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四 第二十三回 莫教亲缘断此情

沉睡的意识被一丝痛意拽回。奴念娇睁开眼睛,睫毛上沾着灰尘,眼睑拨开,便悉数落下。
四周是废墟。
只剩下地基的楼面向黑夜,断裂的梁柱斜插进地里,风从裂缝间穿过,谁在哭,又谁在笑。
她想要站起来,可浑身的酸软,手掌按在石堆上,不断努力下,才艰难的将身子撑起了一小半。
夜空如洗,洒下一地冷冷清清的月光。
天上不断有红黑、蓝的光柱以及各种法术攻击肆虐,奴念娇目之所及,满目疮痍。曾经繁华的勾栏已不复存在,在那被至极怨气与天劫暴雷破坏的地表,躺着数不清的尸骸。
有寻常百姓,更有那些九尾丧尸。
都是死在素蛇等人战斗的余波下。
前面奴念娇本来还在慌乱撤离的人群里寻找奴八等人的踪迹,忽然有一道黑红光柱落在远处的地面,强大的冲击波将所有人掀翻在地,而奴念娇也直接晕厥。
她茫然的看着天上,那个九尾肆虐的怪物,好像也不用找奴八了。
但和奴八火并的俊公子又是谁?看上去美若天仙,前面地上逃命的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公子的出现而忍不住停下来,连逃跑也忘记,导致丧了性命。
和邱情流等大多数人在看到素蛇容貌后一见钟情不同,奴念娇对素蛇的容貌没有多大感觉,如何言说呢?漂亮自然是漂亮极了,可这人与奴家牛马不相干,他好看与奴家可有半分干系?
上面相斗的三人真气都极为强大,似乎拼尽全力,也顾不上真气内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动静极大,奴念娇在下面是越看越不对劲,越听越不舒服。
这奴妲己,突然和颠婆似的,怎么说话还是男人的声音,像极了世览会开幕式上狐不疑讲话的声音。
……………难道说,她被夺舍了?!
如果放在前几天,奴念娇肯定是不会相信“夺舍”这种很离谱很迷信的事情,但现在有更加离谱的事情发生,还发生在眼前。
旗袍有点破,身体还有点不利索,但奴念娇深知此处不可久留,便上前在地上的尸体中摸索起来,终于摸到了一边刀,才有了少许的安全感。
此地不宜久留,就算奴妲己真教人给夺舍了,以她现在展现出来的实力,难不成教奴家拿着把刀冲上去叽叽喳喳的喊着“把奴家朋友的小孩还回来”?
那奴家有病罢?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它者再做打算。
满地碎砖硌足,她一瘸一拐,背对着身后的爆炸声往前走。
正埋头奔走之间,额头突然撞上甚么东西,“咚”的一声,力道虽不刚猛,却着实撞得她头晕目眩。
【奴念娇】“你妈!”
她叫骂一声,捂住酸胀的额头,往前看去,满脸惊疑。
眼前明明无墙无壁,视野开阔通透,可方才的撞击又不是幻觉。她迟疑的举起右手,往前面摸去。
手掌一触及半空,便触到一层无形的壁垒,如水幕般隔绝内外。
是阵法结界。
而阵法内部保护的东西似乎是一栋小院?
在周遭尽数崩毁的情况下,唯独这一栋小院完好无损,檐角未折,依旧保持原有的格局,像是和如今的勾栏处于两个不同空间似的。
但这阵法看似严丝合缝,实则早已在攻击余波的一次又一次的轰击下成强弩之末,再细看过去,能发现上面居然有许多微小的口子。
【奴念娇】“撑到现在,也算对得起里头的人了。”
奴念娇觉得好奇,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里面十分不对劲。便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少许真气沉入丹田,尽数凝于手臂与刀锋之上。身形错猎,对准阵法壁垒的缺口就是挥出一刀。
沉肩、拧腰。
结界的裂口经这一劈开始向外拓展,光纹自刀落之处留下疤痕,仿佛冰面崩裂。莹白光屑纷飞,似碎雪,似星尘,顺着刀身的轨迹向两侧分开。

结界破开,她甩着狐尾,顺理成章的走进去,正思考是谁布下这结界,建筑之内躲藏的又是何人,忽听里面有人叫嚣道:
【狐不疑】“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我赢不了你!”
过了五六息,奴念娇身后传来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语,奴念娇回头看去,似乎是远处“奴八”在缠斗中的嘶吼,因为声音传播速度的缘故,导致小院里的人每说一句,奴念娇隔五六息又能从背后听到一次。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奴妲己并非被夺舍,而是教甚么人给操控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甚至还有几分害怕的情绪在里面,可怕是怕,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倒也不拖沓,提着刀就直接往小院里面走去。
奴念娇浑然不知,就在她身后,一颗结界外的杂草突然从地里跳出来,正是先前跟着素蛇的那只九尾丧尸草。
它本和鱼统领在一块,将那些狐妖安置好后就开始在勾栏四处感染生命体,后来在巷子中遭到人类军队的伏击,便走散了。它躲藏在逃难的人类中,刚感染几个,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袭来,几乎所有人和丧尸死透翘脚,只好假装自己是一株普通的杂草,等待别人的路过。
但等来的却是奴念娇。
这只狐妖………似乎就是老佛爷亲封的相国大人。嗯,看上去还没被咬过,跟上去跟上去。
再说回奴念娇,她走入小院之内,当真别有一番天地。
只见两旁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外头那场毁天灭地的大劫与这里毫无关系。正前方是一栋三间敞厅的瓦房,门扉半掩,里头隐隐透出一点异样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头燃了什么磷火。
越靠近,那光芒便越盛。待她走到门边,往厅内望去,只见正中放在一张蒲团,蒲团上盘腿坐在一男子,还真是狐不疑,面前摆着一只白银罗盘。
狐不疑将双掌贴在罗盘背面,源源不断的真气从掌心灌入,罗盘边缘便有一圈银白色的光晕扩散,如同水波荡漾。
就在此时,奴念娇踏过门槛,一脚踩在了厅内的地板。
喀。
极轻的动静。
听得脚步声响动,狐不疑眼底戾气暴涨,见一个衣衫褴褛,乞丐般的狐妖持刀闯入,满脸惊愕与震怒,厉声大喝:
【狐不疑】“你怎么进来的!你是谁?!”
狐不疑迅速起身,五指如钩,气劲凶狠无比,飞云爪直冲而上要搅碎奴念娇的心口。
【奴念娇】“甚———”
奴念娇横起手中的的钢刀,拼尽全身余力挡在胸前,飞云爪轰在刀身之上。那不过是寻常军卒所用的凡铁钢刀,哪里承受得住狐不疑暴怒之下的倾力一击?
奴念娇虎口一麻,整条右臂的骨头仿佛断了,一口腥甜直冲喉头。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刀从中段开始崩出裂纹,随即碎作七八片铁屑,四散飞溅。
爪势因击碎钢刀,威势去了大半,可还是刺入了奴念娇的胸口!
刺骨的麻木与灼痛直冲脑门,好在飞云爪的威势减下来,再加上奴念娇及时真气护体,所以狐不疑的攻击没有穿胸而过,只是五指深深的卡入肋骨和乳房里。
【奴念娇】“唔啊——!”
疼痛差点让她原地休克。狐不疑手腕一翻,撤去爪风,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半寸。
吸髓………………
【叽叽叽!】
藏在暗处的九尾丧尸草突然扑上来,跟从天而降的寄生虫似的直接落到奴念娇的后颈。
丧尸草扣住了奴念娇的后颈与双肩,草杆末端藏着一圈的环状利齿,中间探出一根指头粗细的肉质长管扎入颈侧大脉。一鼓一缩,开始疯狂灌注。
【奴念娇】“啊啊!!不要!!不要!!”
【狐不疑】“九尾丧尸?!”
狐不疑对这东西还是怕的,掐着奴念娇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奴念娇像一截断木般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子。以脖子上的伤口为中心,一道道乌黑的纹路如活蛇般在皮下游走,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攀爬。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像蛆虫般疯狂抽搐,狐尾不断抽打身体。
一击得手的九尾丧尸草意犹未尽,九条骨须剧烈摇曳,扭转草头,竟再次像弹簧一样弹射暴起,直扑狐不疑的面门!
【狐不疑】“混账!滚开!”
狐不疑吓得魂飞魄散,就像人面对蜘蛛时,明明两者实力差距很大,但依旧会恐惧,他本能的伸出双手,一把将那团腥臭蠕动的东西攥在掌中。
九尾丧尸草还在他掌心疯狂挣扎,根须缠上他的手腕,试图往袖口里钻。
【狐不疑】“死!死!死!”
他发出一声近乎死猪的吼叫,将丧尸草掼在地上,抬起脚便踩了下去。
第一脚,浆液四溅。
第二脚,骨须断裂,黏液沾满了他的靴底。
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他一下接一下地跺着,像是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连同这怪物一起踩进砖缝里。地面被踩得裂开,灰绿色的汁液混着黑血糊了一地,丧尸草最后虚弱的抬起草头,便一命呜呼。
狐不疑平复了下心情,刚准确喘口气,忽然想起来,狐妖被咬过之后并不会变成丧尸,而是会补全基因缺陷,变成拥有完整情感且能控制性欲的正常狐妖。
不止是如此,还会连升两个大境界!
这时才想起这件事,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那奴念娇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重伤未愈,又强行拔高境界,导致内力来不及被经脉过滤成真气就直冲上脑,迫血妄行。
只见那奴念娇眼球充血,鼻血跟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的往外淌去,一个上前就是用双手掐住狐不疑脖子!
【奴念娇】“老贼!”
【狐不疑】“找死的东西………”
狐不疑被死箍住咽喉,喉骨一响,他心头虽惊,脚下却不乱。右膝一顶,直撞奴念娇小腹。
奴念娇虽痛,但依然不松手,一口污血直接吐在狐不疑脸上。
狐不疑的眼珠剧烈暴凸,窒息与惶恐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骇然发现,眼前这只低贱的狐妖体内真气正在不断节节暴涨,不过须臾间就已经跨越数个门槛,成为能碾压狐不疑的一流顶峰。
想一流顶峰并不容易,需要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万人之上的天赋,刻苦的修炼……………
然而只是靠一些丧尸病毒,竟让一流顶峰成街边的大白菜似的,这让其他人看到该如何甘心。
可道理终是这个道理,试问天底下最大的机缘是甚么?是素蛇,而九尾百眼则是这份机缘的延伸,丧尸病毒亦是九尾百眼的附属,自然不是甚么天材地宝能比拟的,想到这,狐不疑就释怀许多,乃至欢喜。
这些东西全都出自我手,天下的格局许会被这些东西彻底颠覆,这样的结果皆出自我手!
那一点特殊的快感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奴念娇大概是怕他不会这样轻易的被掐死,忽然一记头槌撞去,血糊了他满脸。
狐不疑的喉骨已经裂了,在头槌的重下快要昏死过去,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沉进一片又黑又冷的地方。
失去了敌人的阻力,奴念娇反而掐的更狠了去,只听“喀啦”一声,狐不疑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头颅无力地耷拉到旁边,气绝身亡。
没甚么艰难险阻,没甚么像素蛇与九尾百眼之间波澜壮阔的战斗,连狐不疑也从未想到自己的死会如此无趣。
可却又比回到巫国寿终正寝有趣的多。
奴念娇的手终于脱力松开,狐不疑的尸身如同破布囊,砸倒在地了无声息,再也没人在意。
没了这股借力的支点,奴念娇身体虚脱,颓然瘫坐在地上。
【奴念娇】“呼……呼……哈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头看去,胸口处被飞云爪掏出的五个血洞,开始库库往外喷血,她赶忙封住自己的几个穴位,又用法术在五指上点起明火来,对准五个血洞就是一按。
【奴念娇】“唔……啊……”
伤口一烧,肉就粘合,暂时起到止血的效果,一股难闻的烤肉味让奴念娇的精神恍惚起来。
体内的真气仍在乱窜,像一群失了笼头的野马。方才强行拔高境界,内息来不及被丹田炼化,便倒灌上来。
耳中是嗡嗡作响,有千百只蝉在脑壳里齐声嘶鸣;眼前一阵阵发黑,黑过之后又是一片惨白。
要死了么……………
眼皮半睁半合,每一次微弱的抽吸,都带不出半分生气,然而模糊的视线中,空气忽地扭曲起来。
奴家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吗,怎么感觉面前出现一个万花筒似的门来,是走马灯么,咦,为甚么从传送门里面跳出来的是那条青蛇,然后是弥勒天国的那个,奴家的走马灯这么不合理吗,出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她。
奴家快死了,连走马灯都不让奴家愉快些,着实教人恶心。
【奴念娇】“啧,没劲。换个顺眼的来。”
【丁伶子】“好个老虔婆,我姐姐千般来救你,这又是几个意思?!”
好个小魔女,抓起地上狐不疑的脚,就要当沙包丢去。
【青蛇】“别打!别打!你把这百斤重的尸体摔脸上她就真死了!”
………………………………
光矛划破长空,留下一条笔直的真空隧道,这一击的速度早已超越招式本身的极限,只有一道贯穿天地的弧线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光矛击中素蛇,让他的确化为地上的一摊血水,可地上的血水并没有自愈恢复。
魔人一号击中的不过是素蛇的身外身,而真正的素蛇此刻就在魔人一号的背后。
不待魔人一号收势回防,素蛇身形突进,手腕狂暴翻转,骨剑携万钧巨力,噗嗤一声,径直捅穿魔人一号的胸口。
【素蛇】“垃圾。”
真正的女娲和这个生物兵器的实力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还没完…………
他猛地抬头,只见九尾百眼已悬于正上方,九条巨尾张开如扇,百目同睁,瞳孔里的天劫吐息蓄势待发。
遭了,距离太近来不及躲开。
自己的人形本身防御以及自愈速度就比不上女鬼的状态,且刚刚用了红莲业火,又将自愈的速度大大折扣。
魔人一号还有余力,九尾百眼更是心头大患,若现在重伤,自愈速度跟不上,便会被压制起身,硬生生将素蛇拖到药效结束。
素蛇心里是暗道不妙,可眼前九尾百眼所有暴涨的真气以及动作,全部瞬间定格。
她周身的气焰更是逐渐熄灭,眼神开始走向呆滞苍白。随着狐不疑的死亡,九尾百眼的身体不再受白银罗盘的控制,奴八逐渐接管了自己的躯体。
但紧接着,她依旧发出一声咆哮,凶相毕露,重新接上刚才被截断的天劫吐息。而后面的魔人一号即便被一剑穿胸,可不知疼痛的生物兵器依然有余力,反扑过来。
九尾百眼完美继承了素蛇的基因,故其有着类似于素蛇嗜血好战的性子,素蛇有着能控制这种本能的精神力,但奴八初次变化为九尾百眼,早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狂暴的杀意冲昏头脑。
用人话来讲,就是即使现在奴八不受白银罗盘的控制,自己也已经杀红了眼。
好在素蛇及时抓住了机会,在九尾百眼刚刚停滞的瞬间立马往地上抓了一把尘灰,往跟前一撒,道:
【素蛇】“撒豆成兵。”
尘灰脱掌纷飞,漫洒长空,落地成形,结合万毒心经,须臾间化作数千毒蛇,条条有胳膊粗细,鳞片青黑泛紫,背脊上一道血线自头到尾,且都有着二流初阶的实力。
青黑色的潮水分作两股,一股扑向魔人一号,一股直卷九尾百眼。
眨眼间,这些毒蛇就将两个躯体严严实实地包裹吞没。
体表外缠的严实,有的还钻入口鼻乃至肚脐,凡事身体有缝隙的地方,皆是钻进去,毒蛇口器一张,毒牙扎入体表,泵入粘稠的毒液。
这些毒蛇的的毒液比不上箭娃丸这种天下第一都,而魔人一号和九尾百眼都有着应对毒液的手段,但足够拖延住他们了。
【九尾百眼】“吼!”
真气脉冲把周身和体内的毒蛇全部轰碎成渣,只是一击刚了,素蛇已经出现在跟前,将诡尸罗盘按在九尾百眼的额头上,快速念道:
【素蛇】“夫生者,系于血也,母赐汝此血,使荐于坛,为吾杀伐,以人肉作护摩,适来掷得雷天大壮,如今变作地火明夷。”
诡尸罗盘化作一道庞大的血阵迅速张开,阵图之中,数不清的邪魔禁咒与符文交织旋转,宛如一只巨大的苍天怒目,高高在上地垂视着这片惨惨戚戚的血海焦土。
血祭阵法覆盖了整个勾栏城。
那些城中尚存一息的百姓们,此刻在血祭阵法下,体内的气血和魂魄竟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抽离。
【单数童子】“快!遮天蔽日铃!”
单数童子哪还顾及甚么,立刻全力催动本命法宝,将自己和后一天勉强护住,但其余的普通人便没那么好运了。
噗——!噗——!
无数道像是游丝的绯红生机,自成千上万活人的七窍与毛孔中破体而出,逆空而上。
被剥离生机的肉身立刻倒在地上,没过多久,又变成九尾丧尸爬起来。一时间,漫天红丝万流归海,化作一场绚烂而惨烈的逆流血雨,全部注入九尾百眼的额心之中。
苍生余息,尽作嫁衣。
源源不断的生人血气入体,并未助长凶性,反而化作奴八识海的养料,使其精神力和实力再度迎来大幅度的增长。
天劫吐息的蓄能胡乱的溃散,在巨大的震荡与拔苗助长下,奴八的识海归于沉寂,九尾百眼的形态开始剥离。
奴八的九尾百眼形态并没有得到近一步的提升,许是素蛇对阵法的学习才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导致效果有许多偏差。
按照素蛇的设想,用了诡尸罗盘以后必然可以将实力再度提升一个档次,但结果用给奴八以后,诡尸罗盘夺取的生机只是全部被吸收为奴八识海的养料。
但九尾百眼形态的缺点在于有着真气泄露,体力消耗巨大且情绪失控的问题,在诡尸罗盘的献祭后,这些缺点都得到了解决。将来奴八可以长时间维持九尾状态,力量速度均衡稳定。
不过好在虽然奴八的实力没有得到提升,但是素蛇的主要目的达到了,诡尸罗盘的阵图随着生机进入到了奴八的识海里,作为一个类似于防火墙的保障,以后要是再有人妄图用天道法则来操控奴八的灵魂,也只会吃力不讨好。
对力量和状态能做到完美操控,想必这才是理想中的九尾百眼罢。
九条长尾化作流萤,最后一缕气焰从奴八身上褪去,过度的透支与识海的重塑让她脱力昏厥,像烧尽的纸灰,被风一吹,便没了踪影。半空中只剩一个小小的身子,轻飘飘地往下坠。
素蛇丢掉骨剑,纵身接住了晕厥过去的奴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抄起膝弯,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仿佛怀里抱的是一个刚睡熟的婴孩。
奴八额头抵在他胸前,勾栏城内丧尸猖獗,流血漂橹,可似乎只有在素蛇怀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宁静。
素蛇低头看着她,轻骂道:
【素蛇】“小笨孩。”
就在这片刻温柔之后,素蛇侧过脸,那一抹柔情在转瞬间荡然无存。
魔人一号尚且在毒蛇群中挣扎,此刻这具生物兵器抬望向素蛇,竟还要往前爬,去攻击自己的任务目标。
素蛇觉得万分讽刺,想笑也笑不出来了,颇有种气消后的无力感,便运起了海平歌,对这具女娲尸身所铸就的怪物说道:
【素蛇】“你自杀罢。”
原本海平歌对魔人一号只能起到些许的影响,但如今它已接近报废,海平歌对其的效果有了巨大的提升,只见那魔人一号掌心汇聚出了一把光矛,但这回的目标并不是素蛇,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一头扎了下去。
噗
光矛从锁骨下方刺入,自后心透出半尺,钉进地里。
坚逾神铁的人造战体脸朝下的从光矛的矛体滑到地上,撒豆成兵的毒蛇失了目标,又重新化为飞灰。
素蛇冷眼凝视着不再行动的魔人一号,感觉事情终于全部解决,忽感疲惫非常,便抱着怀里昏睡的奴八转身离去。
说起来一个时辰的时效也快过了……………
素蛇正这么想着,药剂所带来的副作用便如约而至。
起初只是指尖发麻,像是有千万只极小的蚁在指甲盖底下慢慢地爬。素蛇看了一眼,指节僵硬得不似己有,他试着握紧,五指却抽搐了几下。
素蛇的身体忍不住晃动,原本轻盈如风的步伐竟变得沉重无比,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烂路上,有些难以自控的步履蹒跚起来。
他体内的自愈细胞在感应到药剂反噬的瞬间,立即狂暴分裂,试图吞噬体内这些不安分的因素。然而反噬的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自愈细胞才刚将一处受损修复,下一刻便被成倍增长的药力破坏成死肉。
【素蛇】“咳——”
素蛇的心脏在胸膛里痉挛,忽而如急风暴雨般狂跳,忽而又似停滞般半晌不响。
他赶紧把怀里的奴八放下来,撑着双腿还能动,便赶紧走到旁边扶着一面断墙等着缓过劲来。
可偏偏就在这身陷溃散的危急关头。
撕拉——!!
身后早已停摆的魔人一号,爆发出了奇怪的肉体撕裂声,脊柱两侧的皮肉仿佛开花般翻卷。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反而从那撕裂的创口深处,伸出一双女性的手出来,抓住了创口两侧的皮肉。
噗通
半截身子软软地塌落在地。
下半身为鳞光熠熠的蛇尾,上半身则是庄严神圣的女子绝容。
女娲?!不对,这是………
多宝灵胎!
【素蛇】“怎么可能这个时代会有这种技术…………”
所谓的多宝灵胎,有些类似于“元婴”的概念,但又并非元婴。乃是人为炼制,从一具主躯壳里剥离诞生的第二重半实质灵体。
主躯只是承载灵胎的容器,容器损毁,灵胎才破壳而出。
而灵胎之内封存了无数种本源,如素蛇,女娲;它虽有完整人形神智,诞生形态仍如同自胎中脱出,是容器孕育出来的“次生生命体”。
而这种技术明明只有一万多年前才有………………
那多宝灵胎盯紧素蛇,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唯有亘古不变的规训,在周围缓缓回荡:
【法相天地………】
只见灵胎身躯节节拔高,云雾蒸腾间,纤细的多宝灵胎瞬息化作万丈巍峨法相,顶天立地,覆压整片勾栏废城。
女娲的法相横亘天地,眉眼俯瞰苍生,压得山河静默,风声骤停,天地所有的法原子尽数凝滞。
一只无边无际的巨大手掌,自云海法相之中垂落。
掌影遮天蔽日,带着开天辟地的重力,朝着地面的素蛇碾压而来。
这不是招式,不是厮杀,是地球神祇(女娲)对创世神(素蛇)的反叛,无解,无破,无逃。
虎落平阳被犬欺,纵使是素蛇创造了天道又如何,如今的素蛇不过是一个堕入凡尘的蝼蚁罢了,怎么可能是真正神明的对手。
可面对这压下的巨掌,素蛇眼里没有惊慌,只有某种特殊的狂傲。
【素蛇】“……凭你也配教训我?”
双脚踏着大地,双臂横空,以最原始的姿态迎着那拍落的巨掌顶了上去!
素蛇的身形渺小不堪,却如一根刺破苍穹的铁针,凭着体内残存的真气顶住了那覆盖天地的巨掌。
内部是细胞层面的坏死,外部是足以碾碎山脉的至极重压。内外交迫之下,素蛇的肉身终于不堪重负。
咔……咔嚓……
只见一道道血痕,自皮肤上急剧裂开,瞬间爬满了他的脸颊、双肩与胸膛。鲜血甚至来不及顺着皮肤淌下,便被庞大的重压与真气蒸发成一团团绯红的血雾。
他的整具身躯就像是一件正在走向碎裂的顶级瓷器,当真是皮开肉绽,露出皮下不断自我修复又不断被重压碾碎的血色肉芽,触目惊心。
真气已经不够了……………
素蛇感觉到最后的药力马上要消失,而自己还要一招,也许并不强,可能威力也就和全力黑母铳相差无几,但对于地球生物、对地球神明更是效果拔群。
只是这招是自己死对头亚拉拉的招式,而且全世界只有素蛇用这招会受到反噬,罢了,反正药剂的反噬已经来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何区别。
素蛇大喝一声,单臂顶住巍峨巨掌,空出的另一只手如电光石火般狂暴翻飞,掐出了一道古老法诀。
整座勾栏废城上空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千里的巨大裂口!
金芒与漆黑交织。
在那撕裂的虚空深处,一只猩红的蛇瞳张开,那巨大无匹的女娲法相在这只巨眼的注视下,竟剧烈颤抖起来,下落之势戛然而止。
天道之眼,地球之眼,亦可称呼为亚拉拉之眼。
极远处,后一天和单数童子躲在遮天蔽日铃下,望着天空那只俯瞰整个世界的巨眼,双唇剧烈哆嗦,面如土色:
【后一天】“这……这是天劫吗?!何等可怕的天劫!”
【单数童子】“不……不对!这不是天劫!这是……这是……”
【素蛇】“天罚!”
随着素蛇的一声落下,天空中的猩红蛇瞳开始凝聚出一道漆黑墨夜的雷光,单论威力,这股雷光的是太乙双生雷电上亿倍。
雷光逐渐有了形体,化为了一条黑蛇异象。
那黑蛇身躯庞然粗硕,虬曲环拱,如一座流动的黑山,蛇首低垂,细长的信子微微吞吐,隐而不发。
这黑蛇异象便是天道亚拉拉的真正模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引动天罚,一个是亚拉拉,一个是素蛇,而亚拉拉现在灵魂不知所踪,所以只有素蛇能引动天罚。
至于其中的原理………只要素蛇想,天道永远会为他降下天罚。因为作为敌人,天道会为他降下天罚。
许是很难理解,这么说吧,素蛇引来的天罚没办法劈别人,永远只能劈素蛇自己,因为素蛇是亚拉拉的首要天敌,这便是素蛇所谓的反噬。
一个只能攻击自己的招式。
黑蛇盘旋,硕大的躯体对准了下方的素蛇。
而后,垂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有的只是至深的黑暗与绝对的正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汪洋,将万丈的女娲法相与下方的素蛇,齐齐的在天罚下崩陨。
亚拉拉要毁灭素蛇便是正义,亚拉拉要肃清所有长在自己身上的生命(人类、动物、植物、细菌)便是正义,哪怕亚拉拉要毁灭太阳系也依旧是正义的行为。
因为祂是天道,是地球本身。
与之相反,素蛇要毁灭亚拉拉便是邪恶,素蛇要杀戮地球上的生命便是邪恶,就算哪天素蛇脑子抽了要保护太阳系也依旧是邪恶的行为。
因为素蛇曾是亚拉拉的敌人。
当然,不论是正义一方的亚拉拉,还是邪恶一方的素蛇,两者都想把“人类”这个因素给抹除。黑白两道的顶级王者,又或者外来的太行者一族皆是人类的对立面,可以说是举目皆敌,人类不管选哪一方都不过是灭绝早晚的事情罢了。不过若像是万年前的獴般愿意臣服素蛇,倒是还有一线生机。
可很显然,不知情的人类在长久以来的宗教信仰、传统教育下,更愿意选择亚拉拉的阵营,勾栏城仅剩的两个纯血人类后一天和单数童子在见到天罚落下后已经是目瞪口呆。
原来………天道真的存在!
单数童子直接对着天罚的位置就是虔诚的跪拜下来,此刻什么科学啊、无神论啊在单数童子的眼里全是狗屁!而身为隐藏魔教徒的后一天,在见到这一幕后更是信仰遭到冲击,膝盖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一瞬,只需一瞬,女娲法相便在天罚之力中烟消云散,彻底湮灭于虚无。
漫天肆虐的黑色雷光终于开始收敛,盘踞于苍穹之上的黑蛇异象消失散开,化作一缕黑烟回到天空的蛇瞳中。
天道之眼徐徐合拢,一点点褪去。
弥漫的烟尘里,素蛇满身血污,正趴在地面强撑着。
而他的身下,则是奴八。
在天罚将女娲法相劈碎后,素蛇几乎没有半刻的犹豫,直接扑到昏迷的奴八身边,天罚对奴八的威力虽然大打折扣,可并不代表天罚对奴八没有伤害,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天罚的所有威力。
【素蛇】“哈……哈哈……”
素蛇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怀中狐妖少女的嘴唇,带出诡异的温热。
至少………自己总得尽到作为姑姑的责任罢?
那抹沾在唇上的艳红,将奴八从昏迷中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入目不是勾栏,不是黑暗,是素蛇爱自己的证明。
他整个人伏在奴八身上,皮肉之上,细密又狰狞的裂口纵横交错,从额角爬至脖颈,再爬满肩背与胸膛。那些伤口裂得极深,使得鲜血顺着缝隙渗出来,不久素蛇就染成一个血人。
奴八一时忘了呼吸。方才最后的记忆是漫天血雨,是失控的九尾,好不容易知道姑姑还活着,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再次睁眼,会看见姑姑这般模样。
素蛇终是支撑不住,撑着地面的左手从手肘处断成两截,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奴八身上。
奴八被他压得胸口一闷,可她动也不敢动,最终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素蛇抱住。
【奴八】“姑姑你……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奴八的手掌正贴在素蛇的后背上,那背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她的掌心里裂开、发烫、渗血。
【奴八】“姑姑……姑姑你撑住……你撑住啊……呜…奴…奴家去……呜啊啊去…去找…找玉簪昂昂昂昂……簪…呜呜呜来救你…………”
奴八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素蛇的发间和颈间。她把自己的脸贴在素蛇的侧颈,不断的蹭着,把眼泪全蹭到素蛇脖子上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皇帝、什么九尾、什么天地法则……她只要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姑姑不要再离开。
素蛇用剩下的右手擦了擦奴八脸上的血,说道:
【素蛇】“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嘿,嘿,没事了,姑姑在这,你这样哭姑姑会心疼的,可以告诉姑姑为什么哭么。”
【奴八】“因为…呜咕…呼呼,姑…呼呼…呜…姑姑又…咕呜…又、又要,姑姑,又、要死……了……呜呜昂昂昂昂……不要奴…家…了…呜呜呜哈啊…呜呜呜呜咕…………”
甚么叫又要死了,这孩子真是奇怪,自己顶多现在就是反噬太重,自愈细胞一时半会跟不上节奏,估计会承受万般痛苦晕上好久,有甚么大不了的,又死不了。
【素蛇】“你知道吗,小八,念娇阿姨前几天也向姑姑哭过,那个时候姑姑跟念娇阿姨说别哭别哭,但是我不会和你这么说,因为念娇阿姨是大人了,大人没办法一直哭,大家明天要生活啊,面对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啊。其实姑姑也会哭,有时候躲起来,找个角落不让你玉簪姐姐和另外一个姐姐看到,抽着烟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然后还要自己擦干,怕被别人发现。”
【素蛇】“但你还没长大啊,情绪这东西,需要看见才会消失,发泄过后就没了。”
【素蛇】“姑姑我啊,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姑姑,这是我第一次带小孩,跟何况是自己的小孩,也没有爸爸妈妈教我怎么样做个合格的长辈,偶尔我会考虑,自己这个姑姑当的怎么样呢?好么?坏么?哎呀有时候想想自己小时候不也是没人疼没人爱的过来的,管这么多干什么。”
素蛇讲到这里,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奴八了,只是干笑几声。
【素蛇】“………”
【素蛇】“可……”
【素蛇】“可是,如果,姑姑说的是如果,如果姑姑有爸爸妈妈,也就是小八的爷爷奶奶,我会和他们说,我过的不好,从小到大我过的一点也不好。所以我想小八能过点不一样的,而不是等你长大后姑姑在那边后悔,后悔当年我怎么就没有给自己小孩子好一点的陪伴之类的。”
【素蛇】“他们说小八因为出生的时候脑袋磕到地上,脑子出了问题,所以不会表达情感,不像个人似的。可你看现在,很伤心啊,我们家小八是个正常人诶!干嘛把现在搞的这么沉重是不是,如果有天姑姑不在你身边了,还有奴汝和其他朋友陪着你呀,念娇阿姨虽然不喜欢小孩子,但是她肯定会替姑姑照顾你,不还是照样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呐。这样好不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叫我多久姑姑我就陪你多久,好不?”
【奴八】“不要呜——呜呜昂昂昂昂,奴、奴家呜呼呼—呜—只要、要、要姑、姑姑呜………”
【素蛇】“真是的,别人都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到你这成了世上只有姑姑好了。”
【素蛇】“哇真荒唐,天呐,哇,天呐,感觉……感觉和做梦一样,怎么就当了姑姑呢?嗯?怎么就呢?明明……呼,明明之前什么都没有昂?昂?怎么会呢,怎么突然就有一个(小孩)了呢?”
还真教人如梦似幻,这种感觉真的很新奇,有种好像不管奴八怎么闹怎么哭自己都能包容的感觉,又有着无尽的怜爱,甚至有点作祟,他想要奴八的心永远留在自己这里。
素蛇想故作从容,可身体的状况并不允许,眼前愈发的迷离,只能看清奴八的轮廓。这回要昏厥多久呢?素蛇不知道,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将嘴唇凑到奴八的耳边,用尽所有力气说道:
【素蛇】“小八,永远陪着姑姑好不好?”