:
【金蛇】“诶诶,你和我说,你和兄长有没有已经……这个了?”
金如意用自己左右手的食指互相点了下,然后缠在一起,青玉簪明白意思后顿时头顶冒气,赶紧摇头否认。
【青蛇】“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金蛇】“嗯~不会罢?我都不在旁边,给你们两个创造独处机会了,你还没成,你不会是石女罢,真的是蛇妖么?”
【心魔】“你还真不是蛇妖。”
【青蛇】“甚么叫我不是蛇妖?!你给说清楚!”
青玉簪感觉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好像说了件不得了的事情,正准备追问。而金如意还以为青玉簪在和自己说话,觉得自己将她彻底惹恼了,困惑道:
【金蛇】“开个玩笑而已,怎的就生气了?”
【青蛇】“我那个……唉,算了。”
该怎么和姐姐解释?说自己最近脑子里面有个声音胡言乱语?那自己岂不是要被金如意当成神经病看待。
想到此处,青玉簪了泄了气。
【奴八】“玉簪和妈妈在吵架么?”
【青蛇】“吵架?这算吵架?”
平时小打小闹便算了,可如果金如意真的要发火,青玉簪是想都不敢想,早就吓死了,哪里敢和金如意吵架。
【金蛇】“呵呵~妈妈和姐姐关系好着呢,怎么会吵架呢。”
青玉簪立马转移话题,问道:
【青蛇】“你啥时候回来?”
【金蛇】“嗯……这可不好说哟。”
【金蛇】“我现在可是从巫国人手上倒腾了不少好东西,估计要待世览会结束后,寻个法子脱身再与你们汇合。”
但见下首人潮汹涌,一少年走在里面挠着头,他四下张望,口中自言自语道:
【酥梨】“奇了怪了……大使分明适才还在前边走着,怎地一眨眼的工夫,人便凭空溜得无影无踪了?”
他岂能料到,那位看上去普通的雅生,此刻就坐在自己的头顶上,与自己苦苦寻找的炉鼎畅聊呢。
金如意美眸微转,当即轻巧地将怀中的奴八放下,道:
【金蛇】“时辰差不多,姐姐该走啦。”
【金蛇】“玉簪儿,等姐姐忙完这阵子,必然帮你和兄长‘努力’一下。”
【金蛇】“小八,咱们下次再见喽。”
金如意娇躯微晃,便如一朵白云般从屋脊上飘然下坠,须臾间便遁入了后方那条幽深的狭窄小巷之中。
然而不过眨眼工夫,巷口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道肥头大耳的人影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一边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角,一边抬手向不远处的酥梨大声招呼道:
【雅生】“酥梨!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